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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挑明了

沈繼修恭恭敬敬的站在老爺子的面前,比起以往,更多了幾分真誠。要說以前,他孝順也是孝順的,不過流于表面。

可現在,不同了。他是真心實意,發自肺腑——沒想到老爺子下了狠心,真的把老二一家給趕走了!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厭惡沈繼安。畢竟,認真計較起來,老三沈繼飛更能威脅到他的地位。經過老爺子一說,他漸漸的都想起來了,大約很早很早以前,他就不想看到這個弟弟,懶得管沈繼安的破事。

管了,得不到任何好,不管又被他在心理罵。

橫豎就是一小人,慣會做委屈,讓外人以為他當哥哥的不地道,只會欺負弟弟。

難怪他厭惡了這麽多年,說不出,又罵不了。

好在老爺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這些年都看在眼裏。他現在真是要多謝周林兩家賣宅子,要不然,老爺子也不會不想忍了,直接把事情撕擄開。

倒是讓全家都知道,沈繼安是個什麽人。不願意搭理的,就躲遠點,再不見了就是。

“人走了?”

“哎,父親。”沈繼修這會兒心頭順暢,倒是多了點憐憫之心,“就是可憐了三個侄兒。”

“怎麽,你心生不忍了?”

“看父親說的,玉先他們,也是兒子眼皮底下長大的,哪能沒一點感情呢。雖然說,往常因為他們爹繼安的事情,我不大願意親近,可他們跟大郎和三郎自小一塊兒長大,兄弟情分是實打實的。剛剛過來時候,玉培還紅着眼眶問我,能不能留下幾個弟弟?”

“留下老四他們,你和你家媳婦就沒意見?白養兄弟的兒子,人家可不一定念着你們的好!”

沈繼修笑了笑,

“父親,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相信經過這一天,二郎四郎五郎他們,也該明白些道理了。沈家,沒有對不起他沈繼安的地方。他們願意留下,還缺幾口米飯不成?”

長子的意思,沈鳳卿明白,閉上眼,“你也是一家之主了,該怎麽做,自己掂量吧。只一件,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終。”

“父親放心。”

沈繼修行了禮,緩緩的退下。出了門,搖搖的對長子沈玉培點頭,沈玉培驚喜不已,急忙撩起衣衫下擺一路快跑到大門,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

還好,家丁們做事不利落,這會兒二房一家坐上兩輛馬車,但行禮什麽還在裝車呢。十幾口大箱子,可不得裝個小半天?

“二伯父、二伯母!”

該有的禮節還是要的,別管沈玉培心理怎麽看待這個“二叔”,可面上他不會讓人挑禮,更加不會讓三個弟弟心理難過。

“剛剛祖父同意了,如果二郎四郎五郎願意,可以留下來!祖父答應了!”

賀氏的眼淚就斷過,一聽,立刻淚眼模糊,“玉成!”

沈玉成幾個趕緊下了馬車,都圍聚到父母的馬車旁邊,驚訝的問,“祖父怎麽會同意呢?”

明明那麽厭棄他們的父親!

“別管祖父怎麽改變主意的,總之,這是真的,你們還懷疑我說謊嗎?”

“大哥,弟弟怎麽會懷疑你。只是……”

沈玉和為難的看着父母,又看向一臉冷靜的二哥玉先,“留下來,便不能随我爹娘一起生活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你們好好考慮。總之,如果留下來,我沈玉培以自身性命起誓,你們還是沈家的少爺!玉将有什麽,你們也有什麽,一定會讓你們和從前一樣!”

沈繼修為什麽答應留下二房的侄子?情形已經很明顯了,二房沒人了,沈繼安徹底失去老爺子的歡心,但三個侄兒長大了,他得為自己的下一代考慮。

沈玉培是長子,難道不給他多幾個幫手?

光一個沈玉将怎麽夠呢?

如果沈玉先,沈玉和,沈玉成都留下來,和親爹親娘疏遠了,可不得一門心思向着這邊?那不是很好?

算盤打得賊精!

奈何沈玉先一眼就看透了,既然他父親不得祖父的歡心,他估計也一樣。一輩子仰人鼻息,太痛苦了,還不如撒開收去,到外面博一個未來!

