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意外之外
金秋十月，丹桂飄香。經歷了漫長的和安國公府的談判，主要是雙方溝通不大便利，每一次的信箋光是傳輸就要十天半個月的，加上必須的寒暄、試探，所以花了這麽長時間。不過對沈繼飛而言，一切都值得!
他已經敲定了婚事，沒人知曉當席承志親筆書寫的邀請函拿到手中，他是多麽狂喜，人生中僅次于金榜題名！
太好了！
等他女兒沈素英嫁到國公府，他和堂堂國公就是親家關系，日後前程，還用擔憂嗎？
沈繼飛一心一意促成這門婚事，毫不客氣的說，誰要阻攔，誰就是他的仇家，不共戴天的那種。
随心院內，沈老爺子對三子的瘋狂執着，也是見怪不怪了，“你認定了？也罷。日後只看你自己了。”
老爺子覺得，自己老了。從上次的沈繼安一事他便明了，有時候，他當老人的，想要顧全大局，想要每個兒孫都過的舒暢平安。基本上，算是癡心妄想了！
因為人長大了，就會變，心也和從前不同了。總不能把心換一個吧？
所以，兒孫自有兒孫福。換句話說，自己想作死，是在他活着的時候發生好呢，還是在他已經閉眼，什麽都幫不了的時候好？
沈老爺子對和席家聯姻，一句看法也不提。對外的表現是，不理不睬，不聞不問——還是過去那個冷淡的老爺子啊！
沈繼飛自然不知，老人是經歷了太多，心傷到了，才漠視不管的。他背地裏抱怨兩句，埋怨老爺子在這種關鍵時刻也不幫襯他！
算了，反正也習慣父親冷清的性格，知會一聲，算是盡了心意，就開始投入他的進京之旅了。
母親鄭氏，許多人沒有回京了。但是讓她抛棄沈老爺子，獨自回京，那是絕無可能的。不意外鄭氏的拒絕。
長房不用問，沒有父母健在，卻要伯父伯母進京走關系的。況且，魏氏和桑雨柔、沈素英母女的關系很好？差點扯破臉好嗎？
沈繼飛也不信任魏氏的品行，幹脆只告訴長房進京的事情，根本沒邀請。
二房也算了，分家之後，之前連基本面子情都不用維護了。原來沈繼安做人也是失敗，生父放逐他，長兄壓根不管他，貌似弟弟沈繼飛也輕忽他。但凡有一丁點的真心交付，也不至于啊。
最後盤算了下，除了必要的丫鬟仆從，真正要進京的主子中，只有沈繼飛自己，加上桑雨柔沈素英母女。哦，對了，還有一個沈玉成——他是沈素英強烈要求帶去的，理由是總歸需要一個人跑腿。
這跑腿，和讓下人小厮跑腿傳話不同，是需要一個身份資格夠的。想想沈玉成畢竟是沈家的郎君，沈繼飛出門在外，不能帶着女兒，卻可以帶着侄子，想了想，便同意了。
于是三房上下都動了起來，不出三天，準備了十幾輛大馬車，當地望城的土特産，以及各種禮品，裝滿了箱子，沉沉的。
鄭芙得知沈繼飛的行動，當晚就撲到宣華堂門外。
她倒也機靈，知道這會兒求助沈繼飛已經沒用了——沈繼飛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去看過她了，也不曾問過瑾哥兒的起居。
她知道，自己是徹底失寵了。
瑾哥兒是個癡呆兒，這輩子吃喝不愁，靠着沈家肯定能平安到老的。可楊琳怎麽辦？她好端端的女兒，不能砸到手裏啊！
鄭芙也是豁得出去，生平最恨桑雨柔，但為了女兒楊琳的前途，她故技重施，噗通跪在宣華堂外，不停的磕頭。
來來往往的下人，可不都看見了？
“夫人，求求你，大發慈悲啊！帶上我女兒琳兒一道進京吧！”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也不意外，楊琳在沈家的名聲已經壞透了，鄭氏心灰意冷，已經不大管她們母女了。魏氏之前因為瑾哥兒，也是得罪的不要太狠。賀氏分家，想管也管不了。何況就以賀氏的性格，壓根也不會管。
