第八十一章 重修舊好
沈老太爺的暗示,沒得到沈繼飛的重視。在他想來,父命大過天,等他把事情理順了,上下關卡理清楚了,處處準備妥當,一句話而已,沈素英還能抵抗着來?
反了她的!
因而根本就沒把之前在萱華館,桑雨柔說拒絕前往京城的話放在心上。
“爹,您倒是跟兒子說明白些啊!桑家,怎麽會和國公府有關系呢?雨柔說的,難道都是真的?她的外祖父,當真就是前任安國公?其實她根本就是席承志的外甥女?您啊,您說說,怎麽都瞞着兒子呢?要是早知道,兒子能……能那個嗎?”
先前有鄭芙,以及瑾哥兒,一樁樁的,可都是打臉的事情啊。還為了記名嫡子,和妻子桑雨柔鬧的險些撕破臉。
想到這裏,沈繼飛很是揪心,覺得自己好像那“丢了西瓜撿芝麻”的傻瓜,話裏有點埋怨老爺子了。
可老爺子是什麽人,他這麽淡薄的性子,肯跟兒孫鋪路已經破天荒,還得交代一聲,“這路我鋪的很好,你放心用腳踩好嗎?”
一句“再無後顧之憂”,不就是最大的明示了!
怎麽,當真以為他是看中的桑家的萬貫家財,才相中了桑雨柔?
這是看輕他!
老爺子雖說沒有徹底心灰意冷,可對三兒子的耐心,也就這些了。
多的,連多看一眼也懶得。
“人你都娶進門十年了,桑家家底怎樣,你沒摸清楚,還來渾說!去去!”
揮揮手,便打發小兒子走人。
一句準話也不給,沈繼飛氣的頭發暈,在随心園的梅花樹下轉了兩三圈,仍舊想不通順。
桑家,怎麽可能呢!
他一直沒用正眼看過的桑家,居然還有這樣一門顯赫的親眷!
“不行,我得親自上門去一趟!總不能一直這麽稀裏糊塗的!”
想完畢,他趕緊命人套馬車,本想去萱華館招呼一聲桑雨柔,可桑雨柔知道他的意思,壓根就不理會。夫妻情分已經轉淡,沈繼飛一直都沒好好挽回,這會兒趕鴨子上架也晚了,索性自己一人先去了桑家。
若是确定桑家的确有通天的渠道,這邊郎情妾意低聲婉轉,還來得及。
匆匆趕到桑家後,桑家仿佛不知道遠在京城發生的始末。桑湛作為桑雨柔的親兄弟,對他這個妹婿也不大熱絡,主動上門,留飯的話說的那麽客套。
他一口應下,桑湛自己還吃了一驚。
無怪乎成親十年,他都不願意上門,實在這門親家,結的太不上層次——賺了多少錢,也洗不掉身上的銅臭味!客人上門,一個禮數都做不到位,還能指望什麽?
若不是這次他懷着問題而來,只怕這會兒根本呆不下,掉頭就想走!
偏花廳內,賓主就坐。十來盞琉璃碗盛着乳酪美味,放在幾個孩童面前。陸昭明、桑青、桑竹等小一輩的孩子,都來給沈繼飛見禮。
沈繼飛一看那些乳酪,就覺得這個桑家,到底弄什麽呢?待客就待客,按照規矩一樣一樣來,不成嗎?實在不行,實誠點,把幾樣拿手的飯菜放在桌子上,有那麽難嗎?
以桑家的財力,還怕請不起好的廚子,弄不到好的碗碟嗎?
非得弄這些乳酪和琉璃水晶碗,擺着好看呢?
咦,水淨琉璃?
哦哦,懂得了!
怕是知道他來,特特上的這琉璃水晶碗,好顯擺呢。畢竟這東西,貴而難得,尋常人家一樣也沒有。只有桑家財大氣粗,一口氣給孩子用十來個,也不眨眼……
不過這東西,其實盛飯裝菜,并不好看,非要乘盛着乳酪一樣的散着白霧的珍惜小食物,才有趣味。
弄了半天……是這麽回事。
沈繼飛都快被桑家這“待客之道”氣暈了。
“呵呵,妹婿難得上門啊,是稀客稀客。招呼不周,來,你我先痛飲一杯。”
沈繼飛哪裏有心情應付桑湛,忍着各種不舒适,勉強喝了幾倍,随後才拐着彎問桑雨柔母親的事情……
“都說子女孝道為先。岳父大人過世有兩年了,我一直外放,心裏記挂着只恨不能分身飛來。偏巧閑下來有些時間了,便想着再祭拜祭拜,看看墳茔墓地,或是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內兄盡管開口。”
桑湛一抹嘴唇,“後事都是辦妥當的。老人家癱了十年,風水什麽,早找人看好了。墓地是親自選的,連墓碑上的字也是自己找人刻的。我們當兒女的,可是省了不少心哦。”
不是清明,也不是端午的,這會兒便是想去祭拜,也沒借口——誰讓沈繼飛回家這麽長時間,才上門呢?總不能冷不丁冒出來,一個合适的理由都不給,直接找人家爹娘祭拜吧?
