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真心假意
眼睜睜看着一場敲詐就發生在自己眼前,沈家幾個郎君,有點承受不住了。他們幾個背着沈老爺子和六妹妹沈素英,私下裏嘀咕,
“我怎麽覺得不對勁……”
“何止不對勁?我覺得全身都不對勁!”
“嗨,我覺得你們就是瞎操心!祖父要的錢,他開口說了,就算咱們爹娘也只能順從聽命吧!何況六妹妹,不也沒什麽表示啊?人家啊,痛痛快快把銀票拿出來了,二話沒說!”五郎沈玉成年紀最小,想法也比較簡單。
他的話語剛落,就遭到四個兄長的一直嘲笑!
“你個呆子!祖父剛剛怎麽說的?”
“對啊,你忘記了?祖父說的原話是:你兄弟們日後要成親,開枝散葉的,你當妹妹的,要不要出個份子錢?聽清楚了沒?份子錢!”
“這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沈玉成抓抓頭,“撇開我們對她的觀感不提,大家總歸是親戚,日後她成親,我們也還回去就是了。難不成,将來我們連五百兩的銀子都沒有?”
“五弟啊五弟,你真是無藥可救了!這是銀子的事情嗎?這是花了銀子買下宅子的大事!宅子!你想想,日後我們兄弟成親生子,住着的宅子是誰買下的?是六妹妹!都是她一人出錢買下!我們住着她買的宅子,以後拿什麽還這份人情?”
三郎沈玉将一臉怒其不争,“這人情,太大了!哪怕十幾年後,我們再賠給她一棟宅子,也未必還得清!要知道林家、周家是鄰居,買下他們的房産,等于讓三家的宅子連成一片,我們兄弟幾個子嗣都能住在一塊兒,地盤敞亮不用分家!到哪裏還能找到更适合的宅子?可遇可不可求啊!”
“三弟,你別說。我想過了,這還真就是銀子的事情!”二郎沈玉先一臉鄭重,
“宅子,說穿了,不過一分家産。憑我們幾個兄弟實力,買上幾塊地,造房子呗!代價呢,就是得花上十倍、百倍的銀子。絕對不是區區五百兩了。”
“十倍?百倍?那不就是五千兩?五萬兩?天,我才不要欠下這麽大的人情!”
“诶?你那裏去?”老四趕緊拉住沖動的五郎。
“我要跟祖父說,我不要了!”
“你瘋了!祖父開口要的,你一口回絕,是想違逆祖父吧?爹娘知道了,不錘死你!你以為你有資格說不?”
“可是……”沈玉成跺跺腳,“我可不願意平白無故的,欠這麽大的人情。”
“這個人情啊,你不欠,也不行!”沈玉培面色陰沉,“還沒看出來嗎?祖父的心,都偏向她了。生怕我們幾個日後真的疏遠她了,才有今天這一出!”
“大哥,你的意思是?”
沈玉培點點頭,“祖父何嘗把銀錢放在心上過?憑他老人家的字畫,随便拿出一副,便能在外面賣出高價!幾幅畫的事情,他都不願意,非要跟六妹妹索要——還是當着我們幾個的面!可見老爺子要錢是假,讓我們幾個對今天銘心刻骨是真!”
“試想,日後我們幾個住在六妹妹買來的宅子,妻子兒女也住着,說不定數十年後孫輩也住着!到那時,你們還記得現在和六妹妹的矛盾嗎?”
“便是說給人聽,言及六妹妹如何如何,別人只用一句——你們住着她買的宅子,還抱怨她不好?就足以讓我們啞口無言了!”
沈玉培一番分析後,沈家幾個郎君算是徹底明白了!
感情弄了半天,原來是給六妹妹沈素英撐腰啊!用兩千五百兩銀子,換得他們兄弟幾個,欠下一分天大的人情,日後不定要以何種代價還!
老爺子怎麽就對六妹妹那般好!
虧得她是女兒身,要是個男孩,還有他們幾個的活路嗎?
恐怕一身所有,都得給她鋪路!
想通了關鍵,沈家幾個兄弟再回來,面色都有點冷淡,興致沒有之前高昂了。
老爺子身上還有五百兩的銀票,笑呵呵的指着周家的主屋,“省儉是省儉了,不過周家原先人多,屋子也過度擁擠了。大郎和三郎,你們看着,拆了哪裏比較好?”
