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親爹之害
魏氏的出身不高,見識也有限。自嫁到沈家後,生下沈玉培是沈家長房長孫。婆婆不是親的,隔了一層,更有相公對她是一心一意,個別幾個小妾,也沒有愚笨的鬧到她面前的,是以她的日子——除了銀錢方面,竟沒別的煩惱。
當然,銀子也算是大煩惱了。兩個兒子呢,衣食住行,讀書認字筆墨紙硯的,且未來娶媳婦、再生兒子,哪一樣少得了錢財呢?再多的銀子,她也不嫌棄咬手的。
要不怎麽說,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呢。
之前桑雨柔和魏氏兩妯娌,處得不大愉快,但彼此還能相安。可這回,沈素英上門讨要了五百兩銀子,這就被記恨上了。
魏氏完全忘記,人家給她一千兩,只是讓她撫養一個小孩兒,是不是給了很多了?前一年也是白給了一千兩,今年只過了一半,拿回五百兩而已,她真的吃虧了嗎?
她的賬和別人不同,想的只是,少了的這五百兩她可以做多少事情,斷了她一月八九十兩的成衣生意,耽誤多少事情!
五百兩啊,活活從她眼皮底下拿走,她心裏的恨啊……
“诶,你知道嗎?聽說六姑娘是個掃把星?”
“怎麽說的?”
“嗨,你不想想,咱們三爺是什麽人?兩磅進士呢,可你看看,自從生了六姑娘,處處不順!三夫人吧,只生了她一個,之後竟然再也沒懷上!而三爺納的妾呢,竟然生了一個癡呆兒!你說怪不怪?”
“诶,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奇怪了。怎麽三爺的命,這麽不好?”
“不是三爺的命不好,三爺和大爺,二爺,都一個爹生的,三兄弟同根手足,福氣不都一樣?為何大爺二爺,都好幾個兒子。唯獨三爺,想要個兒子啊……就是沒有!”
不知何時起,這條流言悄悄的在沈家傳播開來。
因為沈素英平日在底下人的聲譽,并不好,大家夥樂的傳播。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故意傳開來的,那又怎樣?大家都說,怎麽他不能說?不僅要說,還要多多的說。說的大家夥都相信了,嘿嘿,才好看呢!
“姑娘,這可怎麽辦?”
蘭蕉院內,春風着急看着沈素英,見沈素英慢條斯理的寫字,使勁瞪着磨墨的好姐妹春月。兩個丫鬟,都是沈家的家生子,自然知道底下的傳言不是空xue來風。不過性子不同,一個很是着急,生怕這點謠言傷害了自家姑娘。
另一個,則是知道沈素英有底氣,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莫急,姑娘有了對策。”
“什麽對策?姑娘,我昨兒偷偷回家了,聽老夫人那邊的意思,似乎不大想管呢。”
“老夫人?”春月一擡頭,詫異的說,“她老人家一向不是該管的不管,不該管的才管嗎?”
“噗嗤!”
惠兒聽說,捂着嘴呵呵直笑。
別人家都是老封君說話最管用,到了沈家,鄭氏這位老夫人,可是上管不了随心園的大事,下顧不了冬晴園的小事,三個兒媳婦,一個都不親,連本家的親戚都不怎麽往來了。
這叫怎麽回事呢!
“估計是鄭姨娘使了什麽讒言吧。她在大房那邊鬧了那麽一場,還指望要點銀子給瑾哥兒。不曾想姑娘不肯給她,就氣惱了呗!”
“她一個小妾,愛怎麽生氣就怎麽生氣,誰管她!可是老夫人,竟然為一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落姑娘的顏面!出了這種謠言,不想着怎麽幫忙姑娘洗脫,竟然袖手不理。惠兒真的無法理解。”
“你不明白的事情,還多着呢。”
沈素英寫完一篇大字,覺得痛快淋漓。随手将毛筆放進青碧碗蓮筆洗中,墨色很快染黑了原本澄清的水。她低頭,看自己所書——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想她前半生,向往的此等逍遙意境,可身心都受拘束,從沒一刻真正的逍遙和快活。
現在重生了,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涼,不用思慮那麽多的人和事,反而在閨閣之中,感受到了一點“自由”。
原來自由,不是那麽遙不可及,只是不需要将那些枷鎖,自我套上。
“榮蔭堂那邊,不用理會。我的好祖母,沒有把我叫過去,一頓責罵,我便已經很知足了。”
一邊是孫女,一邊是含着母家血脈的親孫女和侄女兒,誰輕誰重,還用分析麽?
