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驅逐離家
這是有史以來,二房的賀氏第一次在婆婆、大嫂面前擡頭挺胸,說話的口氣都變了,不再是小心翼翼、唯唯諾諾,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邊緣的,不受關注的庶房小媳婦。
給她底氣的,自然是那一千兩的銀票了!
“我家相公說了,老爺子起意給玉先他們購宅,即便一時手頭不方便,也斷斷沒有跟素素那丫頭拆借的道理。我們是做父母的,哪能就是視而不見,裝不知道呢?所以啊,想了辦法,這銀票,還請婆婆收下,拿給老爺子——該給誰就給誰,我們二房,可不想欠下人情,日後難以辯白!”
鄭氏聽了,目瞪口呆。
她是一丁點也不知內情啊,周家、林家兩位鄰居的話是遞到她面前了,但她還在猶豫呢,一會兒覺得買下宅子挺好,五個大孫子以後成家立業,一家人可以住到一塊兒,不用分隔很遠。一會兒又覺得,現在買,不劃算!眼睜睜看着那宅子價格每一天都往下掉,要是買下來,十天半個月發現虧了,不是心很傷?
可甭管買是不買,都屬于內務吧。她管着家這許多年,老爺子就壓根沒插手過!如今,老爺子不僅偷偷讓人買下宅子,還沒派人跟她支吾一聲?
要不是二兒媳賀氏在她面前一說,她還被瞞在鼓裏!毫不知情!
鄭氏本不是一個願意操心的人,可看着賀氏臉上傲氣不願意低頭的表情,忽然覺得,老爺子這是什麽用意?
怎麽……她看不懂了呢?
低頭瞅了瞅銀票,足足一千兩的銀票,忽然覺得燙了眼似地,立刻轉開,吩咐丫鬟收下,鄭氏臉上的表情還帶着難以轉圜的驚疑以及惱怒,
“老爺子的吩咐,你們做兒女的只管收下,何必做許多猜測?不過,我知你素來謹慎的性子,銀票都拿出來了,必然是不肯領這份情了。也罷,我回頭拿給老爺子,該怎樣,就怎樣。總之,虧不了你。”
賀氏面上一笑,怡然自得的坐在玫瑰椅上喝茶。
她這麽氣定神閑,可把大夫人魏氏給氣壞了!
二房這是特特來打她的臉嗎?
魏氏胸口不斷起伏,想起林家那宅子,給一千兩也罷了,場地大,裏面的陳設也風雅,無需大改動。可她兩個兒子分到的周家宅邸……場地小不說,裏面的屋子全都推到重建!
這叫她怎麽辦?
拿銀子出來?明顯,區區一千兩是不夠的。五千兩差不多是原地基礎上重建的價格。可她怎麽可能拿這麽多銀子出來!
要不,不拿……
魏氏現在一看賀氏的眼神,都心驚肉跳的,覺得對方十來年來裝鹌鹑,裝的怯怯弱弱的,一朝翻身,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這一千兩銀票讓她腰板挺直,恐怕以後再也不會正眼瞧我了……”
魏氏仔細看了一眼婆婆鄭氏,發現她閉着眼,不過袖口下微微顫動,明顯心情也不平順,眼珠一轉,倒是松了一口氣。
要她這個妯娌的強,她拿不出這麽多銀子,只能忍了。不過,此舉同樣打了婆婆的臉,鄭氏的為人……只怕以後更不好說話了!
她只管靜觀其變!
……
賀氏從榮蔭堂出來,笑眯眯的把三個兒子叫過來,一五一十的把銀票的事情,和他們說了。
“你們啊別管其他,那宅子只管過去看看,有什麽不喜的,就标記出來,該怎麽修改,就怎麽修。我們二房比不上大房底氣足,也比不得三房財氣厚,但也不是任人欺淩的。”
沈玉先驚奇,“母親,您哪裏來的一千兩銀票?”
賀氏笑眯眯的把太姨娘送來的五百兩銀票,放在盒子裏,此外,還有歷年她積攢的六七百兩碎銀子,算了算,竟然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賣地置業,也很能說得過去了。
“為娘雖然不是大戶出身,不過也略略精通理財之道。從有了你們幾個家夥,我日日懸心,怕你們幾個多病多痛,身子不好,更怕你們幾個長大成人,個個有本事,卻礙于缺金少銅,路子比旁人走的狹窄。所以,未雨綢缪啊。”
“母親……”
沈玉先聽得眸光閃閃,有些動容。
“不過,我比不得你們大伯母,她扣門吝啬的,連自家下人的月例銀子也要算算。過日子哪有精明刻薄在自己屋裏的?所以我沒學她!”
