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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抉擇路口

沈玉成的腳步頓住,哪怕他心理藏着潑天的巨浪,聽到這句“随心院的所有,都歸姑娘了”,也不由得陷入呆滞狀态。

怎麽可能呢?

這多可笑啊?

祖父有三個兒子呢,就算他們這些孫子不争氣,也沒有越過兒子,把随心院的一切,交給孫女的吧?

老爺子,是不是失心瘋了……

他忍不住想起這個念頭,随即被自己吓壞,不敢回頭,怕沈素英看透他的想法,趕緊小跑向随心院去。

沈素英聽到這句話,也是呆了一呆,滿心以為沈家上下都是重男輕女的,縱然她天資過人,又有何用呢?考不得科舉,當不了官,這輩子對沈家的用處,也只有聯姻一個。

而她重生而來,又怎麽能接受當棋子擺布的命運?肯定要反抗的。她爹沈繼飛還看不明白,以為他想怎樣,就怎樣,她明明說了不願意嫁到安國公府,這兩個月來,全然沒聽進去,還是熱火朝天的和那邊商量婚事。

可祖父火眼,必然看穿她壓根不在乎沈家了。她真的嫁了,又豈會讓沈繼飛如意?什麽算盤,也沒有她的決心強。因為,她不是弱質女流,她掌握的人脈,財力,可以讓沈繼飛直奔青雲,同樣也能一生落魄不得意!

等于說,她對沈家沒有多大作用。不起反作用,就是她善心腸了!

沈素英難以相信,祖父會把随心院的一切,都交給自己。這不是把沈家的精髓,交給自己嗎?随心院內,不僅有祖父半生收藏的各類古董字畫,前朝文人留下的手劄,以及他親自書寫的字畫,更有天文地理人文各種書籍……光是這些書籍,就值得世人側目了!

她相信,許許多多的文人,願意付出很大代價,只求浏覽這些書籍!

而這一切,祖父不給大伯父二伯父,和她的父親,不留給五位堂兄,偏偏選在自己!

越想,越是心頭火熱。腳步生風,幾乎一轉眼,她就到了随心院的門口。

還沒跨過門檻,便聽到祖母鄭氏哀求的聲音,

“大郎,你就少說兩句。大夫還沒來,你就真的想把你祖父給活活氣死嗎?”

“祖母這話,孫兒不敢當。長輩犯錯,兒孫若是屈從,不是陷長輩于不義之地嗎?驅逐二伯父一家,實在是駭人聽聞!傳揚出去,外人怎麽看待我們沈家?從上起,便立身不正,不是把我們沈家,當成家風不正的家族?孫兒萬萬不能讓此種情況發生!”

沈玉培言辭激烈的反駁着。

這時,大伯父沈繼修也聲音洪亮的喝罵,夾雜着大伯母魏氏的哭泣聲,“你個不孝子,往日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敢這麽頂撞?還不快快給你祖父祖母認錯?你不認,以後也不要叫我爹,我沒你這種兒子。”

“父親!您明知道祖父犯錯在先,不能屈從啊,不然,外人也會當你是阿谀之輩,甚至當你容不下弟弟,惡意侵占財産!您不為自己的名聲着想嗎?兒子讀聖賢書,自問無愧于心,不想被人唾罵,一輩子擡不起頭!”

“你,你個混蛋小子!”

一聲聲,還伴随着二伯父不停磕頭,“都是兒子的錯,求父親回心轉意。兒子願意認錯,只求父親大人網開一面!”

賀氏也在哭,“千錯萬錯,都是兒媳的錯。兒媳願意自請下堂,求老爺子看在父子骨肉的情面上,繞過我家相公吧?還有二郎四郎五郎,他們可都是沈家的血脈,您讓他們離開沈家,豈不是讓他們沒了活路?萬萬不能趕他們走啊!”

