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立繼承人
沈玉成帶着一股憤怒的旋風進了蘭蕉院,進門時好像一條噴火的暴龍,把阻攔他的丫鬟全都推開,徑直沖了進去,指着沈素英破口大罵,
“現在如你的意了?把我們一家全都趕走,可順了你的心了?沈素英,你怎麽這麽歹毒?我爹娘,好歹是你的伯父、伯母,平時哪裏得罪了你?你非要致人死地!”
“你有不滿,沖着我來啊?你拐彎抹角,在祖父面前說讒言,算什麽本事!你暗箭傷人,你不是東西!”
大聲吵的整個蘭蕉院不得安寧。
沈素英正在窗前的書桌前,整理一些文卷。密密麻麻的卷軸上寫着個人生平履歷,賬冊往來有各家大筆買賣金額。各種信箋上勾勒的是各地州府勢力劃分。乍一看,沒人能看明白,她到底要做什麽。
沈玉成沖進來,也只是想罵人,壓根不關心她幹什麽。可指着沈素英罵完,冷不丁低頭一看,什麽東西?
這個念頭只是一轉,便想到和自家要被趕出家門相比,沈素英現在忙什麽,值得在意嗎?所以也懶得多看一眼,繼續罵,
“從前,我只覺得你年紀小,處處忍讓你,結果倒好。忍讓出一個攪家精出來,唯恐天下不亂。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好欺負了?我們一家都是随你怎麽欺負的?仗着祖父對你好,你是不餘遺力說壞話。你知不知,你傷害的是什麽人?我就算不喜歡你,可心裏至少當你是妹妹的。你不讨人喜歡,我也沒想過要害你!”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的爹娘?他們都是好人,你把他們趕出沈家,讓他們怎麽生活?他們心裏有多難過,多痛苦,你一點也不在乎,是不是?”
“你就是這麽一個冷血刻薄,無情無義的人!沈素英,我詛咒你,詛咒你不得好死!”
歇斯底裏的罵完,沈玉成痛快多了,如果可能,他真想沖過去把沈素英暴打一頓。那樣,即使被趕出沈家了,他日後回想起來,也沒什麽好後悔遺憾了。
可惜,他比沈素英大,健壯許多,站在沈素英面前,高了将近一個頭,打女人,尤其是打比他弱小很多的女孩,他真的下不了手啊!
哪怕他真的非常,非常恨她。
恨到咬牙切齒,恨不能她去死的那種。
沈素英慢條斯理的把桌案上的東西收拾了,惠兒擋在她面前,随時準備着——沈玉成神情太激動了,好幾次都表現的差點動手了,惠兒決定一旦沈玉成動手,就給他好看!
沖到蘭蕉院撒潑,以為她惠兒是擺設啊?
“五哥哥,你說完了?”
“不要叫我五哥哥!我沒你這種妹妹!說句天公地道的話,我恨不能沒有你這個妹妹。沒有你,至少我一家平平順順的,不會被祖父趕出家門。”
“五哥哥你說的這麽多,妹妹我聽懂了梗概。”
“我說了,不要叫我哥哥!我無福消受!不敢當你的哥哥!”
沈素英不理會,依舊道,“原來你沖我嚷嚷了這麽多,是懷疑我在祖父面前進了讒言,斷定我害得祖父發話,讓你們一家離開沈家對不對?”
沒等沈玉成怒發沖冠,她嘆了一口氣,“看來你對我們三房的事情,一無所知。”
“哈哈,你們三房有什麽事情?無非是瑾哥兒是癡呆,那個什麽姨娘惹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罷了!”
“五哥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好吧,那妹妹我就實話實說了。沒發現我爹爹最近很少在家麽?他已經給我定好了親事,一個月前就和人家商定了,我娘……大約心理也樂意。所以,多則半年,少則一個月,我就要離開望城了。今生今世,估計都沒機會踏足望城了。”
沈素英神情平靜,語氣也十分平和,“所以五哥剛剛說,我在祖父面前進讒言,陷害你們一家。我有點納悶,我一個要走的人,沈家的是是非非,與我何幹?我做了這些,有何好處?”
“什麽什麽?”沈玉成心亂了,“不是你?不是你在祖父說的壞話?”
