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章 緣木求魚

沈繼修很茫然,他呆愣了半響,才賠笑着說,“爹,二弟做了什麽錯事,值得您這麽大動肝火?有什麽,你罵他一頓,打他幾頓,都成過啊!不讓他……”

孝子賢孫,孝子賢孫,若是老爺子百年之後,都不準沈繼安上門披麻戴孝,外人知道了,會怎麽看沈家?怎麽看二房?

到時候,丢臉丢大發了!

他可一點不想成為閑言碎語的中心,被人追問——老二一家到底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給老人送終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沈老爺子氣的哼一聲,“我不罵他,也不想打他。你只管讓他走人,少見他一面,我還能多活兩年!”

沈繼修聽了,知道父親的脾氣,當下也不多出言勸解了,因為怎麽勸也是無用的。他直接出來,照着弟弟的臉,一頓打。

“你個混球!怎麽把老爺子氣成這樣?”

左一開弓,右一耳光,登時把他二弟沈繼安的臉打成了醬油鋪,青黑青黑的兩個印記。

老五沈玉成見父親挨打,氣得兩眼圓睜,沖進去擋在沈繼安的身側。就連平時比較謹慎的沈玉和,也沖上去抱着大伯父的腿。二郎沈玉先更是激動無比,以跪姿往前,用頭頂了一下,把沈繼修撞了個趔趄。

“大伯父,你怎麽打人!”

三個侄兒都怒發沖冠了,咬牙切齒的瞪着自己,沈繼修揉着肚子,暗想,我這是所為何來?

“好,好,二弟,你生了幾個好兒子。為了維護你,什麽青紅皂白也不分了。”他搖頭笑了,“你也不是小時候,我打罵兩句,還聽我的話。如今你連父親的話,都不順從。難怪父親發話,讓你收拾東西,打發你一家走人!”

他環視了一眼沈玉先、沈玉和、沈玉成三個侄子,覺得有點“好人不該做。”

“剛剛我在裏頭勸老爺子,不過老爺子不答應。還執意要求,他百年之後,不準你上門!不準你以沈家子的身份自居!不準你給他披麻戴孝!”

“什麽!”

沈繼安大驚失色,驚慌的面容有點晴天霹靂的感覺。

“胡說,祖父怎麽可能這麽對待我爹爹!”

稚嫩的沈玉和,立即反駁,一臉的不可置信。

沈繼修肚子還隐隐作痛,也沒多少言語的力氣,“我沒說明白嗎?老爺子說的是你一家!你你你!你們幾個!”

輪番指着三個侄子,沈繼修搖頭,“我管不得了!替你們在老爺子面前求情,老爺子罵我。過來幫你們,又被你們幾個小輩埋怨。我何苦來着,受這層夾板氣!該怎樣就怎樣,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擡腳走人了。

望着大伯父的背影,沈玉先幾個還不相信,“大伯父肯定胡說的。”

“對,祖父怎麽可能這麽對我們!昨天還好好的!”

“是啊,前幾天祖父和帶着我們去周家林家看宅子,和我們商量怎麽改動,主屋朝那個方向開。祖父對我們好着呢!”

越說,越是覺得,沈繼修胡言亂語。老爺子怎麽可能一夜之間變化,就不認他們幾個兒孫了?

沈玉先站起身來,面露堅毅之色,“我才不相信!祖父會厭棄我們至此!四郎,五郎,你們在這裏照顧爹爹,我進去見見祖父!大伯父雖然是長輩,卻也不能如此糟踐我們,當我們是什麽了?”

四郎沈玉和,五郎沈玉成看着一臉衰敗的父親,點點頭,“二哥你快去,爹爹傷心過度,臉上也傷的不淺。得趕緊找個大夫看看。”

“嗯!”

沈玉先大步走過去,可惜,根本就沒邁進門檻,就被曾叔攔住了。

曾叔往常一直笑眯眯的,尤其在書房,沖沈素英一直和藹無比,那副笑模樣,讓人提不起任何防備心思。

沈玉先別看出身,是庶房的庶出,簡單的來說,他在沈家的地位尴尬。可是,他是沈繼安的第一個兒子,自打出生,就被當成掌心寶。賀氏待他,也和親生兒子一樣。他長大後,懂事記事了,和一直和大房的兩個兒子在一塊,和大郎沈玉培的相處時間最長,從來沒覺得自己差在哪裏。

沈玉培的傲氣,長在表面。沈玉先他的傲氣,卻在骨子裏,一點沒覺得自己比任何一個沈家兒郎差。

他走到曾叔面前,就揚着頭,“我要見祖父。”

“老爺不想見你。”

“哼,好狗不擋道!我是祖父的親孫子,你是什麽東西,擋在我的面前!”

