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損人不利己
桑雨柔的面容,很不平靜。
她仔細看着女兒的表情,一絲絲,一毫厘,也不肯放過。
最終得出的結論:相公沈繼飛的判斷沒有錯。
素素的性情,的确是和一般人家的女孩不同,不是普通的嬌縱,而是被嬌縱壞了,已經容不下一絲一毫的慢待和拒絕。只是提起和安國公席家那邊聯姻,還沒确定下來,便已經滿心不喜了,根本不管這背後,是否父母真心為她考慮?她連聽都不願意聽!
“素素……”
桑雨柔滿心憂傷,“如果有其他辦法,娘真的不舍得……”
一句話沒有說完,沈素英已經明白了。
沈繼飛啊沈繼飛,果然有本事。寥寥幾句話,已經說動她的母親,動了把她嫁到席家的心思!
她不怪桑雨柔立場不堅定,只狠沈繼飛利欲熏心,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說什麽為了她的終身幸福考慮,其實怎麽可能!如果可以選擇,席遠峰甚至不如金玉寧——至少後者,對她是十分真心,她前世沒有生育,沒能生下一兒半女,也不曾因此地位受損。換做席遠峰,你看他會怎麽羞辱!他可能會維護一個沒有感情的妻子嗎?
席家,絕對不在沈素英的考量範圍之內。
不過這話,不能在桑雨柔面前表現了,她感覺,母親已經動了心念,這會兒說,是說不通的。只有讓她看到,讓她知道嫁到席家是什麽情況,才能打消年頭。
眨眨眼,沈素英的表情瞬間回複正常,不再提起這事,而是說起之前下人之間的傳聞,“女兒甚為苦惱,才過來尋母親幫助。”
“這事也是,娘正要和你爹爹解決——”
“父親的心思,都在家國大事上。他剛剛還不是說,幾句閑言碎語,根本當不得數嗎?興許他覺得,這點小事還能磨練心性,根本不值得在意。娘,他根本不不會管的,所以女兒也不想求助他。”
“那素素你的想法是?”
桑雨柔謹慎的問道。
看到母親這種表情,沈素英心口好像堵住了什麽,非常難受,“女兒想跟母親借一個丫鬟,去南溪胡同送個口信。”
“只是送個口信?”
“是啊。”
“這麽簡單?”
“母親以為女兒想做什麽?難道叫來人牙子,把所有亂嚼舌頭的下人都賣了麽?這宅子,都已經不是桑家名下了,而是祖母的。”
提起祖母鄭氏,桑雨柔眉頭緊皺。一想到這老太太白得了宅子,卻好像沒有一次是站在素素的一邊,替她說話了?
只有那麽一次,還是因為和席遠峰發生争持,沒有理會楊琳的無理取鬧。
之後呢,因為不得不驅趕楊琳離開,對素素又是不冷不熱……
“素素想要那個丫鬟,吩咐一聲便是。”桑雨柔想到整個沈家,大房二房是壓根靠不住的,幾個堂兄弟,說是同族,其實他們哪裏關心素素一個女孩呢?而三房,也只有沈繼飛是親生父親,多少在乎素素。
雖然,聯姻席家,也有為了攀附權勢的需求,不過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席家,才有可能包容素素!
不管素素多少缺點,席家只有認下!
就憑這一點,她也應該多少考慮考慮,為了素素的終身,她不能讓過去的恩怨蒙住了雙眼。
桑雨柔這般想着,完全不知道,她借了一個丫鬟,傳了一個口信,好像打開了一個小小的風暴漩渦,制造了一場席卷整個望城的經濟危機。
口信的傳播者,竹影丫鬟,是萱華館的一個普通三等丫鬟,也不知情。
很久很久之後有人問起她,你當時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啊?
她搖頭,攤開雙手,“我就是去傳了一個信。當跑腿丫鬟,每天不說上幾百句話,哪裏知道去了南溪胡同,就說了那麽幾句話,造成的影響牽連了整個望城?做夢也想不到啊!”
“那你到底說了什麽?”