“我都要走了,不說留點什麽念想,至少不能老家的人,一提起我,就咬牙切齒、面露不屑吧?五哥,我們到底兄妹一場,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大喜歡你。但是,我害你做什麽呢?害了你,我就會開心嗎?不會啊。何況,論親疏,我是女兒家,且是隔代的,你要是覺得我在祖父面前有這麽大本事,我何不求助祖父,讓他答應不要把我遠嫁?”
“遠嫁?可是你還不滿十二歲!”
沈玉成看起來,有點不大相信。只是婚姻大事,他也覺得沈素英不會拿自己的終身開玩笑。
“年齡,是問題嗎?我爹爹,可是把我賣了一個好價錢呢。只要促成這門婚事,我的幸福與否,不知道。但他的青雲之路,可是注定平坦。我沒有求助祖父,也是覺得,大概祖父也是樂見其成。”
自嘲的一笑,沈素英就見沈玉成眼睛有點直,喃喃的說,“不是你,那到底是誰?是誰在祖父面前亂說,害得祖父生氣,要把我們一家趕走?到底……怎麽回事?”
“五哥,你且別急。說一說,之前發生了什麽?我覺得,祖父未必真絕情。你想想,之前還不是買下周林兩家的房子,說要給你們重建宅邸嗎?祖父為你們盤算好了,怎麽可能朝令夕改,又将你們逐出?”
“還說宅子!就是宅子惹出的事!”
沈素英露出“願聽其詳”的表情。
沈玉成惱火的說,“還不都是你!你為什麽要拿銀錢出來買宅子?還當着我們弟兄幾個的面?顯擺你最有錢,是吧?連祖父都要找你借錢?”
“咦,祖父什麽時候找我借錢了?這,從何說起嗎?”
“你還否認?當着我的面?”沈玉成跳起來,“當我是瞎子嗎?不是你叫這個丫鬟回來拿銀票?足足兩千五百兩的銀票,沒有這些銀票,哪裏買得下兩座宅子?”
“對,我是出錢了。但不是借啊?之前不是說的明明白白,是份子錢。以後兄弟成親,我就不送禮了。”
“誰、誰稀罕的禮?祖父太把你當一回事了,特特讓你出錢,就是給施恩我們的機會。我們都是男兒啊,怎麽可能接受你的恩惠!”
沈素英怔怔的,半響終于理解了,“原來,你們把這件事,當成恩惠了,不願意……哦,我懂了點。接下去說,後來發生了什麽,讓祖父大怒呢?”
她心理充滿了矛盾,以及好笑的感覺——屁大本事沒有,自尊倒是強的要命。她應該驕傲,驕傲幾個兄弟都是自矜自傲有操守呢,還是嘲諷,嘲諷他們自家人的善意都不願意接受,日後怎麽求人辦事?
獨木難成林,一個想做大事,就得彎得下腰,低的下頭。俗語說的,能屈能伸。膝蓋都不願意彎一彎,鼻孔朝天,一副老天最大他第二的模樣,這輩子還能做什麽?你傲,對自家人傲,到了外面看看,分分鐘叫你怎麽做人!
“我娘辛辛苦苦攢了幾百兩銀子,可是不夠。我爹就找人借了點,拿給祖母了。結果祖父知道後,非要我爹休妻。我爹不肯,祖父便說我爹不孝,要把我們一家趕走。還說,還說他百年之後,都不許我們進門……”
簡單幾句話,沈素英聽懂了,不過她皺眉道,“祖父不是無理取鬧的人,他更加不會把幾千兩銀子放在心上。何況骨肉至親,二伯母生下了你,即便看在你的面子上,多少過錯,便也一笑置之了。”
“哼,你說的容易。什麽叫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有什麽面子?祖父要把我都趕出門,他根本不想認我這個孫子了!”
“肯定是祖父要二伯父休妻的時候,你跟着說了什麽,讓老爺子失望了。不過也不對,你畢竟是沈家的人,祖父再怎樣,也不會……難道是二伯父借的錢,不對?”
沈素英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關鍵,“這個不對,肯定不是找高利貸。難道是周太姨娘?二伯父二伯母,是不是找周太姨娘借錢去了?不對,這才不叫借,周太姨娘肯定是送錢來了,根本不要歸還的。二伯父和二伯母很感激她。我說的對不對?”
看到沈玉成的表情,她就知道,肯定被說中了。
最壞,最壞的一種情形了。
嘆一口氣,沈素英無奈的道,“五哥啊,你知道周太姨娘當年,是抛夫棄子離開沈家的麽?”