沈玉先身形一閃,就像繞過曾叔。

哪裏想得到,曾叔是一個練家子?小臂一拖,再一拽,沈玉先就扭着身子,啊啊大叫起來。

“放開我!你個老貨!老東西!敢扭斷小爺的手臂?”

沈繼安聽到兒子的呼救聲,眼中泛起了一點神采,急急的撲上前,“曾叔,求您了,放開我的兒子吧!”

曾叔就站在沈繼安的面前,面無表情,聲音刻板,

“剛剛大爺說的話,你聽到了麽?聽清楚了嗎?老爺子,不想在看到你。以及你的一家。”

“嗚嗚,求曾叔提繼安轉述:兒子知跟太姨娘借錢,傷了老爺子的顏面。可也是不得已為之,兒子立刻把錢還了就是。”

曾叔點頭,“老爺剛剛吩咐過,若你知道悔悟,便不會說還錢之類的蠢話。說了,只說明有僥幸之心。既有僥幸之心,便會讨價還價。老爺沒有心情和你玩這套把戲,他說,他老了,既不想看到家門不幸,又不想他死後,你借着他的名聲胡作非為。反正他管不了你,老大也管不了你,你心思淺薄,愚笨不堪,當年他就不應該留下你!”

沈繼安的嘴唇發白,當着兒子的面,無地自容,“父親這麽說兒子,叫兒子如何自處?”

“老爺又說了,他教訓你幾句,還當你是親子。你若嚎啕大哭,磕頭認錯,便是這錯,進到你心理,你心理愧疚,不敢辯白。嘴上無話,可日後自當不會再犯。可若是反話譏諷,自憐自棄,便是絲毫不知道錯在什麽地方,以為老爺一味逼迫你。如此,父子之間,哪裏還有半點情分可言?索性搬離吧。”

曾叔說完,又看了一眼沈玉先,沈玉和,以及沈玉成。

“老爺對你們三人,也有交代。他不曾阻擾沈繼安和他的生母見面,是因為不能阻擾母子天倫。如今你們的父親被趕出沈家,他也不會阻擾你們父子天倫,願意跟随沈繼安離開沈家的,便一道離開。若是想留下,亦可以搬到林宅居住。”

沈玉和,沈玉成,眼睜睜看着這一切在眼前發生,稀裏糊塗的,不知怎麽就走到這一步。

“祖父,當真要趕我們走?”

曾叔點頭,“錯了,老爺沒有趕你們走,給過你們選擇。走或者留,都看你們自己的。”

“可是老爺子要把我們的爹爹趕出沈家,還說給我們選擇餘地?”沈玉成大聲叫嚷起來。

曾叔面色一怔,随即搖頭,“老爺叫我不用和你們廢話,果真有理。走或者留,總之,三天之內,你們自己選擇。”

“不走,我們才不走。祖父不能這麽做!太霸道了!我爹爹又沒做什麽錯事?就因為他不肯休妻嗎?我娘嫁到沈家這麽多年,生下我,又撫養了二哥四哥長大,起早貪黑,忙個不停,為了沈家付出多少!她每個晚上都會熬夜做針線,做的十根指頭都是針眼兒,就為了給我們幾個兄弟寬裕一點嗎?”

“母親這麽賢惠的媳婦,祖父卻逼迫父親休妻,太沒道理!”

“就算是為了跟太姨娘借錢,那也是因為我父親不想我們兄弟,受制于人!”

“對啊,這錢能跟六妹妹借,卻不能給太姨娘借?太姨娘好歹是我們的親祖母,知道我們要買宅子,送了一點銀錢過來,又怎麽了?”

沈玉和,沈玉成囔囔起來。

曾叔的木頭臉都快維持不住了。

“老爺……是對的。有你們這樣的兒孫,何其悲傷!”

裏面有動靜,曾叔嗖的一下不見了,而後又出來。這一次,曾叔的表情恢複了平靜,

“老爺該注意了,你們都走吧。一個也不要留。”

“你說走就走?我們非不走!”

