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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人心隔肚皮

足足二十箱子,整齊的擺放在随心院內。箱子雖然都不算大,可是打開口,金燦燦的光芒,跟正午的太陽一樣刺眼,叫人看着,都覺得心發慌,腿腳發顫。

二房的沈繼安、沈玉先等跪在臺階前,不敢回頭看箱子,嘴唇抿的像河蚌,這會兒,別說求饒認錯,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了。

不是懷疑老爺子詐他們嗎,不是懷疑老爺子根本沒打算拿出五萬兩銀子嗎?不是認定老爺子空手套白狼嗎?現在,足足三千兩的黃金,就放在眼皮底下!

是不是還要懷疑黃金的成色不足?不足以兌換五萬兩白銀?

要知道官面上一兩黃金,只能兌換十兩銀子——但這不是絕對的,那種雜質多的,成色不好的,當然不能和“真金”相比。成色特別好的黃金,兌換十二兩、十五兩,甚至二十兩,都是有的。

不用多看,沈素英讓人從票號兌換出來的金子,都是最好的。沈繼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最後一個機會被他的猶豫、愚蠢,給錯過了!

他現在的心情,十分複雜,後悔也有,輕松也有,甚至覺得,好吧,就這樣吧。被驅逐出沈家,不,分家,也好。

反正他從小到大,都沒覺得自己是沈家人,總是被忽略,被無視。

他的神情,漸漸恢複麻木,冷淡,哀傷,仿佛已經用盡了力氣,雙眼之間的彷徨和茫然,叫人看了忍不住同情。

鄭氏也站在門檻外頭,看着一大家子都在,怎麽說,畢竟是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幾十年,尤其是三個孫子是她看着長大的,在她看來,好端端的孫子分出去,這怎麽成!

她還想讓沈老爺子回心轉意,“老爺,老二也是一時豬油蒙了心,咱們是當父母的,若是不能寬宥他,叫他怎麽辦?”

“我知道你生氣,不過這件事,說來說去,也不是什麽大事。他要是做了什麽作奸犯科的惡事,不用老爺說,我第一個饒不了他!可他不是在家裏小打小鬧麽,起因還是不想占人便宜,這份心,不能算壞啊!”

說完,還自嘲的笑笑,“比好些人家,為了家産鬧的不可開交,一家子骨肉跟烏眼雞似地鬥來鬥去,不強上許多?老爺,您再想想。”

沒多久,曾叔出來了,他沖鄭氏拱手,低頭道,“老爺請老夫人……閉上嘴。”

一句話,鄭氏求情的心思,像是火花遇到了水流,頓時熄滅了。

她唉聲嘆氣,覺得怎麽就是家宅不寧呢?人家都說,父母在,不分家。偏她和老爺子都在呢,就要把老二一家分出去,縱然找好理由了,可外人曉得了,哪有不嘀咕胡亂猜測的?

還是會被人說三道四!

求助的目光,轉移到老大沈繼修身上。沈繼修轉過頭,低低的和魏氏交代什麽。

鄭氏譴責的目光,投注到魏氏身上。

魏氏心說,我當媳婦的,順從你當婆婆的,那是不願意夫君難做。現下她丈夫明擺着不願意插手,她要是聽了婆婆的話,不是惡了真正的依靠嗎?

所以,也低了頭,不肯回應鄭氏。

鄭氏氣的不輕,暗道魏氏才真是小家出來的,心胸狹窄不說,目光也短淺!只顧一時利益,不想以後!

哎,現在能改變老爺子主意的,只有她親生兒子沈繼飛了!偏偏這夯貨天天不着家,不知忙些什麽!

正籌算着,打發人到處找人,這時,老爺子坐着輪椅從書房出來了。

後面推着輪椅的人,是沈素英。

鄭氏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孫女沈素英。沈素英面帶淡淡的微笑,屈膝給鄭氏行了一禮,随後繼續推着祖父。

随心院的臺階都是特制,為了方便老爺子進出,臺階旁邊有平滑的軌道,讓推輪椅的人只用輕巧的力氣就能上上下下。

這會兒老爺子不是想和跪在臺階下面的二房一家閑聊家常,所以停在臺階上,沈素英刻意按住輪椅的軸承,讓它不能胡亂動彈,免得傷到了老爺子。

老爺子臉色有點灰敗,想來這幾天也沒睡上好覺。下定某個決心,同樣讓他的心情一片灰暗。

“老大,我吩咐了,讓老二一家三天內搬走,行禮什麽,都收拾妥當了嗎?”

“回父親的話,是的。”

“那你幫他找好落腳的地點了?”

“呃……”

“混賬東西,你是當兄長的,連找處房子給你弟弟安家都忘記了?你是不是打算趕走兄弟一家,然後霸占所有家産啊?”

