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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糾結之起

月餘不見,鄭芙清瘦了許多,寬大的素绫小襖空蕩蕩挂在身上。烏油油的發絲只攥了個髻兒,沒帶一件金銀首飾。一張秀美的瓜子臉上沒有多餘的肉,略微施了點水粉,掩蓋了黑眼圈,兩汪含着水一般的瞳子,好像含着無盡的哀愁。

被這麽清麗到不染塵俗的美人兒一望,極少還有男人能保持理智。

奈何沈繼飛不是常人。

一來他剛剛在桑家受的打擊太大,只要一想到妻子桑雨柔生母留下的那些産業,以及背後的關系,是能幫他飛黃騰達的大樹,他怎麽可能舍棄煌煌大道,而走一條看不清未來的羊腸小道呢?

再者,鄭芙美則美矣,可卻是他的親表妹。這表親表親,再生下個癡呆孩子,他可受不住。只要一看到瑾哥兒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他的心就堵到不成樣子。看一眼,痛一下,可實在不想承受下去了。

所以一看到鄭芙,沈繼飛第一個念頭,浮現的是愧疚,可愧疚之後,不是彌補,而是怎麽打發了。

“芙兒,你怎麽來了?我先前不是說了,讓你先好好養着身子,萬事容後再說。”

楊琳可不是一個慢性子,跳出來,“爹,我和娘都等你多久了?你總也不來!總也不來!”

話音剛落,眼圈就是一紅,“我和娘盼了啊,盼來了星星,盼來了月亮。可總也等不到你!”

“琳兒,別說了。你爹爹,也是被事情絆住了腳。”

“娘,你還說。我就不信,什麽事情多的連看我們娘兩一眼都不能。我還罷了,娘你的身子老是不好,都是天天思念爹爹的緣故。”

眼淚說掉就掉,楊琳的苦功卻不是虛假的,那豆大的淚珠兒滾滾而落,半是驚慌,半是後怕,萬一一輩子被關到那偏遠的小院子裏,不能見天日,可怎麽好?

現在可算見到父親了,楊琳心想,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沈家了。

鄭芙一臉貪戀的看着相公,咳嗽了兩聲,虛弱的搖晃了一下身子,“妾身……能見到相公就滿足了。”

沈繼飛也不好做的太絕情,“你先稍事休息,等我安排妥當了來。”

“怎麽安排?爹爹,你莫非還要把我和我娘送到那偏遠院子裏去?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嗚嗚,您要是逼我,我情願一頭碰死在這裏!”

“胡鬧!”

沈繼飛呵斥了一聲,“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你當這是什麽地方?趕緊把眼淚擦幹淨,收拾收拾……回原先的院子去。”

“真的,回我的金桂苑嗎?”楊琳滿腹期待。

話已經說出口,沈繼飛才想到,金桂苑在老太太鄭氏的榮蔭堂附近,人來人往的不方便,便道,“去冬晴院吧。”

“那……也好吧。”總歸是回到了沈家。

楊琳不甘願,但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吵鬧過頭,惹得沈繼飛大怒。

“爹,您可要好好陪陪我娘,看她,都瘦成什麽樣子了。吃不肯好好吃,睡不肯好好睡,每天一起來,就念叨着您,不知您吃好睡好了沒有。想着想着,就過了一天。一日日的,你看着,多憔悴!”

沈繼飛和表妹鄭芙不是沒有感情的,聽到這話,留心也多看了一眼鄭芙,見她真的消瘦的厲害,眉宇間的哀愁就那麽凝望過來,沖擊力不是一般的大。他心頭也是一軟,“你,好好的吧。”

命人送走了鄭芙母女,沈繼飛這才有空踏進萱華館,和明媒正娶的妻子說上一句話。

“雨柔,你瞞的我好苦!”

“相公,可是要妾身道歉?”

一句話,就将訴衷腸的心思給打斷了。

沈繼飛尴尬了,“這是為夫的疏忽,對你的身世,對你生娘,都沒太在意,才導致成親多年,一無所知。怎能要你道歉?”

“既然相公這麽想,妾身就放心了。”桑雨柔拍了拍胸脯,“還擔心你問罪呢。”

“呵呵,有什麽罪過好問的。為夫就是有點難過,明明這麽多年了,你卻一直閉口不提。何至于呢?”