想了想,沈繼飛換了個話題,
“內兄,您也知道我和雨柔成親多年,只得一個女兒。哎,本來納了一門妾,想着在子嗣上多少有個繼承香火的。哪裏卻知道,還不如不生!我這個命啊……”
說到沈家癡呆少爺——瑾哥兒,桑湛都有些同情了,對這個妹婿多年冷淡的不滿,也淡化了許多,“來,別想那些糟心的。喝酒喝酒!喝完了酒,再多的憂愁,明日煩惱去!”
沈繼飛不得已,又幹了。
然後就聽到桑湛喝着酒,含糊的說,“反正有的是錢,找人照料那小白癡一輩子,也費不了幾個錢!反正比我家小子吃酒吃肉請先生省錢!”
也虧得能忍,不然早就拂袖而去了。
“我本想有這麽個帶把兒的,對祖宗也交代的過去了。之前想過,記在雨柔的名下,算是嫡子。哦,對了,我恍惚記得,當年雨柔的娘親,好像也打算記誰在名下的啊?怎麽喝多了,記不太清楚了呢?”
“哈,你糊塗了。桑雨柔的娘,她親娘啊,只有一個心肝寶貝,別的孩子,怎麽放在眼裏?”桑湛樂呵呵的擺手,“再說了,那也不算我們桑家的人,不過借了我們桑家的名義,在外面做生意罷了。”
“诶?還有這回事?”
“當然,你不知道……”桑湛喝多了,有了酒興,剛想說,發現對面的人是一向話不投機的妹婿,當即住口了,擺擺手,“還是喝酒吧。”
“別啊,內兄,怎麽話說了一半,就不說了呢?”
沈繼飛趕緊倒酒,這次足足喝了半壺,才把桑湛灌了暈乎乎,不管對面是誰,囫囵都說了。
“桑雨柔的娘,不就是桑侖啊!妹婿你天南地北的到處當官,不知道桑侖車馬行?什麽,你以為那是我爹的産業?哈哈,錯了,錯了,都是她一個人的!”
“什麽?她一個小妾,怎麽能有産業?嘿嘿,她這個小妾,怎麽來的,妹婿,你都不知道。我爹啊,活着的時候最怕她了。怕到什麽程度呢,就是在家裏,她指着哪兒,我爹才敢坐哪兒。坐錯了……”桑湛摸了摸頭顱,後怕的一縮脖子。
“哪有可能啊?小妾還能反了天?”
“我說的,你不信?你知道我爹有六個孩子,可你知道,為什麽其他幾個,都不在我爹身邊嗎?”桑湛紅暈上臉,滿嘴酒氣,“他們啊,都不信邪,所以都被收拾了。一個在天南,一個在海角,嘿嘿,受了老鼻子苦。就這樣,我爹過世的時候,匆匆過來看一眼,就走了。怕啊!雨柔的性子倒沒學她娘那樣,若是有一半,家裏的日子也過不得了。”
“內兄,你說的這些,我着實無法相信。區區一個妾室,居然把前頭正室所出的子女肆意打罵羞辱,怎麽岳父都不管的?”
“我爹怎麽管?他敢管嗎?他不要腦袋了?你不知啊,桑雨柔的親娘,可是國公爺的親生閨女。我爹趁人家尚在閨中,天真幼稚之時騙了人身子……差一點啊,我爹就被活活打死了!”
沈繼飛聽了,當即目瞪口呆!
“本來那邊讓我爹休了大娘,正式迎娶過門的。可桑侖啊,不答應。說什麽已經污了名污了身子,小妾和正妻,有什麽區別?鋪了一張篾片兒,當真就高了一層嗎?幹脆不做這個麻煩事。一輩子,以我爹妾室的身份做事,也沒耽誤她。”
“竟有此事……”
“可不是嘛,我爹有虧在先,也怨不得人家。而我那幾個弟兄,也是太不知道臉面,還以為嫁到桑家,就是桑家的人,呼三和四的,還想替大娘抱不平,不把他們收拾一遍,人家能過得下去嗎?”