“祖父說的是。周家的确過于省儉了。”
“省儉也有省儉的好啊。這些屋子建造的小巧精致,維護起來也不用費力。孫子看,哪裏都成。倒是不用大修。”
兩個人一唱一和,居然沒有接老爺子的話頭。
倒是五郎沈玉和拉了拉三哥的袖子,“祖父的意思是,以後只有大哥和三哥你住在這邊,根本用不上這麽多屋子,可以拆掉幾間,種種花養養草,都是好的。”
“五弟,你說笑了。大哥和我,資質蠢笨,讀書都嫌時間不夠,哪有什麽空閑養花養草呢?”
沈老爺子眸光一凝,微笑起來,“素素,你兩個哥哥沒什麽看法。你怎麽想?”
沈素英環視一眼周遭,“都不妥當。”
“咦?那依照你的意思?”
沈素英做了一個推開的動作,“全鏟平了。”
沈老爺子低頭看五百兩銀票,“那估計不夠了。”
“什麽?”
“全鏟平了!”
五郎第一個忍不住,跳起來,“全鏟平了,住什麽地方?”
沈素英無奈了瞥了五哥一眼,“又不是急着入住,擔心什麽?周家的格局太小了,小門小戶的,你沒發現,他家的亭子都比林家小上三分?主屋低矮逼仄,光線太差,其他屋所更是!怎麽迎客待客?畢竟外人進門,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廳、是主屋,不會幾個會被邀請到後花園看風景的!”
“再者,種田一兩塊地就夠了,士人稱之為風雅,有田園遺風。可一二畝地?太太可怕了!不施肥,種不出什麽東西來。施肥的話……那氣味就令人難堪了。省儉是個好習慣,不過從口食裏省儉,能省下幾個錢?小家子氣!”
“祖父,如果讓大哥和三哥住這邊的話,我建議這邊,那邊,這一片的屋子,全部要拆掉!包括那邊的水塘附近,不要住人了,幹脆做待客的水榭,多栽種芙蕖,睡蓮。況且我大致瞧了一眼,周家原先用的木頭,也是普通的黃楊,這種木材……說不好聽的話,住不了一二十年,也要換的。何必等到腐朽的再換?不如一氣弄齊全了,省得日後麻煩!”
按沈素英的主張,整個周家的格局,都要大改!這種改動,就不是三天兩天的事情了。沈老爺子捋了捋胡須,很是欣慰,
“還是你想的周到啊!”
“只是改動的錢,要海了去了!光讓你一個人出,祖父忍心,也怕你兩個哥哥接受不了。”
“祖父說笑了,素素的性子您知道的,答應的唯一原因,是想讓祖父舒心。區區幾兩銀子,能讓祖父開懷,便是它們最大的用處了!”
“哈哈哈!”
沈鳳卿聽了,開心大笑。
這一日,老爺子盡興而歸。
沈素英也是。
她輕輕籲了一口氣,想到外面望城的蕭條,也是有點罪惡感——實在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大的惡果出現。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沒有發展前途的望城,紛紛前往下游或者上游的城市,繼續生活。
留在原地的,都是一些家有恒産,或者鄉下有田産的富戶,不必依靠外來商人就能在生存。他們大多抱怨連連,咒罵不休,若是那些咒語成真,沈素英估計十八輩子都得在地獄遭受折磨。
不過,這應該也是她預料到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桑侖留下的那些主事者們,所能調動的力量有多龐大。或許他們在某一個行業還做不到一呼百應,但是綜合起來,一環套上一環,聯手合作時,毀掉區區一個望城,易如反掌。
“主辱臣死”——她都說了這麽嚴重的話,難道主事者還會不懂她的意思?肯定怎麽破壞嚴重怎麽來。
這座城市,目前只是蕭條,再繼續下去,就是落敗。好像一潭死水,沒必要外來商人,本地人迫不及待逃離,就只能慢慢等着幹耗一空。
祖父對她的質問,似在提醒她不要太過分。因為,這是她的故鄉,是她的出生地。
可是她……她對這座城市,沒有歸屬感,從來沒有!她也不覺得,自己對那些被迫離鄉背井的人,應該負上什麽責任。
“真正做事的人,是外祖母留下的主事者們。我不信,在最初的擴張時,沒有侵害到別人的利益?這是不可能的。總有些人,防禦能力很差,只能随波逐流。若是可憐他們,也不用做事了,只管開家善堂,每天做善事就好。”
沈素英的心,真是比之前冷多了。前世她經常做善事,那種幫助了別人的喜悅,常常讓她發自內心的趕到高興。可現在,她也是真的覺得……沒必要。
施舍粥棚,讓無家可歸的人吃上一頓飽飯,真能改變他們的命運嗎?在藥鋪舍藥,讓得到免費藥材的人開口叫一聲“活菩薩”,能解決他們的病痛嗎?