鄭氏怎麽想,她早就知道了。
正是因為知道,她才更深刻的感受到,前世她能在鄭姨娘的嫉恨後母的難纏,庶姐楊琳的逼迫中,艱難活下來,有多大幸運!
絕對是神靈庇佑了。
“姑娘,我的好姑娘,你真坐的住。現在家下人都傳遍了,信不信過不了幾天,就會傳的滿望城都是?到時候,可怎麽收場啊!”
春風見沈素英怔怔的,不知想什麽,急脾氣的受不了了,不停說話催促着。
“你就別說了好嗎?姑娘肯定有姑娘的道理。”
“什麽道理?被人欺負到頭頂上了,還忍嗎?要說當初,就不該給大房銀子……”
沈素英回過神來,笑道,“給大房銀錢,我沒後悔過。畢竟當時瑾哥兒,需要人照顧。而我和我娘,也不可能分心照顧他。交給大房,是最好的辦法。”
“但是我也沒想到,大伯母是這樣眼睛裏只看得到銀子的人啊……不,其實她心裏是有大哥三哥的,只是想到我那兩位兄長的前程,怕沒錢耽誤了吧。越想要錢,越是沒錢,到最後鬧得為了錢,什麽都顧不上了!”
沈素英嘆口氣,喃喃自語的說,“這輩子,我本不打算嫁人了。所以名聲好壞,其實不大重要。可是你這樣對我,哪裏還有半點親戚間的情分?倒似要逼死我。”
“五百兩,就值得你連一點情分也不要了。這樣的你,不給點教訓,我怎麽能順心?這口氣,咽不下啊!”
其實解決這件事,很簡單。
魏氏以為沈素英會過去求饒,或者再來一次更換下人,沒必要。
真的沒必要。
她喜歡來更直接的。
比如說,魏氏嫁到沈家來時,有兩間鋪子。這兩件鋪子的産出,是大房基本的開銷用度。之前積累了不少銀錢,是放在大同南銀號給人賒賬呢,還有,她平常喜歡買衣衫布料是在金秀齋……
這些商鋪,四通八達,在望城的商家構成具體的商業網絡。
不過在整個江南的确,真的,不大起眼。
沈素英以前沒關注過,不過她在桐城書院那會兒,抽空稍微了解了一下,然後本着關照自家人的心情,叫金管事有需要的話,多幫襯幫襯。
所以大伯母的生意,這段時間才能總是賺錢,沒虧過啊!
好心人,做好心事。
可她沈素英,大概天生不是做好事的料。
看看,之前無心做下的,可給她如今做壞事打了底子。
“把這封信送到南溪胡同,交給一個姓金的管事。”
“姑娘?這封信?”
沈素英一笑,“幹什麽?怕我私相授受嗎?我打開給你看看,好不好?”
春風急了,“姑娘當是我什麽人。我是害怕,這當口萬一被人拿住了,白的也變成黑的。拿起子小人,正琢磨往姑娘身上潑污水。信被發現,不是現成的證據?”
沈素英想了一想,便把信撕了,“倒也是。我犯不着。打發人過去知會一聲吧,省得口舌官司。”
口信的話,她院子的人便不行了,都是小丫鬟,年歲不大,出入大門有人盯着。不如萱華館的,“走,去看看我母親吧。”
萱華館。
來的很不是時候。
所有丫鬟都在外面站着,神色着急慌張。
沈素英臉色一白,不顧寄秋等人的阻擾,小步的靠近門口,透過窗棂。她看到母親桑雨柔側着身子坐在矮塌上,一臉疲憊,
“我早和你說過了,我和素素一樣的……”
“雨柔,我也和你說過,等我得登高位,一定為你請封鳳冠霞帔,讓你也嘗嘗做诰命夫人的滋味。倒那時,什麽胡女,再也沒人敢揪着這一點不放了。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官夫人!”