“六姑娘讓我把家裏下人怎麽說的,什麽謠言,一五一十的說,想添油加醋也成。最關鍵的是末尾說一句,‘我嘗聽人說,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不知這話何以解釋?’”
“就這麽一句?”
“對啊。我就随口說了。說完就看到對面的人,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像要掉下來一樣。我吓了一跳,以為怎麽了。結果對面的人說,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讓我回來傳信,說一切都按姑娘說的辦。”
“那六姑娘到底怎麽說的?她怎麽交代的啊?”
“問題就在這裏,六姑娘啥也沒說。什麽也沒交代。那邊人卻好像什麽都不關注了,眼睛通紅,咬牙切齒的,說姑娘的意思,就是他們的意思。姑娘覺得望城太平靜了,需要動一動,那他們就把望城翻過來,給姑娘看看!”
“诶,你說的這句話,是當時人家說的?”
竹影嘿嘿一笑,“我是事後總結……”
很顯然,親自參與一件影響深遠的大事,并在其中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讓這個丫鬟很是得意。
她是應該得意的,因為自她傳信之後,望城一個江口碼頭,繁華著稱的小城,陷入了衰敗期。
第一天,只是碼頭出貨量減少了兩成。
第二天,預定好了大商家匆忙離開了望城,一夜之間,許多客棧酒樓,生意銳減。
到了第三天,那些聞風不對本地行業魁首們,關起門來開了一個會,解決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解決?可商讨到第四天,第五天,眼睜睜看着外地來的商人接連離去,卻找不到原因!
深宅大院,對外界的感觸并不深刻。
沈家大夫人魏氏還自得中傷了三房,而三房桑雨柔沈素英毫無還手之力呢,漸漸的才發現,自家的小厮匆忙來去,說起的消息挺奇怪的。
“商人離開?望城酒樓生意變差?”
“差就差呗!我又不像二房是開酒樓生意的。打聽原因,賣好給二房?閑得沒事做吧!”
魏氏壓根就沒放在心上。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個月。
半個月後,她比所有人都茫然。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常去的錦緞鋪子,生意蕭條,門可羅雀——這不是最關鍵的,關鍵的是商鋪的老板不知怎麽了,把積壓的庫存一股腦的提走了,據說運到外地去了。本地,一點新鮮花樣也不留,就放幾個老夥計看店。
她的成衣生意早就終結了,不結束這會兒也沒處賣了。
還有她之前存放銀子的銀號,經常只做半天生意,半天關門。問起老板,生意怎麽變得這麽差?因為外地商人來望城,基本要和本地打交道,信任的是本地的票號。現在麽,大商人都走光了,他們這些小票號,無法生存了。
光靠幾個放債的,怎麽過得去?
雖說往年也賺了些錢,繼續做下去,也不是不能。不過誰知道要虧到什麽時候?萬一一直虧,一直虧呢?誰有那麽大的能力持續消耗下去啊?
所以,除了幾個堅韌想知道到底怎麽回事的,大多數都想辦法搬離望城了。
畢竟,望城只是江口一個碼頭城市而已,往下,往上,都有呢。犯不着一棵樹上吊死。
這是銀錢最多、最有實力的票號,至于酒樓飯館,這些全靠人氣流量的商鋪,受損更大,幾乎哀鴻遍野,倒了一半!
現在前往望城的繁華中心,會發現這裏正慢慢變成一座死城。仍然有本地的居民在此地生活,可沒了外地人人來人往,江面上也不再有船只停來停去。好像這座城市的生氣,正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到底怎麽了?
