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湊份子
夏日炎炎，暖風自動。從窗外傳來的蟬鳴聲，不知疲倦，沒有停歇。
沈素英安靜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鼻翼尖冒出的細細汗珠兒，讓她顯得有些煩悶。
這個天氣，本來也是讓人憋悶的。好端端坐着，也會心意浮躁，定不下來。
“六丫頭？怎麽了？還沒想好嗎？”
沈家老爺子又問了一聲，“你想想看啊，到底那人為何要害望城呢？”
第一次問，還能當是随意的，漫不經心。
可問過之後再問一次，誰也無法當老爺子是無心之語了。
祖父，是當真想知道六妹妹沈素英的看法，好像還确定她能說個所以然來！
沈家幾個郎君都覺得奇怪——人有天生知之者嗎？沒有吧！老爺子偏心，也不能偏到這地步？指望六妹妹能說出什麽？她只是一個女娃娃，再聰明，再機智，等她博覽群書、胸有成竹，對一些家國大事侃侃而談，多少得經歷一些吧。
你現在讓她就“望城之變”，能說出個什麽東西來？她知道商家變化為了什麽？她知曉價格變動，意味着什麽？她連基本的柴米油鹽，認識幾樣啊？
不是他們看輕了，而是一個關在閨閣之中的女流之輩，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什麽！
“嗯……”
提問之後，間隔了好一會兒，沈素英才艱難的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低沉，目光有些彷徨。
“祖父……素素覺得……”
“你覺得怎樣？”
“可能那人是……心裏不痛快吧。”
“不痛快？素素覺得，那人害得望城萬千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抛棄故土，是因為她自己心裏不痛快。自己不痛快，所以也讓所有人都跟着不痛快？”
嘲諷似的一笑，沈鳳卿搖頭道，“也是。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庶人一怒，伏屍兩人。不同人的怒氣，自然是需要不同代價來消減的。”
沈素英低着頭，沒有多說什麽。她的額角都是汗水，身軀有些搖晃，好像承受不住壓力。
沒想到老爺子話音一轉，說起別的了。
“不過，也有好處！至少房價一降再降，同樣的錢可以賣兩座宅子了！老曾，快擡我的軟轎過來。今兒天氣很好，左右鄰裏不是才上門，要賣宅子嗎？正好你們幾個小的都在，我們爺孫都過去看看，一來賞賞隔壁的風景，二來有什麽需要修建的提前說。讓人準備了，年後，就可以搬過去了。”
“诶？”
沈家幾個郎君萬萬沒想到，老爺子是個說行動就行動的，隔壁兩家要賣宅子才放的風聲，這邊老爺子已經準備要買了？
青色軟轎擡過來，曾叔和沈玉培攙扶着老爺子上轎，把兩個檀木拐杖放在他身側。四個膀大腰圓的健婦擡着，從随心園的大門而出，走不到幾十丈，就見原本間隔兩家的粉色高牆，鑿開了！
也不用特意繞出大門，從隔壁家正門進去。
除了這個青色軟轎，曾叔還叫人準備了一個精致的小轎子。不過沈素英換了一套男裝，梳着和五郎沈玉成差不多的發髻，混在兄弟之間，倒也沒人注意。
是以這個小轎子，竟然和兩個丫鬟遠遠的跟在後頭，沒怎麽排上用場。
沈家有兩個鄰居，一個姓林，一個姓周。
三家的宅子形成一個丫字型，沈林是上面兩個小撇，底下的周家是一豎。彼此之間，就是之間隔了一座牆，繞了一道小溪……都是相連的。
林周兩戶人家是官戶，官聲如何不好評論，但沒有哪個當官的，會是欺負鄰裏，鬧的聲名遠揚的。彼此之間的關系，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因為當初桑侖頗有遠見，給女兒挑選嫁妝宅子，選來選去，特意選這樣靠近官宦人家的地界。當時的房價，可算是望城歷史上最高，和現在不能比。