沈玉先一屁股坐下,眼神挑釁的瞪着曾叔。

曾叔無所謂,一只手提着他的衣領,一只手提着剛剛叫嚣最厲害的沈玉成,直接丢出去。他用的是巧勁兒,兩人從牆上飛出去,吓的臉色發白,落地卻沒受一點傷。

沈玉和也被丢了出來。

只有沈繼安,多少留了一點顏面,是從随心院的大門走出來的。可他剛一踏出門檻,整個人都歪倒了。

“爹?”

沈繼安茫然的看着三個兒子,苦從心來,悲痛的嗚咽一聲,跪在大門口,“父親,求您再給兒子一次機會吧!”

“父親……”

沈玉先拉住他,“爹,這麽求是沒用的!”

“老爺子吃了秤砣鐵了心,咱們何必留在這裏,給人笑話?”

啪!

話音剛落,就吃了沈繼安一巴掌。

“你說的這叫什麽話?都是我無能,觸怒父親生了氣,不讓父親消了這口氣,還怎麽留在沈家?你将來,惹怒為父我,也不思怎麽轉圜,讓為夫消氣,而是想着離家走嗎?走,我沒你這種不孝的兒子!”

沈玉先一口氣咽不下,又吐不出來,合着他還不能幫他親爹了!好吧,他牙一咬,也跟在沈繼安後頭,跪下了。

不就是磕頭認錯嗎?

老爺子想全家上下都聽他的擺布,他說怎樣就怎樣,好,順着就是!

大不了把膝蓋跪廢了!

沈玉和,沈玉成也要跟着跪,沈玉先把他們推開了,“你們傻啊,我是得罪了人,不得不跪在這裏。你們也跪着,有用麽?還不趕緊找人來求情。”

“找誰啊?大伯父剛剛被我們氣走了……”

沈玉先想到自己撞的那一下,也是悔之不及,早知道,還不如讓大伯父打幾下呢,打傷了,一處苦肉計也成了。

“那就找他道歉,說我們幾個不知情,冒犯了他,一定要求得原諒。還有,祖母那裏,大哥那邊,估計還不知道,都要去!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哎!”

兩個弟弟,知道這會兒不求人,以後就是想求,也求不到了。他們二房要是被分出去,妥妥就要和這邊斷了聯系。老爺子在一日,就斷一日。等那一日老爺子不在了,更是疏遠。

心急如焚的四郎五郎,趕緊去找了大伯父。

沈繼修靠在羅漢床上,讓丫鬟給他揉肚子。倒是不怎麽生氣了,不過他想了想,二房本來就是庶房,老爺子這些年,表面不怎麽在意,其實該給二房的,一樣不落。況且,二房還有三個孫子,比大房還多了一個!

這沈家,就這麽大,老三沈繼飛是沒兒子,日後生了,那年齡也比他的兒子小很多。要是不生,他可以把三郎沈玉将過繼出去,那沈家的家産,都是他的了!

所以吧,仔細一想,二房分出去,對他只有好處啊!

他幹嘛要替沈繼安說話呢?

兩個侄兒過來道歉,他呵呵一笑,表示不生氣了。不過老爺子正在氣頭上,他可不敢摸老虎鼻子。

沈玉和沈玉成失望離開。

兩人兵分兩路,一個去找沈玉培,一個去找鄭氏。

沈玉成在拐向榮蔭堂的半路上,卻想起來,之前不小心偷聽到一個丫鬟跟她母親賀氏說了一句話,“夫人,這下大大得罪了老夫人。老夫人日後會不會給夫人顏色看?”

當時賀氏怎麽說的來着?

“得罪就得罪了。哪怕日後我受點委屈,也不能讓玉成他們平白受了人情,日後兩難。”

想到這,沈玉成跺跺腳,覺得鄭氏肯定不會救他娘的。指不定,還巴不得他們二房倒黴呢!

落井下石的人這麽多,難道他們一家就得離開嗎?

為什麽啊,祖父絕情,祖母刻薄,大伯父心胸狹窄,三叔……更是不要提,萬事不管的。越想越氣,想到這一切的發生,其實都是蘭蕉院那位!

忍不住的沈玉成,氣勢洶洶的過去罵人了。

他也怕,日後再也沒機會痛罵沈素英了!

不罵個夠本,他肯定會後悔而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