若不是望城一直風平浪靜的,官場上也沒任何波動,只怕人人都以為是天災地禍。
可惜,什麽都沒發生。
好像一夜之間,那些大商戶決定抛棄望城,把這座小城市丢給沒什麽利潤的小商販了。
小商販們競争了一番,發現外面還有更大的視野,更多的機會,也離開了。再把市場下放一層,讓給更小的商販。
區區一個月,望城的經濟體系徹底洗牌。
舊有的,依靠碼頭便利吸引大商人的地利,徹底失去作用,變成了最最基本的小商販沿街叫賣。正經行當的商業産業幾乎一掃而空。
好在望城的水路發達,本地的稻谷水産不多,但不至于本地人生活都成問題。
可這樣好嗎?原先每天都有新鮮的蔬菜瓜果,沿江而來,在望城居住的人們只需要花費很少的錢財,就能買到最新鮮的。現在呢,至少要花上十倍的價格,才能維持之前的生活。
城中居,大不易。
沈家,大夫人魏氏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她發現陪嫁中的兩個鋪子,如今不值錢了。每個月的租金還不足支付下人的月例銀子。
老夫人鄭氏也發現,左右鄰裏在賣院子。年前還價值千兩的老宅子,賣了半個月,價格從八百兩,到六百兩。如今五百兩了,還是沒有賣掉。
這不,兩家都上門來,說要把宅子半賣半送,給沈家。
“你家三個兒子,多好的事啊,到時候三個兒子一家一個院子。也省得分家了!”
聽起來是好事。
可怎麽想,都覺得不對勁呢?為什麽房産下降了一多半?
要知道以前望城這地界,想要賣棟房子可太難了了!
“我的心啊,怎麽老覺得太玄乎了。”
“對啊,望城這是怎麽了?我在這裏住了二十年了,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情……”
家裏的人竊竊私語。
這會兒,幾乎沒人提起沈素英的事情了。
傳她的謠言?遠遠不及望城的大事件!
“聽說了沒?老夫人發話了,說家裏如今用不了許多人,要打發一部分人回家呢。賣身契銀子都不要。”
“老夫人不願意養閑人。這會兒,除非要去冬晴園,照顧那位呆少爺,不然少不了走人了。”
“哎,換做以前,回家就回家。還怕沒有活路?可現在不成了,我前兒回嬸家,才知道現在在城裏根本活不下去!米面蔬菜瓜果都是從江上運來,幾多貴?住的地方倒是多,也不貴,可也不像以前找到活計做,或者等開夜市了,根本就做不了生意!”
“以前夜市一開,蒸點饅頭包子都能賺個全家溫飽。辛苦累點,都活得下來。”
“現在……沒人啊!”
“要不,還是回鄉下老家吧!”
沈家的下人憂心自己的前途未來,其他人何嘗不是。
幾個沈家郎君,或許學問上有所不如,但做人處事上,頗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大郎沈玉培就觀察了望城多日道,“我相信,這是人禍!”
“嘿,大哥,能不能說有點用的?問題是,誰?誰幹的?有什麽目的?有什麽好處?”
“對啊,大哥二哥,我也想了許久許久了。就是想不出來,到底為了什麽!你看看望城現在,損失多大?我就不相信,那人在背後能得到什麽好處!”
“沒有好處的事情,誰幹?”
“那也未必,我倒是模模糊糊有個想法……”
沈玉培擰着眉頭道,“就看日後會不會像我想的那樣!”
“到底怎樣?”
“囤積居奇!設想望城為一塊寶地……”
“哈哈哈……”
話音剛落,幾個弟弟就大笑起來。望城現在都落敗成什麽樣子了,還寶地呢?
“你們聽不聽了?”
“好好,大哥你繼續說。”
沈玉培哼了一聲,“設想那幕後之人,有了迫不得已的理由,或者說非望城不可的心思,就将望城當成一塊土地,他想搶占。但是呢,這塊土地畢竟住了這麽多人,每天來來往往許多客商。所以呢,他先想辦法,讓所有客商離開!然後讓本地商業落魄,本地人也不樂意居住了。最後,你想,還會剩下誰?”
幾個沈家郎君互相看看,點點頭,“大哥所言,不無道理。”
不過也不能确定啊,所以幾個兄弟決定,去問問祖父沈老爺子。
老爺子見多識廣,必定能給他們一個答案。
随心院內,老爺子聽到幾個孫子這麽問了,皺眉,沒有回答,而是問起了沈素英。
“六丫頭,你覺得那人害得望城這般地步,所為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