一群人哭的哭,鬧的鬧,将本來平靜的随心院嚷得沒有一個安寧。曾叔冷冷站在一旁,仿佛可這一家子沒有關系,對沈繼修、沈繼安,沒有任何動容之色。

只有看到沈素英來了,他木然的表情,從有了一點生氣,趕緊過來給沈素英掀了門簾,“姑娘來了。”

他這次行的禮,比往日的都要鄭重,眼神也變了,不是從前親近有餘,還有一點客套,這次,明顯帶着尊敬。

可以看出,他不是把沈素英當成主家的小輩,而至少是半個主子了。

“曾叔。”

沈素英颔首微微屈了膝,随即環視了一眼正堂內的所有人。她發現,從她進門起,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她,罵人的忘記了罵,反駁的忘記了反駁,哭泣的人也停頓下來。

沒有親切,只有冷淡,冷漠。

魏氏的嘴角抽抽,“原來是六丫頭來了。”

大伯父沈繼修眼神挪開,仿佛不怎麽在意,“曾叔,正主兒來了,怎麽說?總要有個章程吧。”

鄭氏沖過來,先是從頭到腳看了一下沈素英,然後忍着怒火,“老曾,我這六丫頭是許了人的,現在是年紀小,過不了兩年便要嫁到人家去。怎麽,這滿院子的人連帶上你,都要随着嫁過去嗎?這怎麽成?”

曾叔彎了彎腰,“老爺剛剛發的話,他也是被大少爺氣的吐血了,才想通了。這随心院的東西,交給誰,誰都會把這些東西當成寶物……”

“這不是廢話。老爺子的東西,當然是寶!”

“然後等遇到困境,便拿出賣錢。以解燃眉之困。只有交到六姑娘的手裏,六姑娘會把它們當成傳家寶,長長久久的流傳下去,而不用擔心子孫不賢不孝,拿了他的東西換錢。如果有那一日,老爺子說了,他情願自己親手把東西都燒掉。”

一番話說得,沈家所有人都很是難堪。

只有沈素英,心情舒暢,非常的舒暢。

她現在,有點感謝大哥沈玉培了,要不是他犟着脖子,非要跟老爺子扯個青紅皂白,老爺子還看不透,不,看透了他還想裝沒看透——因為沒有人,願意相信所有的兒孫,沒一個成器的!

這是沒遇到事情,平時晨昏定省,還不能把一個人的心肝脾肺,看得清楚。一遇到事情,就完了,原形畢露!

大伯父至始至終,只是自私;二伯父……不用說了,自私且愚蠢。連帶賀氏的心中,也只有她的小家,壓根不管沈家。

相信祖父這回,是傷到了。

她沖衆人彎唇笑了一笑,而後對二伯父二伯母行了一禮,道,“素素一定會勸得祖父改變主意的,且等大夫給祖父看過再說。”

“你,你有什麽辦法,能讓父親回心轉意。”

“事在人為。”

沈素英信心滿滿。

她看曾叔的表情,就知道祖父并沒有什麽大礙,只是被滿屋子的兒孫傷透了心,心灰意懶了。

不多時,大夫到了,診脈之後,說的無非是“老人年紀漸長,受不得氣,本來就不良于行,再一動肝火,郁結于肝,自然不妙”,開了許多舒心通暢的藥,便走了。

曾叔親自去煎藥了。

等藥煎好,沈素英親自端着藥,在衆人的目光注視下,當先一步,擡着頭進了裏屋。

“祖父,喝藥了。”

“不喝!”

老人眼睛都沒做睜開,聲音透着一股疏遠。

沈素英若不是得到曾叔的暗示,還以為自己誤會了。不過她仔細一想,便有了主意。

“不喝就不喝吧。祖父知道大哥在您這裏吵鬧,孫女的蘭蕉院裏發生了什麽嗎?”她說着,撲哧一笑,

“五哥沖進門,大吵大鬧,說孫女害了他一家!”

仿佛說書,沈素英眉眼生動,細細的将事情說了一遍,“孫女就不懂了,怎麽五哥懷疑起素素要害他呢?素素又是怎麽害的他們一家呢?”

“于是就認真的聽,五哥是怎麽罵的。”

她又開始笑,咯咯咯的,好像忍不住了,先要笑上一場才能繼續把話說完。

沈老爺子聽了,略微猜到一點,但是有點難以相信。世上還有這麽蠢的人?不把話說明白,他真的不能相信這些人,竟然是他的兒孫!

“到底……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之前祖父讓素素出錢,買下周家林家的宅邸,這本是素素心甘情願給沈家做的事情,況且祖父知道素素的私房,區區兩千兩,不過九牛一毛,卻不想,大哥他們理解成——這是為了施恩!他們不想報答,便幹脆不想接受了!五哥罵素素,間接也是埋怨祖父,覺得祖父偏心素素呢!”