話說的誅心,沈繼修滿腹委屈——老爺子沒吩咐啊,老二自己生了離心,他肯定有房産住的!不然以前他做生意到處走動,住哪兒?不可能總是住客棧的。

他沒找,如論如何也和霸占家産扯上關系吧?

魏氏見丈夫受了委屈,趕緊上前一步,“父親,這是內務,兒媳倒是留心尋了。只是您知道,時間緊湊,房子有是有的,就是……比較逼仄,恐怕二弟妹一家不甚滿意。”

“有臨時落腳的地方就夠了。這五萬兩給了他們,日後他們想住什麽房子,就随他們去了。對了,老大媳婦,我給了老二一家五萬兩,你沒有心理不滿吧?”

“父親說哪裏話。別說這是您給的安家銀子,就算不是,那也是您的私産,您想怎麽動用,就怎麽用。兒媳哪敢置喙啊!”

魏氏這番話,說的倒是漂亮。沈老爺子點點頭,臉上的怒火消散了去。沈繼修這才松了口氣,覺得老爺子越來越喜怒無常了,好在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是受了二弟沈繼安的連累,倒也沒有多少憤憤不平。

“老二,你還有什麽話想說麽?”

“兒子……兒子實在不知說什麽了。父親您做了決定,兒子,兒子只能順從。”

沈繼安的神情麻木,眼眸盡是荒涼,好像生無可戀。

沈老爺子聽了,呵呵一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太苛刻了。唔,你還覺得你大哥對你太薄情了,一點兄弟手足的情誼都沒有。”

沈繼安垂着腦袋,沒有說話。

他的兒子沈玉先也沒有。

另外的四郎沈玉将滿眼慌張,期待,渴求,可是沈家上下,誰在意呢?

“可是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你忘記了,你小時候,大約五六歲吧,經常跑出去和六房的追哥兒一起玩鬧。那會兒,我的腿還沒斷,你天天說他們和你有多好,然後抱怨你大哥不理你,還不如鄰居家的哥哥對你好,教你爬樹,給你釣魚。”

老爺子臉上露出回憶神情,可惜,聽的人都覺得……這有什麽意義呢?回憶往事,然後在狠下決心,說驅逐兒子離家,是他逼不得已嗎?

沈繼安尤其憎恨,他雙手緊緊握拳,低着頭,不讓自己的神情被人看見。

“後來,我的腿斷了……我連自己能不能活,能活多久,都顧不上來,也就顧不了你們了。那半年,算是我做父親的,對不住你們。”

沈繼修趕緊道,“父親何出此言?那半年過的辛酸,不過父親身上承受的痛,比我們百倍,千倍。我只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能提父親分擔。怎敢因為父親當時不能照顧我們,就心生怨恨了呢?那豈不是連畜生也不如了?”

沈老爺子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了少許,“往事不堪回首啊。我也不願意老提那段黑暗的時日。所以,也從來沒跟你們兩個提過,其實有一日,我天天看着窗戶灑下來的陽光,想着自己很久很久沒曬過太陽了,就讓老曾擡着我出門轉轉。結果,你們知道我看到什麽了嗎?”

“我看到,以前跟老二很好的追哥兒,正在欺負他,一腳把他踢到地上。然後老二爬起來,還笑呵呵的跟在他後面,一口一個‘追哥兒,別丢下我’。當時我就納悶,怎麽這孩子被人欺負了,還傻乎乎的不知道呢?”

“可是我也沒有多餘的功夫管他了。只能叫老曾注意點,多叫老大看着。”

沈繼修看了一眼低頭的二弟,“那段時間,二弟的确過的很是艱難,族裏許多人都變了臉色,我大了,而且和曾叔學了點拳腳功夫,誰敢給我臉子瞧,我就打過去。可是二弟太小了,他着實收了不少欺負。”

“是啊,那段時日,族裏恐怕都覺得我死定了。你們兩個,可不和孤兒一樣?”

沈繼安忽然低泣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不過,老爺子可不是為了說這個,才提起舊事的——斷腿那段時間,是他人生最黑暗,最沒有希望的時刻。他希望塵封起來,永遠不要提起。因為每一次提,都是一種劇痛,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從那種情緒中擺脫出來。

太刻骨銘心了。

“我本以為,你們兄弟經過這麽大的波折,磨難,大概會相親相愛,相互扶持。但是我錯了。大約老二想的也對,隔母的兄弟,怎麽可能像親兄弟一樣呢?我那胞兄,還是一個生母呢,不也對我不理不問?所以,我沒有多問。”

“直到有一日,老曾和我說,老大你跟人打架了,為了老二,把人揍的鼻青臉腫。當然,你自己也被人打的鼻青臉腫,一身是傷。”

“我想,經過這一事,大約你們兄弟感情會變好的。我已經是無用的人了,如果你們兩兄弟齊心合力,倒也不怕被人欺淩了。”

“繼安啊,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天,你抱着你大哥大哭,你大哥一邊嫌棄你的眼淚鼻涕蹭到他身上了,一邊讓你給他擦藥?”