“多謝大哥你的好意。只是父母遭受此等打擊,身邊沒有妥當人照顧,我枉為人子。我不回沈家了。”

沈玉培一嘆,看向剩下兩個弟弟。

只有沈玉成站了出來,噗通跪下來了。地面都是青石板,賀氏驚呼,差一點要跳下馬車,把兒子攙扶起來。

被沈繼安給拉住了。

“爹,娘,請恕兒子不孝。兒子想留在沈家。”

“好,好,你去吧。”

沈繼安說完這句話,就把車簾拉上了,沒有看小兒子磕頭磕的青腫。

二郎沈玉先的臉上,浮現一絲冷笑,随即消散,語氣平和的對幼弟道,“你想好了,離開爹娘……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了。凡事,不要老想着從前怎樣怎樣,而是要想到日後,你想怎樣。在沈家,若是遇到什麽為難事情,只管找大哥。大哥今日留你,便會幫你的。”

“看二弟你說的,我當然不會坐視有人欺負五弟。總之你們放心,我肯定善待他。”

沈玉成眼淚也撲撲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做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可不管怎樣,他……實在無法跟着父母走了。

他無法面對的,是他的親生爹娘。

若只是老爺子揭穿了那些兒時舊事,他尚且可以自欺欺人,認為年幼,誰小時候不做幾件人憎狗眼的事,被人拿出來嘲笑?

可大伯父沈繼修後來說的話,他無法接受了。

他的父親,早早就和太姨娘接觸了,瞞着全家所有人——如果連六妹妹都查到周太姨娘,是把毒藥阿芙蓉給祖父的,那父親怎麽可能不知道?

可即使知道,他也不當一回事,依舊和周太姨娘往來。還拿她的錢,投到海商生意去。找的合作夥伴,更是從小欺負過他的沈追!

沈玉成忍不住的想,海商生意風險那麽大,萬一這筆錢虧了呢?哦對了,是周太姨娘給的,虧了,大概也無需交代什麽。因為這筆錢,是周太姨娘主動給了,拿出來贖罪的。

所以,就這麽心安理得的拿了,絲毫沒有顧忌的,交給一個不值得相信的人身上。

哪怕他父親沈繼安得到這筆錢後,交給他母親賀氏,貼補一下家用,不讓他娘每天熬夜,戳的十根指頭都是針眼兒,那也算為這個家盡了心了。

可是,沒有。

那還有什麽可取之處呢?為人卑劣自私,對妻子的辛苦煎熬視而不見。親生父兄對他忍無可忍。

就連他,也覺得再和父親同處一個屋檐,是一種折磨。

更還有他的母親,一心一意為這個家,可沒想到丈夫絲毫不顧念他,他覺得,很不值!

沈玉成滿心的憤惱,無從發洩。他甚至無法和兄弟們說,茫然的看了一眼沈家大門。

他知道,就算他今天留下來,其實……也不是沈家的少爺了。他就像一個喪家之犬,求的不過是栖身之地。

等他長大吧,長大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

沈繼安帶着妻兒離開了,賀氏不舍得親生兒子,可她心理明白,留在沈家,比她們彷徨無依不知前路在何方,要好。再說,有朝一日真的風光了,再把兒子接回來也不遲。

沈玉成孤零零的站在大門外,把父母和兩個哥哥送走,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走吧,五弟,等二叔他們安頓好了,再過去探望。現在,跟我去見祖父吧。”

随心院的書房內,三郎沈玉将正在磨墨,磨好的墨汁,老爺子身子重,不想動彈。沈素英不想浪費,便笑眯眯的湊過去,随手拿起筆,肆意揮灑的寫下幾個字,

“青山不改。”

曾叔看了一笑,将一碟子酥油餅,擺放在沈素英身側。沈素英拿了一塊,只嘗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道,“過于甜膩了。”

沈玉将忍不住,“六妹妹嫌棄甜膩?卻不知道二哥他們,以後還能不能吃上一塊酥油餅。”

沈素英眨眼,“三哥,你這是将伯父一家離開,算到我頭上了嗎?如此颠倒黑白,你可有幾分二伯父的風采哦!”

什麽風采?沈玉将忍了又忍,才沒有繼續出言諷刺。

沈素英也不管他,笑着站在老爺子身邊,給老爺子揉了揉兩側的太陽xue。

“其實素素很不忍心的。祖母有句話說的很對,一沒作奸犯法,二沒争奪家産,三麽,不管父本性如何,卻不至于做出危害到全家的惡事。祖父将他逐出,想必會有很多人不解吧。”

“你這丫頭,到底想說什麽?”