桑雨柔眨眨眼,“你我成親有十載了吧?”

“可為什麽我感覺,只有幾個月呢?對了啊,成親後不到三個月,你便有遠方朋友過來,邀你去賞山玩水,因為我懷孕在家,不能随行。你一去,就是整整一個月。回來後,又說要考舉人,整日閉門不出的。”

“等我懷孕生産了,你又考上了進士,自己一個人進京,然後外放南邊當了縣太爺。這一去,是幾年啊?對了,我應該問,幾年回來一次嗎?”

桑雨柔笑的很溫柔,“然後,還給我帶回來一個大大的驚喜?相公你說,我為什麽要閉口不提?我思來想去,竟沒找到一個合适的機會提起。”

“雨柔,我知道對你不起。可是你知道我的心,我對你的心,真的沒有變過。”

沈繼飛急切的握緊妻子的手,雙眸泛起水霧一般的柔情。

他的相貌英俊,眉骨生的極好,飛揚入鬓。下颔的線條更是流暢自然,鼻翼和唇角形成的角度,無論從正面還是側面看,都是美男子,幾乎無可挑剔。不似胡人那邊棱角分明,可更受中原人的審美偏愛。

此刻,他溫情脈脈的看着妻子,努力把這些年的思念,愧疚,愛戀,一股腦的傳送給桑雨柔,只盼望她能接受一點真情。

哪怕只有一點,他也算打開一個口子。

比之前生冷冰硬好多了。

桑雨柔望着丈夫的眼睛,動了動嘴唇,呢喃的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半響,她苦澀的一笑,“我知道你的心,沒有變過。”

“哪怕你讨厭我時,不也沒有休我,而只是不準我生下你的兒子麽!”

“雨柔,這是誤會,你聽我解釋。”

“還需要解釋什麽呢?”桑雨柔搖搖頭,“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不管我們之間的結合,是陰錯陽差,還是機緣巧合,總之,事實就是這樣。未來,也回這樣吧……”

松開緊握的手,沈繼飛感覺掌心的溫暖甜膩都沒了,一時間大為緊張,不過看到桑雨柔的表情,卻像是認命了似的,不知怎麽,心頭安穩了。

對了,雨柔是他的妻,今生今世,永遠是他的妻。

他怕什麽呢?

他想要的,早晚都歸屬于他的,壓根不用擔心!

……

蘭蕉院內,沈素英聽到父親沈繼飛離開了萱華館,眉頭微微一皺。

“真的,楊琳母女安排到了冬晴院?”

春月趕緊點頭,“我和春風姐姐剛從榮蔭堂過來,那邊都知道了。姑娘,你說三爺明明知道老爺子發話,不準姓鄭的親戚過來,怎麽還安排鄭姨娘到府中住呢?”

“之前不是說了麽,楊琳在外面大吵大鬧,萬一鬧開了,對名聲有礙。父親這麽做,也在情理之中吧。”沈素英說是這麽說,可一點也不相信,她父親是這麽周全的人。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聽說瑾哥兒在大房那邊撫養後,竟然真的就撒手不管了。

撫養一個癡呆兒,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吃喝拉撒,總得有人管着吧?自己房裏的人還要問上一問呢,放在隔房的兄弟家裏,這月例銀子誰出的,公中還是兄弟嫂子的,丫鬟人手可靠不可靠,一般像樣知曉事的父親,至少回過問一句,上門道一聲謝吧?

只有她爹,就丢給人家養了!一聲不吭,真的做得出來!

“先看緊了她們。我總覺得,她們不會這麽安分。”

“這個還用姑娘吩咐?我和春風早就找好人了。冬晴院還有兩個嬷嬷,跟我娘是舊相識了。那邊先前空着,每天灑掃就完了,月月銀兩不多,可事情也清閑。現在住進了那母女,不知道要生多少事。”

“你們可別主動生事,讓人知道了,我不好保你!”

“嘻嘻,姑娘願意保我們丫頭?這可是讓人意外呀!惠兒姐姐剛剛還說,姑娘太冷情了,也不知道她伺候這麽多時日,姑娘對她滿意不滿意。要是總嫌棄她辦事不周到,她可要傷心死了。”

“聽她胡說。”沈素英笑罵了一句,“叫惠兒來吧。我細跟她說。”

惠兒是沈無垢送來的丫鬟,這送來的人,不如家生子知根知底,之前她是不敢信的。可這段時日相處來,惠兒倒也是個踏實可靠的,還會些拳腳,比起其他丫鬟起來,倒也占些優勢。

正好她現在身邊也沒其他得力的,就升了惠兒做一等。

“真的嗎?姑娘真的要升我?”

