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撕破面皮
沈素英打發惠兒去大房那邊知會一聲,這件事便算是了了。
橫豎瑾哥兒有親爹在,有親娘在,輪也輪不到她操心。她就把這件事丢過頭了。
卻沒想到,事後的發展,簡直出乎意料!大房和冬晴院,上演了轟轟烈烈的一場大戲,差點把房頂震歪了!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銀子。
大房大伯母魏氏,看着溫順和睦,不過肯撫養一個癡呆兒,圖的什麽?當真圖謀名聲好聽啊?她要那種名聲幹什麽!還不是為了銀子!
養個孩子,每餐飯填雙碗筷罷了,每年足足一千兩的撫養費呢!
有這些銀子,她可以買多少丫鬟,裁剪多少衣裳?
對了,她用這一千兩做成本,開了門買賣,專門低價進些布匹,然後裁剪成衣,放在外面的成衣鋪子裏賣。一個月少說也有七八十兩的淨收入。
有銀子賺,對癡兒瑾哥兒的耐心,也變得無限的多——想想看,只要這娃娃繼續待這裏,年年都有一千兩!等尋摸尋摸,再賣幾個靠譜的人手,還能找別的生意做!何樂而不為?
卻沒想到,冒出來一個鄭芙,一心一意要搶兒子。
真要搶兒子,之前幹嘛去了?
怎麽忍心丢下孩子,兒女都不要,跟着老三上任去?
分明就是一個刻薄無情的賤人,居然來搶孩子!
魏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鄭芙本來以為,肯定是桑雨柔那邊不準她養兒子,還做好了完全準備去掙去鬧,沒想到事到臨頭,被相公的大嫂給攔住了。
不過,這就沒道理了,是吧?
哪有伯母攔着不準親母子相親的?
道理都在鄭芙這邊,她也不怕,大不了就跪在大房的門口,求魏氏看在她當娘的份上,憐憫憐憫她想念兒子的心。
至于大房這頭,可就難過了。
沈玉培和沈玉将,兩個都是大房的兒子,沒想到魏氏居然拒絕送會瑾哥兒。
“娘,您怎麽反對呢?您,到底為什麽要反對?兒子左思右想,怎麽也想不通。”
“就是啊,娘,瑾哥兒……好啊,我也算他是我沈家的郎君,可他,他天生癡呆,您就是花費再多的心思,他也是個癡呆兒!他長大後,能認得您是誰,長什麽樣,就已經很好了。您還指望他有多孝順您哪?”
“所以我說,費那個辛苦功夫作甚!娘,那邊肯要,幹脆就送回去,不就完了嗎?何至于吵鬧成這樣子,太難看了!”
兩個兒子都不理解,魏氏也難解釋,不是孩子,而是銀子的事情。這口氣,悶在心口,是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一年七八十兩的生意,大概要斷了!沒有這一千兩打底,她怎麽敢大口的進布料?怎麽敢先裁剪成衣,放在人家鋪子裏賣?不怕虧了啊?
不成!
不能白辛苦了!
魏氏想了想,咬咬牙,“好吧,孩子她們帶走。只能帶走孩子!”
那一千兩,就別想了!已經放在她手裏的銀子,還想要回去?門都沒有!
沈家大郎三郎,莫名其妙,不是送回孩子,還送什麽?
“那是當然。我們親自送瑾哥兒過去好了,也和三叔那邊解釋一下,娘是帶瑾哥兒有了感情,一時間不舍得。”
魏氏擺擺手,她有親兒子,感情好着呢,哪裏在意一個隔房的,還是癡呆的小子好不好!
沈玉培呢,以為把孩子送回去,這件事便也了了。接下去,瑾哥兒過的是好是壞,可全靠他的親生父母,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那就不是隔房的兄弟管不了了。
他對瑾哥兒沒有多餘的,不嘲諷,不貶低,也沒什麽憐憫,只是平平淡淡而已。
三郎玉将倒是有點同情,不過也只是有一點而已。兄弟五個,他和誰的感情都不錯,就連大家不喜的沈素英,他有時也會憐憫她性情不好,屢屢不讨人喜歡呢。
瑾哥兒回到冬晴院,一個丫鬟也沒跟來。
當然了,之前貼身照顧的,都是大房的人手,是魏氏買來的人,沒有送會侄子還送丫鬟的道理吧。
鄭芙也是目光短淺,只想着把兒子要回來,以後有個依靠。卻沒想到,她的兒子,不是正常孩子!照顧一個孩子已經需要許多心力,而照顧一個心智有問題的,更是需要無盡的耐心和精力。
沒兩天,這不,整個冬晴院都沸反盈天的。
瑾哥兒大清早的,留着鳥滿院子亂跑,嘻嘻哈哈的,嘴裏不知摸了什麽,撞到人就是一個跟頭。別人還怕撞傷了他,小心翼翼的,他呢,只管自己開心,小腦袋都敢往石頭柱子上撞!