“嘻嘻,讓祖父看穿了。”沈素英聽到外面有腳步聲,便故意道,“周太姨娘是個很有本事的人。想當年,她做了那種事,沈家沒有追查她,而是放了她一條生路。她要是聰明,大概就會躲的遠遠的,永遠不露面才是。”

“但她又回來了。素素不相信她只是為了見二伯父,大概也是自己發達了,想看看落魄的祖父。這就不能容忍了。”

“她怎麽算計二伯父,那是她的事情。二伯父心甘情願,素素也不能攔着他們母子天倫,是不是?可她數次三番,挑釁祖父的權威,讓祖父惱怒,這就是天大的不對了。素素本想看在她年老的份上,讓她安度晚年,真的。現在她自讨死路,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最後一句,說得何其犀利!

窗外經過的沈玉成驚呆了。

沈玉培更是。他幾乎想沖進去,大罵沈素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啊?什麽自作孽,你不過一介女流,還能做什麽啊?”

可惜,老爺子聽了,點點頭,說的竟然是,“你想怎麽做?”

“祖父知道素素,素素的手段很老套的,就會一招。”

“招數不怕老套,只要管用就行。”

“那祖父覺得素素的辦法,有用嗎?”

“別鬧出人命。”

沈老爺子關于這個話題,就這一個吩咐。

等沈玉培把五郎沈玉成帶過來,兩人一個認錯,為了上次觸怒老爺子,害得老爺子急怒攻心吐血的事情,另一個則是謝老爺子願意收容。

“認錯的仔細跪兩個時辰。”

“道謝的就不用了,再如何,你是我的親孫。”

老爺子擺擺手,沈玉培自發的到門口去跪着了。沈玉成有點茫然,他不知道住哪裏了?

沈素英朝曾叔點點頭,便提着裙子跨出門檻,當着沈玉培的面,“五哥,你想回原先的屋子住,還是住祖父給你準備的地方?”

沈玉成自然回答,“聽祖父的安排。”

“那就跟我來吧。”

沈素英要帶着五郎走,沈玉培要不是還要受罰,肯定第一個罵她多管閑事。眼下,只能讓三郎沈玉将跟着。

萬一安排到了糟糕地方,就把玉成帶回來。

沒想到,沈素英領着兩位兄長,竟然直接到了隔壁鄰居,林家的宅邸。

“我住這裏?”

“對啊,祖父之前不是安排好了嗎?周家那邊,給大哥三哥,這邊……哦,對了,現在歸五哥你一個人了!”

“可是我,我怎麽能一個人住這麽大的地方!”

“自然是不能了!反正現在天氣涼爽,五哥你就住着碧玉館吧,比較近。每天還要回榮蔭堂吃飯的。”

沈素英安排完,轉了個身,衣袂翩然離去。走了不到兩步,被沈玉将抓住胳膊。

“你說清楚再走!”

“咦,三哥,你打算趁四下無人,欺負妹妹我嗎?哦,那可比二伯父更惡劣了诶!”

“你、你不要太過分!我就是問你,剛剛在祖父面前說的那些話,你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都聽到了嗎?我想對付周太姨娘啊!”

“你派了殺手?”

沈素英聽了,怔怔的,半響笑彎了腰,“哈哈哈,笑死我了!三哥,你怎麽這麽有想象力?還殺手?我到哪裏去尋殺手啊!哈哈哈!”

沈玉将臉上挂不住,額頭的青筋都崩出兩條,“你快說清楚,不然,我、我就拽着你不放了!”

“好好好,我說!看在三哥你如此‘聰慧’的份上,我再不說,還不知你要把我想象成什麽人了!”

等沈玉将松開,沈素英揉了揉臉頰,剛剛那頓大笑,笑的臉都酸痛了!

“我打算對付白家……對了,就是周太姨娘改嫁後的白家。他們仗着經營海運賺了點錢財而已,竟然挑撥二伯父,害得沈家內耗,更害得祖父生氣,我不出頭,豈不是被人看扁了?”

“你出頭?你怎麽出頭?”沈玉将好笑。

“我打算讓白家家破人不亡!他們富貴慣了,從天上落到泥地裏,才是最好的懲罰。我不僅要白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還要讓他們嘗盡人情冷暖,這輩子只能靠求人掙紮存活!”