“呵呵,為了一個虛名兒,就要我配上素素的終身嗎?”
“什麽叫虛名?這是虛名啊?多少人求一輩子,也求不到這種虛名?”沈繼飛柔和的勸解着,話術一套接着一套,“況且,女兒大了,總要嫁人的。那位席家小公爺,你看到了,人品怎樣?相貌如何?學問又如何?到哪裏找比他更好的?這望城裏搜羅搜羅,能找到一個比得他三分的嗎?”
“這……”
“所以說啊,雨柔,我真不懂,你的擔心在哪裏!家裏下人說了幾句閑言碎語,你放在心上,念念不忘。還立逼着我解決。這叫什麽?一點芝麻綠豆!我把心思放在這種小事上,還顧得過來真的大事嗎?”
“大事?當然指的是咱們女兒的終身大事!如果把這件事解決,素素這輩子,可就高枕無憂了!閑言碎語算什麽?傷不到她一丁半點!所以我說,你就是白操心。”
“但是那府上,不清淨。素素嫁過去,也未必能得好。”
“這些,不都是可以談的嗎?那位席家小公爺,不是嫡子。這也好,也不好。不好的地方,就是不成繼承家業,不過咱們也不貪圖國公的爵位。等他長大成人了,搬到外面,有一份家業,能支撐得起來,不就很好嗎?”
“再看好的地方,是不用和嫡親的婆婆住在一塊。你想想,搬出來獨住,将來你想看女兒,便搬過去小住幾天,總比處處受人管制強?”
“雨柔啊,我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難道我不是全心為她考慮嗎?實在是思來想去,真的沒有比席家更好的親事了!年歲相當,品貌相當,就連門當戶對……也是席家那邊想要的!如果雨柔你母親還在世的話,估計想也不想的,立刻答應了!”
沈素英推開門,冷肅的神情,好像不是擡頭看她親生父母。
“父親說了一千,道了一萬,似乎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素素!你怎麽突然闖進來!沒規矩,進門之前不知道要敲門嗎?平日裏嬌慣得你太松懈了是吧。”沈繼飛惱怒的質問。
桑雨柔連忙站起來,拉着女兒的手,揉搓她的隐隐發白的小臉,
“怎麽了,娘的寶貝?臉色這麽難看。”
“女兒沒事。”
沈素英強忍着說道。
她迎着沈繼飛斥責的目光,朗聲道,“父親似乎不記得,現任安國公席承志,算是我娘外祖父的嗣子,也就是說。我娘是席承志的外甥女呢。席家小公爺,其實也是我的表舅了。您剛剛說了那麽多的話,什麽意思?請恕女兒聽不懂呢,是打算将外甥女嫁給表舅?這于理不合吧?”
“胡,你胡亂說什麽說呢!”
沈繼飛真的是氣急,“我們沈家,和安家有什麽親戚關系?沒有!一點也沒有!你是我沈家的女兒,莫要亂人親戚。尤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京城!”
“高,實在是高。父親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着實讓女兒佩服。”
沈素英恭敬的行了一個禮,把之前缺失的禮數,補足了。
這下可把沈繼飛氣着了,剛剛只是小怒,怒在表層。這會兒則直接點燃了他心頭怒火,裏外熊熊,就差一點點,就控制不了揮手打人了!
不過看在旁邊桑雨柔的面上,好容易忍下了,只是嘴角抽搐的厲害,
“雨柔,你,你好好勸勸她吧。她這個性子,遲早得吃大虧!嫁人之前,你寵着,嫁人之後呢?天底下,連親爹都敢直接諷刺的女兒,你不想想誰家能容下?除了席家!”
“除了有求有所虧欠的席家!”
最後着重的說了一句,沈繼飛才拂袖而去。
沈素英抿着唇盯着親生父親的背影,心道,她太大意了。幾句下人的流言,根本不足為懼,親爹要害她所嫁非人,親娘一時糊塗分辨不清,這才是真的可怕!
也好,一舉兩得。
到了該讓人知道,肆意欺淩霸道蠻狠的下場,會是什麽了!她可不是前世柔弱的小白花,憑着人作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