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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玉佩的價值

二房沈繼安的家中,發生激烈的争吵辯論。中心點,當然是沈素英拿過來的檀木盒子。

沈玉成好像燙手山芋一樣,直接放在炕桌上,看一眼都覺得受傷。他緊緊抿着唇,不知如何選擇。

他的二哥,沈玉先倒是一派自然,字字句句戳人心的反駁他的父親,“爹爹,您還抱有幻想?從六妹妹捧着這盒子出來,您就該知道,老爺子為了打發你,打發我們一家離開,不惜拿出五萬兩銀子!之前,是我們都糊塗了!”

“還真當祖父是為了給六妹妹鋪路……錯了便錯了,能看明白一件事,就不是什麽收獲都沒有。”

他流露出一種不甘,卻又不在乎的眼神,語氣也越發冷淡,

“五萬兩,一口氣拿出!我在沈家生長了這麽多年,竟然不知道,咱們家老爺子才是真正有錢的主兒!五萬兩,眼也不眨一下的,只怕他家業遠遠不止這些——不過,也別惦念了,都明明白白的說了,沈家的家業,和我們二房,無關!”

“不趁這個機會分家,拿走能帶走的,父親,您還指望什麽?是指望大伯父看在兄弟情誼上,給你求情呢,還是指望三叔仗着官職,幫你一把啊?這兩個人,您跟他們做兄弟這些年,還沒看透?他們根本就看不起你!”

“夠了!”

四郎沈玉和咬着牙,“二哥你別火上澆油了!祖父那麽生氣,都是我們幾個胡思亂想。明明沒有的事情,被我們猜測成什麽了?要不是我們幾個,祖父也不會因此怒了父親!”

“父親是信了我們幾個的話,當真以為那宅子……才會跟太姨娘借錢。說來說去,是受我們連累的。要是不知道,也罷了,知道是非對錯的原因,還能理當當然的拿了這五萬兩銀子,然後離開沈家嗎?那我們成什麽人了?”

“好,你是好人。你沈玉和最善良,知錯就改,不過我把話放在前頭,你後悔了可不要來找我!”沈玉先哼了一聲,随後又對父親沈繼安道,“我承認,四弟說的有理,可事情已經發生了,祖父又是認死理的人,他不會回心轉意的。拿了這五萬兩銀子,可能受些唾罵,但過不了多少時間,就會被人遺忘的。相反,留在沈家,會怎樣呢?”

他露出戚容,“随心院,歸了祖父最喜歡的六妹妹,沈家的産業,都歸大伯父。三叔有他的官職,總不會吃虧。只有我們家,我們留下來,不過一輩子看人眼色,一輩子寄人籬下啊!兒子實在不想過這樣的生活,求求您了,父親,不要讓兒子永遠低三下四,永遠低人一等!”

兩個兒子都表态了,十五六歲的男孩,已經有了自己的意志和目标,絕不時父母哄一哄,就能随意擺弄了。

沈繼安面色複雜,始終不發一言。

糾結之時,賀氏突然站了起來,她噗通一聲,跪下了。神色帶着一股壯烈,仿佛深思熟慮,要做某件大事。

“夫君,你寫休書吧。”

“夫人,你說的這叫什麽話?”

“母親,您快起來。你又沒有犯錯,為何要休書。別說父親不能寫,就算父親寫了,我們三個也斷斷不能讓您離開!”

沈玉成尤其大驚失色,撲上來,“娘,您不要我了嗎?”

“傻兒子,娘怎麽會不要你?只是……只是今日這錯,都是娘的錯!先前,老爺子的氣,也是沖着我來的。只要給了我休書,老爺子就沒道理趕走你們了。”

“娘,您好糊塗啊!什麽叫‘沒道理趕走我們’?您今天也在随心院,也看到了,大哥為我們出頭,卻被大伯父喝罵‘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祖父呢,壓根不吭聲!大哥還是長子長孫呢,平日裏恭恭敬敬,一旦有個逆反,便成了不賢不孝的。祖父根本就覺得,凡是順從他的,便是好的。不聽他的,便是壞的。今時今日,已經不是母親的事了,而是我們二房!所有人!”

沈玉先眼睛眯着,“你不信,現在拿了休書,過不了兩日,我們幾個還是會被趕出家門。随便找個理由,難嗎?那你這麽做,又是何苦?”