沈老爺子聽了沒有說話,以手安住胸口,呼吸都沉重了。

沈素英歪着頭,“祖父生氣了嗎?”

“不過,素素覺得祖父不應該生氣啊。俗語說的,‘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祖父教過堂兄他們,所以說,堂兄他們犯的錯,就是祖父懶惰,教的不夠仔細。伯父他們的錯,祖父更是無可推卸啊!”

“你這丫頭,是故意進來氣我的嗎?”

“當然不是啦!”沈素英笑眯眯的,“素素只是覺得,祖父用的方法不對。打不不恰當的比喻,素素的蘭蕉院裏,有聰慧的丫頭,比如惠兒幾個,能舉一反三,素素只吩咐一句今天的事情,她們把三天後的事情都做好了。也有一些不大聰明的,這種丫鬟呢,素素也留着,只是吩咐事情的時候,務必全面周祥。”

“祖父,您知道嗎?其實在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的心目中,您……太高冷了!就好像看文章,您只吩咐看什麽,卻從來沒告訴他們,為什麽要看這個,具體是要學什麽。他們好像在霧水裏,只是會看,會背誦,卻不知道您的用心。”

“有些時候,您明明是好心,就是少交代了一句,他們就理解錯了。并不是他們真的蠢笨,而是您,太聰明了!古人雲:曲高和寡。祖父在家裏,何不變得有人情味一點?”

“你也是來勸我,不要趕走老二一家?”

“我有五個堂兄,您一下趕走三個。雖然這三個老實喜歡和我對着來,可素素覺得,有人做對的日子,好過一潭死水。”

“我怕被氣死。”

“素素相信,二伯父對您的孝心,天日可鑒!比起這個,您就多擔待一點,又何妨?若是您還有猶豫,這樣吧!”沈素英左右看看,從博古架上拿來一個小巧的檀木盒子,将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放了進去,開口道,

“五萬兩銀子!祖父,我們祖孫兩個,賭一賭如何?”

沈老爺子面沉如水,到底沒有反對。

沈素英先服侍他喝藥,随後捧着檀木盒子出來,對着二伯父沈繼安道,

“祖父說了,他現在氣頭上,不想看到您。不過之前的話,可能說的嚴厲些,祖父大約也有些後悔,并不想看到全家上下雞犬不寧。現在,給二伯父您一個選擇。”

“這個盒子裏,一共裝了五萬兩。您可以拿着這個盒子,帶着妻兒離開,對外,只說是分了家。這樣一來,便不會有人奇怪,說些閑言碎語了。”

她一邊說,一邊對大伯父點頭示意,繼續道,“并且,二伯父名下經營的商鋪,依舊歸您。您是願意繼續經營下去,還是轉手賣掉,您以後就是一家之主了,自己說的算。此外,老爺子之前說要給三位堂兄買下的林宅,還是可以住的。”

“還有一個選擇,便是留下。”

“不過二伯父您也知道,老爺子震怒非常,這五萬兩,您今日不要,日後也不會有了。并且,今日祖父已經明言,這随心院的一切,歸我了。沈家的家産,自然要給大伯父的。至于我爹爹,他有了官職,也不會要沈家的東西。二伯父您留下來……大約什麽也分不到的。”

一聽這話,賀氏猛的擡頭,随即又低下頭去。

沈素英當然看到了,不過她就當沒看到,繼續說,“不僅如此,以後酒樓商鋪,也不許您繼續經營了。至于三位堂兄,若是科舉有望,自然繼續讀書,若是沒那個本事,就早早下來,尋一門手藝,老老實實做人,不要妄想其他了。”

說完之後,她将檀木盒子交給了五哥沈玉成。

沈玉成覺得盒子輕飄飄的,同時又重若泰山,差點把他壓垮了!

送走了二房一家,大伯父沈繼修也拖着沈玉培離開,随心院恢複了寧靜。

沈老爺子嘆一口氣,放下棋子,“你覺得,老二一家會怎麽選擇?”

曾叔笑了,“姑娘說的對,若是二爺對您有那十分的孝心,留下來,您再為他籌劃,便能寬容他不夠聰慧了。”

“若是選了銀子,您更是可以丢開手了,畢竟,已經盡了當父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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