賀氏帶着淺淺的笑意,“這些年,我就帶着幾個針線好的丫頭,時不時的繡繡花,賣一些荷包,帕子,枕面什麽。靠着新奇的花樣,倒是個長久生意。”
“可惜現在市面情況不好,鋪子關了門,也不收繡品了。想要賣的話,只能花錢送到其他城市,又要出一層路費,劃不來。為娘是黔驢技窮了!這些銀兩,已經是多年的積攢,為娘今天就把這些錢財交給你們,望你們好自為之。”
“你爹讀書多年,可惜啊,比不上你們三叔正經進士,只有一個秀才的身份。為娘呢,也已盡最大力量。剩下的,只能靠你們自己。”
賀氏的教育,讓沈玉先、沈玉和、沈玉成,都銘記在心。他們在心底默默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
比不上沈素英天資超凡,那又如何?古往今來,有多少天才,最後泯然衆人?倒是一些堅韌不拔之輩,百折不饒,才能繼往開來,立下不世功業!令後人瞻仰,令子孫收益!
“娘,你放心,我們不比任何人差!”
三兄弟異口同聲的道,那鄭重其事的神情,讓賀氏眼眶濕潤了。
不枉費她多年操勞,有這樣争氣的兒子,她日後的福氣,還在後面呢!
賀氏以為,今天是她隐忍多年,終于挺直了腰板,揚眉吐氣的一天。一千兩銀子,足夠她沒日沒夜做工,熬到上幾百個眼睛通紅,才能賺到。白白拱手拿給鄭氏,她一點不後悔,因為她終于讓二房,讓她三個兒子,堂堂正正,不用低三下四,看別人眼色過活了。
她覺得,值!
可惜她不知道,或者說她的出身見識,讓她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裏,以為光憑這一千兩,就能讓沈玉先他們不用受拘束。
可實際上呢?
她不知道,包括沈玉先、沈玉培都不知道,老爺子為什麽買下宅子,逼迫沈素英出錢啊?
老爺子是想讓五個孫子日後照顧孫女啊?
根本是本末倒置了!
沈家的根本,是重男輕女!
沈素英再聰慧,也是個女孩!
所以沈老爺子,他怎麽可能為了一個女孩,讓幾個孫子背上負擔?在他心目中,這幾個孫子,不成材,不成器!你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還怕他們走偏,走歪,怎麽會給他們增添麻煩,讓本來就不順暢的路走得更加坎坷?
就好比一個人,本來力氣就小,讓他挑扁擔的時候不得刻意挑選一些,重量分量比較輕松的,不然,不是等着他們跌倒嗎?
沈老爺子對幾個孫子根本就沒有寄予厚望,他們的天資,以及受自己連累,這輩子的成就,也就一般般了,能像個富家子一樣過得平安喜樂,就是祖先這輩子積德的後果了。
所以啊,他才想着趁他身體能動的時候,給幾個孫兒準備好了成家的宅子——周家和林家宅邸,都是好風水,并且和沈家的宅子連成一起,可謂是珠聯璧合。在此地繁衍子孫,他沈鳳卿的後代,縱然不能大富大貴,卻也能長長久久的傳承下去。
這點想法,沈素英一眼就看透了。
她二話不說,拿出錢財來購買宅子,并且還願意出資把格局太小的周家翻修,以便更适合沈家的後代子孫們居住。
之前老爺子問她,願不願意出份子錢?
其實就是想問沈素英,你覺得自己還姓沈嗎?願意為沈家出一份力嗎?
沈素英自然是不能拒絕。
這筆錢,她應該出,必須出。
這同撫養瑾哥兒的銀子又不同,後者是她不情不願的,只是不想讓她母親桑雨柔煩惱,才迫不得已拿出來,解決麻煩的。
而買宅子,翻修周家,算是她出生在沈家,為沈家做的一件功勞。老爺子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不求日後對她有多好,只求他……臨終那日,別一句話不提,半點念想也不留給她,便足夠了。
前世,老爺子可是把随心院的東西,燒了個精光,僅有的幾樣真品、傳世畫作什麽,誰也不能相信,他竟然送給好友,送給寺廟的主持和尚,甚至還給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就是沒留給自家子孫。
她作為女孩兒,更是只言片語都沒得到。
那年她遠在京城,望城這邊繼母打發人送給她一封信,便沒有任何交代了。她獨自在建成侯府守孝,水米不進,哭得是天昏地暗,被族裏的姐妹知曉了,嘲笑她“孝感動天”“可惜老爺子壓根不知道她是誰”“怎麽一樣物件也沒給你”。
當然,她後來知道老爺子就是這麽絕情,幾個堂哥也什麽也沒撈到,連老爺子平時的筆記,随手的字畫,統統燒光了,心理的怨忿,就平和下來了。
今生,老爺子有點不同了。可能是席遠峰的到來,讓他生出一點希望,亦或是發現沈素英的天資,讓他看穿了沈家兒郎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反正他打算給五個孫子留下點什麽,讓他們未來沒有後顧之憂。
可惜,剛剛籌謀了一半,就被賀氏這一巴掌,迎面打到臉上。
這一下,打得可真疼啊。
疼的沈鳳卿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兒媳婦根本不領情!不領情就算了,還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好事,挺自豪的。
這有什麽好自豪的呢?連好壞都分不清。
等到曾叔過來,确認她是拿了周太姨娘的錢,沈老爺子只能呵呵冷笑了。
哦,不用別人的錢財,沈家女兒的錢不能動。倒是用太姨娘的,就是好了?就是能揚眉吐氣的好事了?