算來算去，唯一能幫領着楊琳出席各種場合，給她介紹有适齡男子的夫人，竟然只有桑雨柔！
問題是，鄭芙和桑雨柔的關系……
這不，就過來磕頭認錯，負荊請罪了嗎？
一邊磕頭，鄭芙還扇自己的耳光，“以往都是妾身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妾身一般計較。”
“只要能帶妾身的女兒琳姐兒進京，幫襯一把，妾身一輩子都給您抄經念佛，祝您長壽萬福！”
頭一會兒就磕的青腫了，加上她那聲音凄楚可憐，叫經過的人都側目相望，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佩服——鄭姨娘，可算一個狠人！
對自己都這麽狠，對別人不是更？
難怪最近聽說冬晴園的人唧唧歪歪，都說日子不好過啊！
萱華館內，桑雨柔關上窗戶，譏諷的沖沈繼飛道，“你的好表妹啊，我為我女兒婚事奔波，她也要為她女兒婚事籌謀。只是她不去求你這個親親的表哥，卻來我的萱華館吵鬧，是為甚？”
沈繼飛赧然的一笑，“夫人，不要管她。你只管當外面多了一只蒼蠅，嗡嗡嗡的亂叫就是。”
“可笑，我不理會，不用多久，就會有人說我仗勢欺人，虐待妾侍了！竹葉，竹青，你們二人出去，告訴鄭姨娘，就說我的話，她不輕不重扇自己耳光，以為沒人看得出來嗎？我不會答應帶楊琳進京的，就算她今兒把腿跪廢了，也沒用！”
竹葉竹青兩個丫鬟，連忙應了，腳不沾地的過去傳話了。
沈繼飛面色很不自然，“夫人，你這又是何必？”
“呵呵，得饒人處且饒人，夫君想說這個吧？可是我又不打算答應她，難道還等她跪上一整夜，再告訴她實話嗎？還不如把話說死，那時她便知道，找我沒用。”桑雨柔淡淡道，秀美的柳葉眉一挑，
“然後去求她的親親表哥了！你們可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不說有瑾哥兒，就是她甘願委身做妾跟了你這麽多年，難道求你一件小事，你也忍心拒絕？”
沈繼飛的臉色當即很難看。
如果楊琳當真是他的親生女兒，帶也就帶了。多分點心，幫楊琳相看相看就是。
可誰知道，楊琳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兒啊？
一想到自己可能做了十幾年的傻瓜，沈繼飛心理就很不痛快。擰眉想了片刻，他長身站立，“夫人，這趟進京，關系重大，你我都要全心為素素的終身大事考慮，哪有功夫分心他顧？鄭姨娘的要求實在過分，我這就去呵斥她，叫她老老實實回去，好生把瑾哥兒帶好，才是她的正經事！”
桑雨柔只有聽了那句“全心為素素終身大事考慮”，才略微動容，後面那些，幹脆濾過。她壓根就不關心鄭姨娘怎麽活，也不在乎沈繼飛和鄭姨娘關系怎樣。
反正……反正只要她的素素幸福就好！
沈繼飛真的走出萱華館，将鄭姨娘呵斥了一遍，不過比在桑雨柔面前說的嚴重多了，表情也十分嚴厲，
“你以為我和夫人進京是游山玩水嗎，多帶些人也無妨？這次去是關系六姑娘終身大事，也是關系沈家的百年大計，不能出一點岔子！若是耽誤了一丁點，你擔待的起嗎？還不趕緊收了你的眼淚，少出來惺惺作态的，上次在長房那邊鬧的那般難看，我沒有罰你，是看在瑾哥兒的份上！”