“說的輕松!就憑你?六妹妹,我和你一樣痛恨白家。可白家既然生意做得大,又是經營海商,背後肯定有人。我不知道你怎麽謀劃的,可你不要為了你自己的報複心,就拖累沈家下水!”

“唔,五哥你以為我只是報複心重,才針對白家的?”

沈素英眨眨眼,“好吧,估計祖父也是這麽看待的。不過我現在心情很好啊!”

沈老爺子把随心院的一切,都留給她,心情不好才怪呢!要不然,她也不至于為了替老爺子出一口氣,就要合作商白家付出代價。

“你心情好?”

沈玉将和沈玉和面面相觑,都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沈素英幹脆挑明了,“當然了!我現在心情很好。所以,我不會因為心情不好,就讓我底下的主事者們統統離開望城,不可以做望城做生意了。”

隔了好半天,沈玉将悶悶的聲音傳來,

“你是說,望城現在的凄慘,都是因為你發話,不準你手下的商人留在望城?他們都走了,所以,望城蕭條了?”

第九十六長 齊大非偶

沈素英的計劃聽來神秘,其實不過是故技重施——再一次傳信給外祖母留下的主事者們,告訴他們沈家的變故,沈家的一切都會牽連到她身上。為了保護她,總該做點什麽吧?

白家的生意是怎麽起來的,只要他們的背景沒有高到可怕,會動搖自身存在的基礎上,讓他們家破人不亡,很容易。商人,尤其是經營到一定程度上的大商人,多的是損人不利己的招數。

沈玉成對此一知半解,沈玉将半信半疑。後者還能相信一半,完全是看在沈老爺子的份上,他覺得祖父不會無緣無故相信六妹妹!

不過,讓整個望城陷入蕭條,只是六妹妹的一句話,未免也太天方夜譚了些!

如今,且看着吧!

看沈素英是不是說大話。

望城的狀況已經有小半年了。官府不是沒有做出努力,不過習慣了大商人自發的上門,送錢送禮送女人,千方百計的把主動好處塞給他們。現在讓他們反過來來,求那些自己看不起的商人們來望城經商,怎麽調轉得了啊?一是放不下臉面,再者真的做了,傳揚出去豈不是被人嘲笑?

被嘲笑也是其次,萬一被禦使查到,“有傷體統”還算輕的,彈劾他們和商人勾結,意圖不軌,一句話就能把他們的烏紗帽摘掉。那也太劃不來!

所以望城的父母官,竟然是坐視不理,指望過不了多時,就會恢複如初。

大多數人都看透了這些官員的色厲內荏的真面目,也不指望官府出面了。各行各業的行首們,自認為必須要救市了,他們不出頭,還能怎麽辦?于是組織了一次較大的會議。這一次,是非要商讨出一個計策不可。不然,望城就徹底的沒救了!

白家,就出席了這次會議。

他們家自身從海商中賺了大比錢財,當然希望做大,做強,三寸不亂之舌拉攏各位行首。也不隐瞞發家的經歷,甚至主動派人擴散——原來,白家只是西北一小民,官府派遣勞役的時候,在黃河邊上修建堤壩,無意中認識了一位充軍發配的海商。那人虎落平陽,得到他的救助,感恩之下,讓他們一家認股,這才有了白家的崛起。

一個很勵志的故事。

同時,也擺明了白家的背景,其實就是靠賺多了錢財,然後巴結上了某位官員。估測,不低于四品。

對于普通的民衆來說,這四品已經是高不可及的大官了,許多人一生之中連七品的縣太爺都沒見過幾次。但京城的高官來說,這四品官員,太常見了!興許出門逛個街,都能遇到兩個呢!

行首們見多識廣,四品官不高不低,還不值得他們把身家性命壓上。但眼見望城蕭條如此,不振奮一把,就只能随之陪葬了。他們說服各行業的其他參與者們,把大夥兒的錢財聚集一起,真的打算一次性投入海商。

“是死是活,就看這一筆了。成了,我們所有人都發了,不用靠外地的商人,我們自己就能把望城做起來。失敗了,不用說,天絕我望城!我們都不願意背井離鄉,離開生養的故土,就和望城共存亡!”