沈素英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嫁人之後,就是別人家的人。沒有為別人家,損傷自己家利益的道理。也就是說,最多十年,十年之後,橋歸橋,路歸路。他是老人,他開口索要的,等他兩腿一蹬,當孫子想認就認,不想認,還不是想怎麽樣就怎樣!沈素英還能打上門來嗎?
而周太姨娘呢,她平白無故的,送這麽多銀子過來,沒所求嗎?她死後,她改嫁的那戶人家,能善罷甘休?只怕周太姨娘臨終前,也要細細交代,好好照顧,二房的人還不會被拖死?
看看,賀氏辦的這麽件蠢事,給自家添了多少麻煩,還覺得對她幾個兒子好!還覺得臉上有光!
沈鳳卿招來二兒子沈繼安,喝罵了一頓,氣頭上,想讓兒子休妻。忤逆就罷了,蠢的這地步,已經無藥可救。
賀氏在随心院外,哭的哀哀欲絕,沈玉先幾個一起沖進來,又是磕頭,又是求情,“母親一心就是為了我們幾個。敢問祖父,母親到底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您要喝令父親休妻?她好歹嫁進門,生養了我們幾個,平日裏溫和孝順,家裏人誰說過母親一句不好?”
看着幾個孫子,個個梗着脖子,臉紅脖子粗的樣子,沈鳳卿忽然間,就失去了力氣了。
一個蠢兒子,倒也罷了。然後娶了個蠢媳婦,再給他生了一窩蠢孫子。看下去,還要一窩變三窩……
他得給這些蠢貨籌謀百年大計?
事實上,蠢的人是他吧?明知道有些人連是好是歹都分不清楚,送到眼前的機緣他當廢物丢掉——經歷了這麽多,他居然還看不透!
沈鳳卿深深吸一口氣,讓曾叔把大兒子沈繼修請來。
然後平心靜氣的,對二兒子一家道,“是我着相了。那邊跪着的,是你的妻子,是你們的母親。叫你們背棄她?我又算什麽東西呢!”
最後一句,說的何其自嘲。
沈繼安連連磕頭,“都是兒子愚鈍。兒子實在不知道,賀氏做錯了什麽。請父親示下,兒子教訓她就是了。”
“教訓,不用了。連你,也請離開這裏吧。我老了,管不動你了。你不聽我的,又何必在我這裏浪費光陰。走,去找你的親娘去吧!”
“父親……”沈繼修悲鳴一聲,哭聲震天,“祖父這麽說,叫兒子無立足之地。”
“呵呵,”沈鳳卿驚奇,“我允了你和你親娘來往,是不想阻斷人倫,滅你們母子天性。你做了什麽呢?你管她借錢?你住在家裏,吃的用的,哪一點少了?是不是覺得,丢臉,丢你爹我的臉,很無所謂?你讓我丢人現眼了,反倒這裏哭訴,我讓你無立足之地?”
“不是這樣的,父親。這不是您出主意,給二郎四郎五郎他們購宅子麽。兒子知您手頭一時不方便,才想起太姨娘那邊說過,要是缺錢,可以暫且挪用幾天。兒子其實生意也做的賺錢,兒子馬上還了就是!”
“不用了。對了,回頭讓鄭氏把你媳婦拿過去的銀票,拿走。你願意還就還,不樂意,也随你的意思。總之,你的事情,我再不會管了。”
“老大人呢,怎麽了,連叫他進我的門,都這麽困難了?”
“來了,爹爹!”
沈繼修磨磨蹭蹭的進門,看到老二一家哭的慘淡,他沒有好熱鬧的心情,小心翼翼對父親道,“您有什麽吩咐。”
老爺子嘆口氣,“讓老二一家收拾東西,走吧。從此後,我不想見他們。”
“我百年之後,也不許他們上門!”
說完咕哝一聲,“一想到我死後,得讓蠢貨給我披麻戴孝,擡棺送葬,都不敢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