桑湛回說這些往事的時候,就不忘說起自己,“還是我乖覺!”
“內兄,果然是不一樣的……”
“可不是。我好容易忍到現在啊,桑侖車馬行,我算是摸到邊了。幹個十幾年,回頭丢給我兒子,以後吃幹股便夠我一家嚼用了。對了,還是妹婿你命好啊!”
“我,我哪裏算命好……”沈繼飛心道,如果他爹不是殘廢,如果尚在京城,還和建成侯是一家,他出身堂堂侯府少爺,那才是命好。
可桑湛說出來的話,竟然也有道理的讓他無可反駁,
“桑侖,那是個奇女子啊。她出身國公府倒是其次了,你知道她賺了多少身家嗎?我的手啊,十根指頭,一根十萬!我就是再生了二十雙手,也不足以形容桑侖的産業啊!實話告訴你,我妹子帶到沈家的嫁妝,多不多?當年人人都說十裏紅妝,誇贊務必,可惜,還不到百分之一!”
“不到百分之一啊!剩餘的,都給桑侖的管事們管着呢,每年的出息至少也是這個數!你說你命好不命好?天天坐在家裏,從天上往下掉錢啊!”
“啊……”
“哈哈,妹婿你不會今天才知道吧?你……別看你讀書多,還真夠呆的!居然現在才知道?我妹子,可真會瞞!不過你也別怪她,誰讓你花花腸子多呢?你成婚之前,和自家的表妹勾勾搭搭,當年她娘就知道了,壓根沒看中你!覺得你不是可靠的,是我那妹子硬要嫁給你的。還說寧可一份嫁妝也不要。”
“當娘的哪裏舍得,一分錢不給,把女兒嫁到你家喝西北風啊?終究還是由着我妹子,嫁給了你。嫁妝呢,也是給了一份,勉強看得過去而已。其實哪到哪兒啊,跟桑侖留下的家産相比,九牛一毛……”
沈繼飛從桑家回來時,滿腔的熱血都快點燃了。
他有個好岳母啊,留下的萬貫家財,想一想,可以幫他做多少事情!
地方上施舍善堂,救濟孤寡,養育棄兒,造路造橋,興修水利……
一件件,一樁樁,他早就想做的事情,都是因為沒有錢,才作罷的。
他有一腔救國救民之心!更有治國的雄心壯志!
有了這些錢財,他所有的抱負都能實現!
之後呢?他的官位,可以上升多少品階?
他有更大的權利,更大的機會,接觸首府中心,說不定問鼎相位……
一直走到萱華館,陷入自我瞎想的夢幻才停頓下來,因為他看到桑雨柔那清冷的眸子了。
這是他熟悉的面孔,依舊美麗,卻沒有當初驚豔的心了。
是她不好嗎?
不,作為妻子,桑雨柔其實挺好的,外惠內賢,除了胡人血脈外,沒有其他可以指責的地方。
可是他卻不知不覺疏遠了,心也是。
外放時,他自作主張收了鄭芙,并生下瑾哥兒,當時知道會傷妻子的心。不過他想的是,妻以夫為天,如果桑雨柔不聽話,就讓她聽話好了。難道他當丈夫的,不能順着自己的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還得事事介意妻子的小別扭?
一點點,他偏離了,和明媒正娶的妻子,離心離德。
現在,他有一點慌張,好像第一次見到妻子,不知道怎麽開口說話了。
“雨柔……你,你今天好美……”
桑雨柔嘴角挂着一絲笑意,可惜,這笑意和平常沒什麽區別,“夫君還是去看看鄭妹妹吧。她等候你多時了。”
萱華館,今天多了兩個客人,不是那鄭芙和她女兒楊琳,又是誰?
被安置在外面兩個月,母女兩個忍耐到實在受不住了,站在沈家大門口逗留不肯走。門房過來驅趕,楊琳索性大着膽子,“不放我們進去,我就在這裏大喊,沈家是怎麽對待我娘的!我娘十月懷胎生孩子,就這麽被趕出門去?”
不得已,門房讓兩人進來了。
沈繼飛本來想和妻子溫存,重修前緣,沒想到不得不面對的,就是已經開始撒潑的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