最後一統計,除了三五家實在拿不出的,以及根本不看好海商,一口拒絕的,幾乎望城各行都加入了,酒行,茶行,衣帽行,典當行……總共拿出将近十萬兩的銀子,鄭重其事的交給了白家。衆人齊心,倒也多出幾分悲壯。

如果沈素英知道望城各行都有人參與進去了,說不定就會打消念頭,為了替一個人出氣,結果害得無數人破産流落街頭嗎?祖父知道了,恐怕更是要大怒。

但她不知道。

她的那些主事者們,也習慣了沈素英偶爾傳來消息,讓他們做什麽。老實說,桑侖從前做事要求的更仔細,不僅把目的指明,連步驟手段都告知,導致主事者們只怕達不到目的挨罰,卻不擔心後果怎樣。

什麽?一次性陷害,讓白家破産,讓望城所有的生意停頓?好,主家有吩咐,那就做好了。至于有人想不開,背井離鄉,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受人欺淩,甚至想不開跳了江——這跟自己有什麽關系?要是把事情都攬到自己頭上,得多傻?

沒人在意這其中的道德觀念,沈素英也是頭一次,根本沒想到,她讓人傳話的一念之間,其實比前世那些刻薄歹毒的主母杖斃丫鬟,更可怕。

後者死的只有一個人。

于是乎,行動悄悄間,開始了。

主事者們傳話,給他們半個月時間。

……

再說沈玉成不相信他家六妹妹有如此大本事,可不信歸不信,他心理惴惴的,總覺得有事情會發生。知道父母安頓好了,便和祖父說了一聲,過去探望。

這是二房離開的第三天,沈繼安和賀氏在一處小院子落腳,行禮什麽大多數都沒拆開,只用了自己的鋪蓋。因為已經和白家聯系上,左右不過臨時居住,長則半個月,斷則五六天,新買的宅子一有着落,立刻就會搬走的。

沈玉成見父母的面色都還好,也不好提及白家的事情,就尋到二哥沈玉先,和四哥沈玉和。

他把事情說了一遍。

“總之,二哥你們注意點,有機會提醒一下白家那邊。”

他的話,壓根沒引起沈玉先的主意。

因為沈玉先不僅不信,還覺得沈玉成誇張可笑,“你說祖父生了白家的氣?白家可能回倒黴?”

因為沈素英主動引沈玉成到了林家的宅子住,多少彌補了他的顏面,不至于在那些仆人面前斯文掃地,沒有尊嚴。所以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沈玉成壓根沒說起是沈素英主動要“白家倒黴”的,只說是祖父偶然提到,白家會遭報應。

沈玉成明明是一番好心,想着那畢竟是他血脈上的祖母,怎麽也不想讓她晚年過的不得安寧。若是能躲過,自然最好。

可惜,連脾性比較好的沈玉和都覺得,有些可笑。

“五弟,前天父親帶我們去看白家了。你知道白家有多少錢嗎?你知道他們經營海商,和誰合作的嗎?大名鼎鼎的永昌號!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傻兮兮的過來,告訴我們白家可能會破産,有人想讓白家‘家破人不亡’。實話說,如果真有人盯上了白家,那還興許是有人眼紅白家的財富,要取而代之,這種人生性歹毒,必然斬草除根,不留餘地。你說的嚴重些,那我們還信上三分。”

“哪有一邊心慈手軟不傷人命,一邊又嫉妒奪人家産的?”

沈玉成被反駁的啞口無言,一時忘記的“永昌號”聽着耳熟,急忙道,“四哥,你不相信我的話?”

“不是不信你,就是不知你從哪來聽來的怪話。好了,你難得過來一次,下一次不知什麽時候了,別說這些了。快快告訴我,你現在過的怎樣?爹娘把下人都帶走了,你在那邊誰貼身服侍你?住什麽地方?飲食上有變化嗎?”

沈玉成無奈,只好轉移話題,一一回答。

聽說五弟居然住在林家的碧玉館,飲食上和從前一點變化也沒,祖父還派了一個随心院的小厮照顧他的起居,沈玉先和沈玉和都沉默了。

四郎沈玉和嘆息道,“祖父還是念着親情的。”

“夠了,說這些有什麽用!”沈玉先一拍桌子,“走都走了,家也分了,你還留戀那邊作甚?就算我們兩個沒走,過不了兩年,也要分家走的,還能一直賴着不走嗎?”