楊琳滿眼驚呆,看着弟弟活潑亂動的樣子,徑直跑到母親身邊,
“娘,您看看啊,怎麽拉住弟弟?他還沒吃飯呢!”
“吃,吃什麽吃!都不許吃了!”
鄭芙一拍桌子,眼淚刷刷刷往下掉。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居然生了這麽個孽障出來,可要了我的命了!”
一想到,這輩子都要和這麽個癡呆兒子相處,鄭芙還能高興起來嗎?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過,很快她想起瑾哥兒在大房過的不錯,是因為魏氏心腸特別好?
不可能,她是親娘,天天看到這幅糟心的畫面都覺得生不如死,怎麽魏氏就能容忍這麽長時間呢?
其中肯定有原因!
想到迷惑不解之處,鄭芙收拾好心情,趕緊給瑾哥兒梳洗,期間又打又罵,呵斥了無數回。打仗一般,好容易穿戴了一新,她才領着兒子去大房那邊拜謝。
“妾身實在不懂事,之前豬油蒙了心,竟然對大夫人無禮。”
特特為道歉而來,魏氏倒也不好關着門,不理會。
放了人進來,才知道又錯了。
因為鄭芙的眼睛到處提溜轉着,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時口裏說的道歉,不該為了一點子小事沖突,一時又是道謝,這段時間對瑾哥兒的關愛。然後還拉了之前照顧的丫鬟,心細的問起瑾哥兒之前的起居,怎麽照顧,怎麽安撫……
拉起家常來,不是不可以。不過魏氏壓根就不想見到鄭芙,再加上老爺子早前就說過,不希望家裏看到老夫人鄭家的親戚,鄭姨娘這個已經納妾進門的,到底算不算,另外一說了。反正她不想多打交道就是了。
“對孩子,還有什麽說的,無非是多關心,多教導。本來就是親生,世上再近,也近不了你們兩母子。俗話說的,母子連心吶。你還問我的丫鬟,按我說,就是多此一舉。”
魏氏只想馬上把人打發了,以後再不用見鄭姨娘這個人,倒是沒留神,楊琳這個機靈鬼四下鑽營,收到一個重大消息!
原來瑾哥兒不是白白送到大房養的!
原來跟着瑾哥兒一起的,還有一千兩的銀票!
是萱華館送來,整整一百張,十兩十兩的小銀票!
厚厚的,能裝瞞一整個匣子的銀票!
大房底下的下人奴婢,差不多都知道。因為很長一段時間,大夫人都是用這些小銀票,指使人買東西,別的不說,添置的幾個竈下丫鬟,每人身上多的裁剪衣裳,以及大少爺三少爺那邊書房增多的筆墨紙硯,都是這些銀票的功勞。
“娘,這可怎麽辦?之前爹爹也沒交代。瑾哥兒以後的夥食衣裳,到底給多少?”
鄭姨娘也是兩眼一茫然,“本來就該沈家出!”
“娘,你怎麽現在還不懂得!沈家是沈家,爹爹是爹爹!爹爹本來就是無情冷漠的性子,你看他怎麽對我兩個孿生妹妹!說弄死,就弄死了!那是兩條活生生的生命,也是他的親生女兒啊!說不要,就不要了。況且瑾哥兒,他是一個癡呆兒,長大了又怎樣?不過是白吃白喝,混吃等死!他能給沈家帶來什麽?還不如閨女呢!”
“不一樣的,都養了這麽大了,瑾哥兒能跑能跳了,他能說弄死就弄死了?他敢弄死,我就敢到大街上罵他,數落他,讓他一世清名,都化成污水!”
“別說狠的了。”楊琳很是氣惱,“現在的關鍵是,讓爹爹發話,拿出一筆銀子,不到一千兩,也要讓瑾哥兒日常花費的夠啊!您沒看到今天早上,我指使那幾個丫鬟有多費勁!”
“可是你爹爹,現在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了。”
“那就想辦法,把他的心,收回來!娘你不是告訴過我,沒有男人的歡心,女人就好像枯萎的花朵,沒有綻放的意義了嗎?您一定要把我爹的心,收到自己身上來。這樣女兒我才能好過,瑾哥兒也才有活路!”