“知道怎樣,不知道怎樣?總之,她,她現在悔過了。她也老了,心心念念都是我爹爹,我爹爹也不可能無情到親娘都不認。”
“沒人指責二伯父啊。我的意思是,五哥,你知道當年周太姨娘,為什麽要抛夫棄子?”
“那我怎麽知道。都陳年舊事了。我爹爹都沒提起過。”
“二伯父不想深究,因為深究下去,那也是他的親娘。他不好評論。不過我們就不同了,是非對錯,總要有個明白,是吧?”沈素英搖搖頭,在桌案上拿起一份資料,是主事者們好心,幫她收集的,有關京城沈家的舊事。
“五哥,你知道有一種毒藥,叫‘阿芙蓉’嗎?這種藥,服下後會讓人神志迷離,似真似幻,處在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中。服用的少,還不會引起不适。不過一旦多了,就會受控制,變得暴躁易怒,喜怒無常,必須服下更多的藥物。如果不服,就會渾身顫抖,針紮火燒一樣,痛苦不堪。可是吃多了,就更加無法擺脫了,變得骨瘦如柴,面容蒼老,直至死亡。”
“周太姨娘當年……給祖父弄了很多的阿芙蓉。”
“這不可能!”沈玉成不相信,“她,她怎麽可能害祖父!”
“我開始也覺得不可能。不過後來一想,也明白了。這種毒藥,在最初的時候,可能救助過祖父。你知道,祖父的腿……斷腿之痛,怎麽能忍受?吃了點阿芙蓉,祖父才能逃避身體和精神上的痛苦。可是一年兩年,周太姨娘眼睜睜看着祖父陷進去了,她只要不傻,還看不清麽?”
“就算她開始是被人算計,以為是對祖父又好處。但是看多了服用阿芙蓉的後果,她怎麽不制止呢?對了,她不僅不制止,反而卷着錢財逃了。她肯定是怕了,覺得祖父要被而芙蓉害死,她怕沈家弄死她,索性連二伯父也丢棄了。”
“這,這……”
“一個卑劣喪德,無情冷血的女子。她逃了那麽久,二三十年沒露面,若果真有一點點的悔過之意,怎麽不上門負荊請罪?偷偷摸摸和二伯父聯系上,哦,給了幾千兩銀子,二伯父二伯母,就感恩戴德了?你們知道她的錢,是怎麽得來的?幹淨不幹淨?這錢用着,居然也不燒手?還堂而皇之的拿給祖母,讓祖母轉交給祖父?祖父看了,什麽滋味?”
連番問話,問得沈玉成額頭汗水直淋,“我不知道。祖父從來沒說過。”
“沒說,不代表你不會查啊。你年紀也不小了,找人問,老家帶來的下人也有。幾句內情,問不出來?這些事,哪怕平時上一點心,也不至于一無所知。”沈素英搖頭,
“然而……你不僅一無所知,出了事情,只會埋怨,生氣,遷怒別人,還以為我在祖父面前說讒言。五哥,你真是我的好五哥啊!你果真以為,我願意做你的妹妹?你不覺得……這輩子做兄妹,我才是比較倒黴的那個嗎?”
“你……你,我……我……”沈玉成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跺跺腳,往矮塌上一坐,“那你說,要怎麽辦啊!”
他低着頭,又擡頭看沈素英一眼,複又低頭,擡頭,尴尬糾結的模樣,叫人生氣都生不起來。
“我,我知錯了。我以後,以後再也不和你做對了。”
“和我說這個,有什麽用?我,都是要嫁出去的人了。”
“那我以後給你撐腰。誰要是欺負你,我幫你教訓他!”沈玉成拍着胸脯,“以後你叫我打誰,我就幫你打誰!”
“謝了,不過我要教訓的人,怕你打不過……”
還沒說完,就聽見春風咋咋呼呼的沖進來,“大事不好了,姑娘,老爺子被大少爺氣的吐血了!老夫人哭的暈厥過去!現在榮蔭堂一團亂,随心院跪了一院子的人,曾叔請姑娘過去,拿個主意!”
“什麽!”
兩兄妹大吃一驚,沈素英尤其是,“叫我過去拿主意?我一個小輩……”
“因為老爺子發話了,說他有個萬一,随心院的所有,都歸姑娘了。包括曾叔。他現在不理大爺二爺,說只聽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