桑侖想的很透徹，宅子不需要很大，太大了，公婆要過來和兒子住，兄弟姊妹也過來住，答應還是拒絕？所以寧可小一點。只是她沒想到，她走就不久，女兒桑雨柔就把她的吩咐抛到腦後，讓沈家老小都搬進來了……
這會兒，望城因為整座城市都陷入低迷，尤其是房産和商鋪。周家和林家，也因為家裏人做官，無需待在城裏，可以搬到鄉下減少開銷，才動了念頭賣宅子。
沈老太爺答應了，告訴他們，可以動身了，銀子不會少一分，他們當然迫不及待的搬家了。
如今兩家都是半空的，人早就離開了，只剩下笨重的家具留着，一時半會兒搬不走。走之前派人留話，家具什麽要是想要的話，也可折算銀子，回頭和房價一起計算。
這個，沈老太爺就沒答應，只說先看看，若是好的話，留着無妨。太過粗苯，不讨孫子們的喜歡，只好勞煩他們帶走了。
先去的是林家。
林家祖上曾經做過翰林官，所以整座宅子格外的風雅。從随心園過來，所望之處，遍地都是茂林修竹。竹林的小道蜿蜒而上，隐約可見一間朱紅小亭，亭子左右挂了墨色對聯：芳草池塘綠，落梅亭榭香。
字句樸實大方，卻有一股不落俗套的雅致。
穿過落梅亭不遠，仍舊是碧綠竹林組成的天地。橫三豎四，三五成群，這竹林倒也不是亂種，而是按着一定的規律。繞着走出，就到了一處由竹子建造的別院——碧玉館。上書：水館風亭雲窗月檻，竹扉松戶葦岸蘭汀。
看得出來，住在此處的，是個極具風骨之人。
同時，不怎麽怕冷。
沈玉培很是滿意的看着這個所在，感嘆道，“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原主人，定是愛煞了竹。”
“大哥，我看此處天然有趣味。你若是沒那麽喜歡，不如讓給弟弟我吧！”沈玉先開着玩笑。
“二弟，你喜歡？”
“當然。此處無喧嘩吵鬧之意，我身處其中，覺得讀書也能入味了呢。”
老爺子對這處“風骨極高”的所在，不怎麽滿意，“先去看其他。這裏……住久了，等你們老了，一個個都風濕！”
最後兩個字，把所有孫子說的都無言以對。
沈素英捂着唇，不知怎麽控制不了，呵呵笑起來。
可不是嗎，現在是夏季的正午，別的地方都悶熱的緊，不動也會流汗。唯獨這裏，蔭涼極了。偶爾一次兩次的貪涼，倒也沒妨礙，天長日久的，常住此地可不要得風濕！
離開了碧玉館，沈家祖孫們穿過竹林，地勢變得低窪，下了十幾個臺階後，來到一處百花園中。
這裏種的花兒，可真是千姿百态，各色牡丹，月季，玫瑰，菊花，茶花，應有盡有。有的開了，有的沒開。不過夏季開的花是最多的，萬紫千紅，争相怒放。
“咦，林家人搬家，怎麽沒有帶走花呢？這麽多的花，也值不少銀子啊！”
沈玉成驚訝道。
他自己說完，才驚覺的反應過來，“哦，對了，如今的望城花市……也落敗了。”
“四哥，根本不是落敗的緣故吧？而是根本就沒人買花了！”
“再說，這些花，也沒幾樣是什麽稀世珍品，不過尋常的月季牡丹。費那麽大功夫挪走？養不養的活一說，活了也不值得什麽。還不如留下來，給我們賣個好呢。”
沈素英很是喜歡這些花，沈家也有自己的花房，但和這個天然地勢低窪，冬暖夏涼的所在相比，就差很多了。這兒的花，似乎也格外努力的綻放，開的極為冶豔。
“林家之前送過香包，花茶，想來就是自家的花房曬的。”
沈老爺子随意的一看，點點手指，“這一處百花園，倒是不錯。你們幾個，誰喜歡和百花相伴？”
“祖父說笑了，這裏哪裏适合我們兄弟住呢？我看……只有六妹妹适合。”
“你們六妹妹，心氣高着呢。沒有金屋銀屋，也端端不肯講究花屋的。”老爺子随口道。
調侃的話中含着“金屋”二字。是有別的含義呢，還是單純指黃金屋？
兩個含義，似乎都不大好。
沈素英低垂着眉梢，一言不發。