鄭姨娘滿嘴苦澀,心裏不知怎麽想着,若是她不要會瑾哥兒,就好了。興許萱華館那邊,會一直出着撫養瑾哥兒的錢,這樣瑾哥兒也有人照料,不用操心前途了。
可又一想,不成!那她怎麽辦?
難道要她将來随着女兒楊琳過嗎?
總歸是沒有一個依靠。
找人去萱華館找沈繼飛,奈何十次都九次都是白去。
最後一次,或許能遇到沈繼飛。可三句話說不了兩句,沈繼飛就急急離去。不得已,楊琳只能追在後面問,“瑾哥兒的月例銀子怎麽辦?”
“什麽銀子不銀子?他有的,和其他人不也一樣?值得你來一問。誰要是當中動手腳,少了瑾哥兒的,你再來回我。”
楊琳跺跺腳,她哪裏是問月例銀子,而是多餘的,給瑾哥兒的銀子!
就像之前萱華館出的,那一千兩一樣!
有這樣一筆錢,癡呆孩子才會得到更好的照料啊。不然一個月不到十兩,正常孩子可以省着點過,留心算計一下吃什麽,穿什麽,癡呆孩子想打滾就打滾,經常受傷的,可怎麽辦?
“娘,怎麽辦啊?爹爹根本是裝糊塗!我看他根本就不想出!他根本就不看瑾哥兒一眼!”
鄭姨娘滿心疲倦,連日來照顧一個精力過剩的小家夥,讓她累的坐下來一句話都不想說。
她也更不敢想,跟着這個孩子日後有什麽前途?
怕只有累死吧?
“也不怪他。”
“娘,不怪我爹,那怪誰?怪老天嗎?老天讓瑾哥兒天生癡呆?您不能這麽想,瑾哥兒已經這樣了,您不振作起來,不為他前途着想,他這輩子不僅要受人白眼,更要收人欺淩了!也許以後,随便那個下人都敢在他頭上作威作福。您能看得?忍得?”
“不忍,可怎麽辦?”
“有了。咱們讓萱華館的人出錢!桑夫人之前還答應過,把瑾哥兒記在名下當嫡子呢!”楊琳異想天開。
“你傻了,瑾哥兒這樣的情況,如果真的被記名嫡子,就丢了整個沈家的臉。你爹爹萬萬不能容下的,說不定,記名嫡子的那天,就是瑾哥兒性命歸西的那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麽辦?對了,要不,跟大房的人要回那筆銀子吧。反正這筆錢,給的是瑾哥兒。今年才過了五個月,沒道理一千兩全部都吞了,一點也不肯還回來吧。至少讓她們吐一半!”
“一半?五百兩?”
“不是很夠,但勉強兩三年,也差不多了。”
母女兩個沒有其他辦法,都覺得被逼得不得不如此了。
也是,當第一次拉扯下顏面,做了不要底線之事,第二次,總歸容易的多。
到了次日,竟真的朝大房門口下跪磕頭,求魏氏大發慈悲,可憐可憐她們母女。
再可憐可憐隔房的侄子,莫要連癡兒侄兒的撫養費用都貪婪不給。
沈玉培再外面看到,氣的臉色鐵青。
“娘,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竟有錢財的事情?”
魏氏頭暈之病犯了,哎呦哎呦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聽到這兒子質問,忍着病痛,“是,我是收了銀子。不收銀子,我白白出錢出力養一個白癡嗎?我犯得着嗎?”
“娘,您……哎,這下什麽也不必多說了。把錢給人家吧。”
“憑什麽,就憑那個小賤人磕兩個頭,可憐兮兮說兩句話,就想要我一千兩銀子?做夢?”
魏氏咬牙切齒,說什麽也不肯。
“什麽?一千兩?這麽多!”
沈玉培吓了一跳。
“娘,您怎麽能收這麽多銀子,不過照看瑾哥兒幾天,收這麽多,傳出去,您讓人怎麽看您啊?怎麽看待我們兄弟?”
“我管別人怎麽看?愛怎麽看,就怎麽看!”
親兒子說的不和心意,魏氏也是氣再病頭上,惱怒的說,“我要不是有你們這兩個孽障,何苦受這個罪!你們當養個白癡,很容易嗎?沒看到那是親娘,親姐姐,不也受不了。為了銀子吵上門來。我最煩她們,趕緊把人給我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