“夫人,你快起來。”

沈繼安趕緊攙扶起結發妻子,摸着她不再細嫩的手,眼眶一紅,“是我對你不住。”

“夫君,千萬別這麽說。妾身……嫁給你,從來沒有後悔過。”

“可是我……總是讓你失望。”

賀氏眼中的淚花滾滾,“妾身不失望,妾身知道,夫君你的為難,知道你的苦楚,勝過妾身百倍。”

沈繼安一嘆,“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啊!”

糾結了一整夜,二房上下都沒合眼。第二日一大清晨,沈繼安在随心院門口叩首,表示他是沈家的兒孫,永遠是。

他不想離開沈家。

曾叔悄悄的在老爺子耳邊說了,老爺子沒什麽表示。其實沒表示,已經是一種态度了。

這件事,本來就算定了。雖然在沈家掀起了滔天的波浪,可随着時間的推移,早晚會消散。二房看似吃了大虧,可誰知道,後期會不會因為什麽事情,比如說中舉,而逆轉形勢呢?

可惜,有人按捺不住。

沈玉先,他從來不是本份消停的人,更加無法忍受,從此在沈家變成邊緣人——他排行第二,是名副其實的二少爺,只比大少爺沈玉培差一點點。可按照老爺子說的,二房一無所有,那他能在沈家,得到什麽資源?

恐怕所有,都歸到沈玉培、沈玉将身上。

剩下來的三瓜兩棗,已經很少很少了,還要和兩個弟弟平分。

沈玉先,忍受不了。

不過他無法替他的父親沈繼安做決定。他覺得,沈繼安這是愚孝,為了讨好老爺子,罔顧三個兒子的前途事業!兩個弟弟年紀還小,有時間等,他呢?他都可以成親了!

難道等他生了兒孫,還要低人一等,重複他父親和他的命運嗎?

心中充滿了怨恨,可惜,他什麽都做不了!

不,有一件事,他可以的。

沈玉先打開了檀木盒子,發出了驚人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聲驚到了沈玉成。

“二哥,你怎麽了?”

“你問我怎麽了?”沈玉先一邊笑,一邊擦了擦眼角的淚,“你拿着這盒子回來,問都不問一聲,也沒看上一眼,就讓父親自投羅網去了。你怎麽癡呆到這份上?連瑾哥兒都不如!”

沈玉成臉色很難看,“二哥,別以為你是我二哥,就能随便罵我!我怎麽癡呆了?”

“你自己過來看看,這盒子裏,裝的是什麽?是五萬兩嗎?是五萬兩嗎?”

沈玉先大聲喝道,“不過是塊質地不錯的玉佩,哪值得上五萬兩?等等,我看看,哈哈,原來是六妹妹平日裏挂在身上的一塊玉佩,五弟啊五弟,我說你什麽好,你就捧着這塊玉佩,捧着回了家,然後眼睜睜看着咱們親爹孝子賢孫一樣,又到随心院跪着求原諒了……”

“人家把我們當猴耍!”

舉起檀木盒子,沈玉先大怒,本來掼到地上,一砸兩半的,可是揮臂的時候又改了主意,往五弟沈玉成身上一塞,“你拿回來了,送回去!”

沈玉成滿臉羞愧,捧着盒子,腳步匆匆的往随心院跑去。

“爹?爹!”

随心院外,老爺子終于肯見沈繼安了,大概是覺得肯放棄五萬兩銀子,可見心是好的,那就不算無藥可救。

父子兩,一個身體不好,只能靠在羅漢榻上,一個滿臉悔悟,膝行着求父親原諒。雖然氣氛還有點冷,不過比起前一日,已經緩和多了。

“你啊……”

老爺子深深一嘆,“以後,好自為之吧。”

這個時候,沈玉成捧着盒子過來了,鼻尖上帶着晶瑩的汗珠兒,一看祖父還在訓斥他的父親,便也跪下了,直愣愣的說,

“祖父,您不是說這盒子裏有五萬兩銀子嗎?這裏面,玉成都翻過了,哪有五萬兩?只有一枚玉佩,還是六妹妹随身帶過的!”一面說,一面沖他父親沈繼安道,

“爹,您被騙了!”

沈繼安的臉,瞬間發白。

他本來跪的筆挺,這會兒搖搖欲墜了,眼眶不僅紅了,還濕潤了,啪噠一下,眼淚竟然往下直掉,

“父親……您不喜兒子,厭惡兒子,可以直說啊。兒子早就知道不如大哥三弟讨您的喜歡。可是您……您怎麽能用這種計策耍弄兒子。可憐兒子輾轉一整夜,不顧妻兒的反對,一心一意的只想留在您的身邊……您,您對兒子可有半點父子情分?”