恭敬的站在老爺子身後，看老爺子笑着指了指沈玉将，“三郎繪畫上也有些天賦，而畫牡丹，除了多琢磨，多看，多練習，也沒旁的法子。”
林家還有敬吉閣，石芳齋，幾個大院子構成了整個後花園，等和沈家的花園打通之後，至少擴大了一多半。林家原先就有正屋，倒也不用拆，兒孫這麽多，将來肯定要分家的。
老爺子看完之後，決定給二房三個孫子。
“日後沈家和林家合并，再拆分三分。現有的，你們伯父叔父，還一樣住着。等輪到你們成親，一人一半吧。老二家的，你是二房老大，從正門入，門前挂匾額。老四你家日後從側面開個門。老五呢，你自己選，門從那邊開。總之，你們三兄弟長大成人後，各自開枝散葉，兄弟之間若能相互扶持呢，自然最好。若是跟祖父我一樣……也能各自撐起自己的家，不讓妻兒受苦。”
“祖父！”
二房三個兄弟，都有些眼圈發紅，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行了，男兒流血不流淚。去看你們兩個哥哥的地方吧。”
林家的占地原先就比沈家大，合并之後給了二房。光看占地，似乎大房的人吃虧了。不過等沈玉培，沈玉将等道了周家，看到周家的屋舍陳列之後，再也不會說什麽了——任何人也沒有理由挑剔了。
周家比較講究實際，內主人大概很會打理內務，他們家的土地，就沒有閑置的，屋舍之間玲珑有致，設計的出奇意趣，亭臺樓閣樣樣俱全。看着宅邸不大，但身處其中，會覺得這裏比整個沈家和林家加起來，也不差什麽。
此外，還格外有出息——別說種光是蔭涼的竹林了，光是菜地，就是一畦一畦的，仔細一看，裏面種的不僅有蔬菜，更有瓜果，甚至還有幾樣是藥田！早早開辟藥田，不僅需要的時候可以排上用場，就是家裏人不需要，風幹采制了之後也可以賣給藥鋪，一舉兩得。
“周夫人真是持家有道……雖然在家裏種菜，卻感覺有田園風光，一點也不顯得摳門。”
“可周家明顯不缺銀錢，為什麽要搬家呢？”
“我懂了。周夫人這麽會生財，連家裏宅子的土地都不會空閑，肯定攢下不少錢財。這些錢財，大概這段時間虧了很多……眼看房價也一天天低落，再不賣，恐怕也買不上價格了。而賣給我們沈家，還能拿到一個比較公道的價格。”
“有道理。”
沈玉培和沈玉将看了一圈周家，都感覺很滿意。
這個宅子，怎麽分都好，一來适合住人，二來适合打理。
老爺子看着，也是連連點頭，“這裏很是不錯。老大家的，你們兩個兄弟還可喜歡？”
“祖父，孫兒們很喜歡。”
“那就不枉費祖父的一番心意了。”老爺子捋了捋胡須，忽然開口道，“兩套宅子，一家一千兩，算很值了。”
“啊？祖父？”沈玉先期期艾艾，“我上次……恍惚聽人說，只要五百兩？”
“五百兩，是之後價格。沒錯。不過我們周圍鄰裏，十多年的交情，怎麽能用低等價格買人家辛苦維持多年的宅子呢？”老爺子反駁，“一千兩，已經是情分價格了！”
“……”
好吧，老爺子，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不過祖父我兩袖清風，身無長物，沒有這麽多銀子啊。”
“啊！”
沒有錢，還打腫臉充胖子？
沈家幾個郎君，都不知用什麽表情面對了。
這時候，他們聽到老爺子用商量的語氣，和沈素英說道，
“你兄弟們日後要成親，開枝散葉的，你當妹妹的，要不要出個份子錢？”
“按規矩的話，當然要。”
“那就……一人五百兩吧。不多吧？”
沈素英“哦”了一聲，回應道，“不多。”
“那就現在給吧。”
沈素英叫人去拿兩千五百兩的銀票過來。
老爺子拿出其中的兩千兩，付了兩家宅子的賬款。
轉手就賺了五百兩。
當着所有兒孫的面。
沈家幾個郎君面面相觑，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肯定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