“看你願意不願意了。若是覺得可以,我便回禀我娘一聲,下個月便領一等的月例銀子了。”

“這,多拿銀子的事情,惠兒哪有不樂意的。只是不敢相信。”

“你來了這些時日,應該知道,我不是心胸狹窄,對下不能容的。只要你忠心與我,肯為我着想,我絕不會辜負的。雖然你是送來的,我也一般對待。”沈素英照常說了一番鼓勵并警告的話,又問了惠兒對将來有什麽打算,聽聞惠兒的親生父母也不在了,在沈無垢那邊的親戚都隔了一層的,只有一個妹妹,便答應了,日後有機會,把她妹妹也要過來。

“雖然是妹妹,倒也是隔了母的。我爹臨走之前,讓我發誓善待這個小妹妹。我不忍他死不瞑目,當然應了。可是我惠兒自己是什麽東西呢?不過是個丫頭,自己尚且顧不過來。若有能力,妹妹的事情當然一力擔當。像現在,被主家送到姑娘這裏來,說句實在話,虧得姑娘這樣的人品,我才敢把實情禀上。不然,小心夾着尾巴做人尚且不能自保,還管得了多少呢。”

沈素英聽了,估計惠兒的爹,大約和她親爹差不多,養了個小的,辜負了正頭娘子。

可憐惠兒心裏有怨,卻沒辦法對着小妹妹發,只能憋着。

正如她對瑾哥兒……

不是不惱,可一個癡呆兒,你能對他說什麽?

“等日後看情形吧。橫豎你現在我這裏,管好我的飲食起居,才是你該做的第一要緊。其他的,且放放。”

“惠兒都聽姑娘的。”

安置好了惠兒,這丫鬟從此也是對沈素英忠心耿耿,辦事起來更認真了。

這不,沒過幾天,她不僅和春月春風打成一片,還順勢發現了冬晴院那邊的動作。

“什麽?她們撺掇着,想把瑾哥兒要回去?”

“是鄭姨娘的意思,估計是看沈家還養着瑾哥兒,衣裳穿的體面,左右也有五六個丫鬟天天看着,才動了心念。”

“她竟不怕我爹爹見了,生了厭惡之心?”

“姑娘,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你想想,鄭姨娘現在還有什麽指望?再受寵愛,三爺能讓她繼續生孩子?生了女兒,是要溺死的。生了兒子,萬一和瑾哥兒一樣,不是拖累死人麽!所以,她這輩子,就指望瑾哥兒了。”

“那不是還有楊琳?”

“楊家表姑娘?”惠兒露出微妙的笑意,“那畢竟是表姑娘,不是沈家的女孩啊。鄭姨娘想在沈家住,有個癡呆兒子,也比表姑娘好呢!”

沈素英想起前世,鄭姨娘的兒子早死,瑾哥兒根本就沒暴露癡呆兒這一缺陷,人人都說她傷心兒子之死,憂傷過度,同情尚且來不及,哪裏有人說道她一直靠着楊琳養老?

她還不是一直住在沈家?

對了,那是她親娘還活着的時候。等後母進門,就立刻收拾包袱,躲到鄉下農莊去了……

真是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啊!

“瑾哥兒現在每年有一千兩的銀子花費呢。正好我這錢,出的是不大痛快。不過是懶得給我娘攬一樁麻煩,才推給大伯母。既然鄭姨娘想要兒子,就讓她帶回去吧,沒有阻隔人家親生母子的道理。回頭找個機會跟大伯母說,今年該給的一千兩,已是給了,以後就不麻煩她了。”

“就這樣?姑娘,你不反對?”

沈素英驚訝了,“我為什麽要反對?”

“可是你,你一直養着瑾哥兒,難道不是……”

惠兒有點驚訝。

沈素英搖頭,“我不會用一個孩子,對付鄭姨娘和楊琳母女的。”

由始至終,她出錢只是為了心安,不肯苛待一個天生癡呆的可憐孩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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