沈繼安痛哭不已。

沈玉成也是一臉不忿,他拿着玉佩,真是恨不能捏成粉末,只恨自己力量不夠大。

“父親,您別傷心了。昨兒個,二哥說的還不透徹?您心底也明白吧!祖父,六妹妹呢,這玉佩,還是還給她好。她戲弄我不要緊,改明兒拿着玉佩戲弄外人,換不出五萬兩銀子,那可是要命的!”

指桑罵槐的說完,倒把沈老爺子氣的笑了。

“那你把這玉佩,送到蘭蕉院去吧。”

沈玉成站起來,“去就去,我正好要看看六妹妹的表情,看她還能說什麽!”

沈玉成再一次氣勢洶洶的沖到蘭蕉院,這一趟,惠兒有先見之明的擋在前面。

“讓我進去。”

“姑娘正在梳妝。”

“她還有臉梳妝?天底下有這麽沒臉沒皮的女子,還梳妝?”

“請慎言!我家姑娘如何,輪不到你來評論。五少爺,你到底有什麽事,三番五次闖妹妹的香閨,傳出去像什麽話?”

沈玉成惡狠狠的,“我沒什麽事情,就是想把這塊玉佩砸到她臉上,我看她還能心安理得!”

惠兒一看玉佩,“哦,原來是為五萬兩銀子。我家姑娘早有吩咐了,如果二房誰拿着玉佩過來,大約是想要那五萬兩銀子。姑娘交代:不知想要銀票,還是現銀?”

“什麽什麽?”

沈玉成特意過來,就是想看沈素英羞愧交加的表情,哪裏知道,丫鬟會這麽回答?

“她……她有五萬兩?”

“這您就別管了。銀票攜帶方便,是京城永昌票號分支的,不過五少爺你也知道,這銀票是有耗損的,五萬兩銀票,到手能拿到四萬九千多點,并不足夠。現銀呢,又太重了,攜帶不方便。我們姑娘想的周全,要是你同意,就折算成金子,如何?”

“折算、折算金,金子?”

“對!”

惠兒點點頭,沖春風一擺手。

春風會意,不多時,便搬出來一個小箱子,打開一看,頓時金燦燦的光芒刺痛了沈玉成的眼睛。

金條,全是金條!

“這、這……”

“姑娘說了,雖然她相信二房的人始終是沈家的一份子,不會選擇另一條路。不過,若是人各有志的話,她也不會強求。所以做了兩手準備。五少爺,您覺得金條的分量,成色如何?像這樣的小箱子,這塊玉佩能換到一百個。折算成銀子,五萬兩絕對有的多。”

“你們、你們哄我呢!這枚玉佩,哪裏值這麽多金子!”

“那是因為,這枚玉佩,是我的随身物品啊。五哥!”沈素英從暖閣裏出來,一身雪青色暗紋綢襖,藕色百褶裙子,裙底隐約一雙粉色繡花鞋,頂端系着珍珠。

“你又騙我,你的随身物品,就值五萬兩銀子?那以後賊不問三七二十一,偷了你的東西就走,你損失可大了。”

沈素英撲哧一笑,“我說這塊玉佩價值高,那是因為,這是我的信物啊。我在永昌票號,每年的分紅,就是五萬兩銀子。我已經派人打了招呼,所以你拿着玉佩去取銀子,永昌票號的自然明白,會如數給你。”

“永昌票號,你的分紅?”沈玉成如聽天方夜譚。

“是啊,五哥。”沈素英輕柔婉約的一笑,擡手遮擋了一下早晨并不炎烈的陽光,看着自己纖細的手指仿佛透明了般,細膩光滑,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永昌票號,不過是我衆多産業的一小部分罷了。我有多少錢,自己都不知道呢!”

沈玉成應該羨慕,或者嫉妒的,可他只是跳起來,“糟糕了,父親!”

他匆忙往随心院跑,可是,已經晚了。

沈繼安這次,不是傷到老爺子的感情,而是讓老爺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不想在藏着掖着,把什麽都埋在自己心裏。

他叫人傳話到蘭蕉院,五萬兩,正午之前一定要準備齊全,一分也不能少。

午後,沈家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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