過後,還不是該怎樣,就怎樣!
所以沈素英眉目淡然,并不把籠罩在望城頭頂上的烏雲,放在心上。
如果這是一座死水之城,就讓它徹底變成死水吧。
這座城市裏的人,怎知到了其他城市就不能生活的好?
之前不是好多人抱怨,說望城的男丁娶不起,更嫁不起麽。這風俗外地沒有,或許……或許那些無辜的女嬰,到了外地還有機會活下來!
……
沈家買下左右鄰居的宅子,打算大動土木,這個消息可是驚呆了望城上下。無數人蜂擁而至,泥瓦匠,木匠,花匠,漆匠,有名的沒名的都上門自薦。
沈老爺子自己躲在随心院裏,讓曾叔出面,挑選了一些确實手藝紮實的,選了個黃道吉日,就開始破土動工——當真如沈素英所說,将原有的屋子推倒,格局大改!
“乖乖,這銀子流水的花啊!”
魏氏之前又氣又病,又加上嫁妝縮水,真的一病不起了。可聽說老爺子給她兩個兒子買了宅子,就是隔壁周家,立馬恢複正常了!
她現在天天想往周家那邊跑,被丈夫兒子說了,那邊人來人往,閑雜人多,有什麽事情打發小厮過去。她啊,恨不得一天三次指揮人過去,把小厮的腿都跑細了。
這不,小厮跟她說,上好的杉木,合抱粗,堆成小山一樣。木匠們見天鋸木頭,粗的做房梁做廊柱,細一點的打家具呢。
魏氏想到那邊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裏頭,也是一片火熱!
齊全了,等宅子完工後,她就等着娶兒媳婦,抱孫子了!
“回頭給你祖父,認真磕個頭。老人家,其實心裏面一直有你們幾個孫子。多好啊,以後也不用分家了,就在周家,不,都沒周家了,就是出門繞個彎的距離……娘做夢都能笑出聲來。”
比起魏氏的開心,賀氏就有點煩惱了。
她聽三個兒子說完始末後,陷入深深的沉思。
“你們說,老爺子是為了給六丫頭撐腰,才買宅子的?”
“對啊,娘,大哥二哥,都這麽認為。”
賀氏聽了,笑着搖頭,“你們啊,想得太天真了。這撐腰不撐腰,是宅子的事情嗎?依照娘的看法,老爺子送宅子,也就你們大伯母真的高興。因為,這是她的心病。”
“可是你們還小的,從大郎算起,到老五你,你們哪一個會覺得自己沒房子住,急着買宅子安家立業的?”
“送禮也講究個投其所好不是?你們五個都不在乎,又怎麽會為了一棟宅子,從此就感恩戴德了?”
賀氏的點評,可謂鞭辟入裏,一下子說中了最關鍵。五郎沈玉成抓抓頭,“對啊,娘說你的有道理。別人不管,反正我很反感的,祖父要是讓我謝謝六妹妹,我能一口水吐到她臉上。誰稀罕她的五百兩。她不給,我反而不會罵她!”
“五百兩啊……”
賀氏想了想,她三個兒子,只有老五是親生,老五的五百兩肯定要自己出的。前面兩個庶子,平日裏她也是盡到最大的心,只可惜,超出能力範圍內了!
為今之計,只有求助……那位太姨娘了!玉先、玉和,可都是她的親孫,身上流着她的血脈,總不會不聞不問吧?
若是真的不管,哪倒也好,可以和丈夫明言了。
賀氏思索之後,暗中傳信給相公沈繼安的親娘,周太姨娘,沒過多久,就得來一千兩五百兩銀票,指明一千兩是買林家的宅子。剩下五百兩,給孫子們增添一些家具,雖然買不了上好的,但也不要比大房那邊差太多。
賀氏的心,定了。
次日一大清早,她揣着銀票,自信滿滿的去了榮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