對于二房被分家出去,兩人心中的怒氣一時半會兒,難以消減。只是想到他們的父親……也難真的怨恨祖父和沈家。

“好了,五弟,既然沈家沒有虐待你,你就好好的吧。以後,我們不送信過去,你也不要過來了。”

沈玉先說完,就催促沈玉成離開。

“爹娘都有我們照顧,你不用擔心。有那五萬兩銀子,我們三兩年內不會拮據,下人也不是才買來的,都是老人了。飲食起居,和沈家差不多。你只管安心吧。”

三言兩語,把沈玉成推走了。

沈玉成無奈,只能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小院子。他知道,以後和父母,和兄弟的聯系,不會太緊密。縱然思念,可卻不能像往常那樣常常見面了。

回到沈家之後,他一面用功讀書,一面暗中關注市面上的變化。白家的确做的風生水起,越來越負有盛名,聯合衆多行首加入海商,的确讓白家得到“望城救星”的稱號。

可不知怎麽,白家越是被人稱贊,沈玉成便越是擔憂。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永昌號……是他聽差了,還是被他猜中了!

他匆忙的跑到蘭蕉院,只是這回,沒有硬闖了,而是站在門前讓小丫鬟傳話。

惠兒過來請他,他才跟着進去了。

“六妹妹,人無信不立。那,經商必然也是了。你認為,立下合約然後推倒坑害合作夥伴的商人,還能有什麽信譽呢?只怕再也沒有人願意和他們合作了吧?”

沈素英一聽,便猜測到了,笑着道,“五哥特意來尋我聊天的?可惜妹妹我不擅長經商,也不懂經商之道。”

“經商之道,和做人之道,其實沒什麽差別。一個言而有信,一諾千金的人,誰都願意打交道。而出爾反爾、言而無信……是小人行徑。”

沈玉成話說的淺白,沈素英只是笑,卻不肯接。

因為她不知道主事者們到底怎麽做啊。

不過她相信,外祖母能成就那麽的家業,底下的主事者沒這麽蠢,讓外人輕易的看穿。

必然要做個局的。

她一無所知,也不好承認什麽,索性一笑置之。

沈玉成見她不肯實言相告,也不能逼迫,搖了搖頭,他心理知道,不可能從六妹妹這裏得到什麽實質性的準話。只是,心理有點難受罷了。

他不敢想,如果白家家業敗了,他的父兄,會怎樣?祖父會容得他們回來嗎?

思慮紛紛,不小心擡眸一看,卻看到沈素英桌案上淩亂的書冊、賬本,以及各種圖表。

記憶如潮水湧來,好像他上次闖進來,六妹妹桌案上也亂七八槽的,和蘭蕉院處處井然有序的陳設,顯得格格不入。

也就随便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到了什麽?

安國公府的花名冊!

安國公世子席遠山,乳娘四名,大丫鬟八名,管事嬷嬷六名,通房四名(已嫁人)。每人身高相貌,脾性人品,家庭狀況,月例等級……

“你,你怎麽會有這些?”

他吃了一大驚!

沈素英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哦,五哥說這個啊,咦,我沒說嗎?我的好父親,你的好三叔,打算把我嫁到安國公府啊!”

“什麽!這怎麽可能!”沈玉成驚呼。

他抖了都國公府的花名冊,“你要嫁給安國公世子?遠峰的兄長?可那是國公府的世子!不迎娶京城的世家閨秀,怎麽可能娶你?”

心理浮現一種不好的想法,“三叔不會讓你過去做妾吧?這萬萬不能啊!祖父寵你,你快求助祖父,說什麽也不能做妾!”

沈素英微笑,這一次的微笑比從前的任何時候,都顯得可親近多了。

“五哥你放心,就算我爹想把我送人做妾,給他的青雲路做踏腳石,我娘也不會答應的。我不是給席遠山做妾,而是個席遠峰做正妻。”

“那……”沈玉成思索了一會兒,依舊搖頭,“……也不算是好親事。遠峰那個人,在我們家住了幾個月,平時處着還覺得不錯。可你看他,離開後可有信箋過來?二哥之前和他那麽要好,不也沒放在心上麽?六妹妹,你的母家出身不高,嫁過去,只會受氣。齊大非偶啊!”

“五哥,謝謝你。謝謝你說出這番話。不過,你不用為我擔心。齊大非偶,他席遠峰想娶我,不答應這三個條件,我怎麽可能點頭呢?”

沈玉成下意識的低頭,看沈素英将一張花箋從各種圖表下面拿上來。

只見上面寫了三行字。

“婚後分家。”

“不準納妾。”

“無子過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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