沈繼安聽到父親叫他的名字,嗚嗚一聲,再也忍不住了。

“父親……”

他的眼淚噴湧出來,一邊搖頭,一邊淚眼模糊的看着兄長沈繼修。

可誰曾想,接下來不是父子兄弟和好,而是老爺子冷冰冰的言語,

“我想,你是不記得的。”

“因為第三天,你大哥還在養傷不能出去見人,追哥兒就拿着一塊糖餅,哄着你又跟他出去玩了。”

“沈繼安,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你大哥對你不冷不熱,其實換了誰,大概也親不起來。”

“嗚嗚,不,那是我太小了……”

“對啊,你那是的确是小。但已經記事了。我想也你知道,你大哥發現你又回去跟在外人身後瘋跑,被人嘲笑了還傻呵呵的,他也就心涼了。”

“因為你不是蠢,你是心甘情願被人當成蠢貨愚弄的。”

沈繼安的臉上扭曲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

“那你還記得不記得,你又回去跟追哥兒他們一起後,又一次,他們作弄你,把你弄到陷阱裏,又把外面布置好,不讓人發現,你孤零零在野外待了一整夜的事情?”

“我……”

“你肯定記得的。因為誰在野外度過一整夜,饑寒交迫,無依無靠,都是銘心刻骨的。到了第二日,還是有人良心發現,才放了你出來。你當天就病了,病了整整三天。”

“你大哥當時沒說什麽。他等了足足一個月,才找到機會,把那個挖陷阱算計你的人,打得半死。事後,他被罰跪祠堂,我叫你晚上偷偷送飯給你大哥。可是你呢,你丢開手,就讓你大哥在祠堂餓了整整兩天。兩天之後,才有下人發現你丢在酒糟池的飯菜。才知道,你大哥已經整整兩天沒吃飯了。”

“那時你怎麽說的呢?”

“你說,你害怕……”

“我沒有罰你。你大哥也沒說什麽。不過,你沒發現,他才也不管你的事情了麽?就算你被人喝罵,毆打,他也當看不見的路過。而我,無法懲罰他。”

“實話說,若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我也不想管你的死活。”

“父親!”

沈繼安撕心裂肺的痛喊一聲,當着他所有兒子的面,揭穿他的本質——俗話說得好,三歲看到老。兒時發生的事情,可以說,件件樁樁都戳中他的本性。

自私自利,欺軟怕硬,一個本來願意為他出頭的兄長,最後被他傷的徹底丢開手,不把他當兄弟,他……他還有什麽臉面,面對自己的妻兒?

“你走吧,将來若是小輩們出了事故,再上門來。否則不下帖子邀請,你們都不要踏進沈家大門了。”

老爺子說完,擺擺手。沈素英便推着老爺子轉回。

曾叔淡漠的吩咐人,把二房的人送走。

沈繼修作為兄長,把弟弟沈繼安送出大門。

當着弟妹賀氏,以及侄兒們的面,笑道,“父親的話,有些嚴重了。二弟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繼安沒有心情應付他。

賀氏勉強一笑,剛想說什麽,沈繼修就道,“其實為兄這麽多年都沒想明白,為什麽你從不把我當兄弟,反倒隔房的沈追當成寶?他小時候欺負你,大了,又哄你入夥,把這些年經商賺的錢都投了進去?”

“不過也是,海商很賺錢。都是百倍的利潤啊!當年你投了幾千兩,現在至少翻了好幾番吧?看來弟妹不用操心日後的生活了。”

“什麽,幾千兩?”賀氏哪裏相信?

他們二房,什麽時候有這麽多錢了?她怎麽一點也不知情!

“呵呵,弟妹,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呢。你真當他現在才和姓周的聯系上嗎?早八百年,他就偷偷摸摸認了親,私下不知撈了多少銀兩。一個賤人,不知賣了多少次。這錢你也敢用?”

“沈繼修,你嘴巴放幹淨點!那是我娘!”

“我呸!要不是你馬上要跨出這個大門了,再把個臭不要臉的賤人當娘,我能撕裂你的嘴!她算什麽東西!”

沈繼安強自忍耐着,“我叫誰娘,和你無關!”

“對對,和我無關。不過,以後你要是因為她上門,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沈繼修說完,甩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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