“表、表哥……”鄭芙很是無助，楚楚可憐的大眼流露出一絲無辜。可惜沈繼飛看的太多，第一次恨不能捧起她的臉頰，替她擦去眼淚，發誓永遠不讓她流淚。第二次還觸動內心，不想讓她受一丁點委屈。第三，第四……
現在麽，已經一點感覺也沒了。有的，只是厭煩。
非常的厭煩。
“你身子不好，就好好回去養着。有多餘的心思，也對着瑾哥兒，他還小，更需要母親照顧，無微不至的照顧！不是你吩咐幾個丫鬟，幾個婆子給他洗澡換衣喂飯就夠了的！若你做不好，又何必使計把瑾哥兒要回去？我看他之前在大房就過的挺好！”
鄭芙聽了，如遭雷擊！
這話什麽意思，嫌棄她對瑾哥兒不夠真心？還不如大房一個伯母照顧的好？
“天地良心，瑾哥兒可是妾身身上掉下來的肉，妾身怎麽會對他不盡心？”
“你盡心了嗎？真的盡了心，怎麽不是照顧瑾哥兒，而是有空跑到夫人院子裏來大吵大鬧，還嚷嚷的盡人皆知？是不是欺夫人面皮薄，受不了你的請罪，就任你為所欲為了？鄭芙，不要仗着你臉皮厚，就肆無忌憚！”
一句話，說的鄭芙險些要昏厥過去。
當着這麽多人，一絲臉面也不給她留，鄭芙一臉陌生的看着她的親表哥，看着她愛了許多年，甘願做妾也要留在身邊的人。這個人……還是她當初愛上的人嗎？
不是的，絕不是！
“妾身……沒有！”
“不要狡辯了！你的女兒楊琳，養在沈家，沈家不缺那份嫁妝銀子，等她及笄之後，自然會給她找個合适的人家嫁了，不愁吃穿。可你的心要是那般大，望城都容不下了，非要去京城，那好，我這就叫人送她會楊家。橫豎，她姓的是楊！楊家，也沒死絕呢！”
鄭芙大驚，撲着抱住沈繼飛的大腿，“不要啊，表哥，不，都是妾身的錯。是妾身的錯。不能送琳姐兒回楊家啊。你知道楊家什麽狀況，當年妾身為了離開楊家跟着你，已經是絕了情分。琳姐兒送回去，是有死無生啊……”
“她好歹叫了你這麽多年父親，求求你，不要送她去死！”
沈繼飛閉上眼，“你消停點，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等我離開沈家，你就在冬晴園裏關上門，別惹是生非。閑了空了，到榮蔭堂給老太太請安，陪她老人家說說話。其他的，別讓我回來聽到一句閑言碎語，明白了嗎？”
“妾身……明白。”
這一次，鄭芙可是踢到鐵板。不僅沒有得到任何承諾，還被威脅了一遍。楊琳可以送回楊家，至于鄭芙自己，真的觸怒沈繼飛，也有可能被送到尼姑庵，了此殘生的。誰會替她們出頭呢，瑾哥兒太小了，就算他長大了，一個癡呆兒能做什麽？
事實證明，當一個男人變了心，他就沒有多少柔情蜜意，體貼周全了，他會變得十分冷酷，無情，就像換了一個人，陌生的可怕。
鄭芙知道自己無路可走，但凡有一點辦法，她會跑萱華館前認錯磕頭嗎？她又不是天生的賤骨頭！
正巧，沈素英躲在一旁看了個夠。
沒人知道，當沈繼飛呵斥鄭芙時，她心理有多暢快。就為這一出，她覺得進京也不虧了！
前世累積的多少氣，這會兒終于可以消散了。因為這輩子，鄭芙和她的女兒楊琳，不僅不能騎在她頭上作威作福，相反，只能一輩子仰視她，哀求她！
身份地位，已然天差地別！
“父親！”就在鄭芙已經灰心失望，打算乖乖回冬晴園時，沈素英帶着兩個丫鬟，慢騰騰的走近萱華館。
“姨娘。”
她低頭笑。
因為鄭姨娘還跪着呢。
鄭芙面色難看，拭去眼角的淚花，以為沈素英是故意看熱鬧的。
可就算是，也不能說什麽。
誰讓她今天就是為了把事情鬧大，鬧得桑雨柔下不來臺，只能答應帶楊琳進京？
“父親，女兒覺得，姨娘的憂慮也有道理。”
“什麽？”
沈繼飛一驚。
鄭芙更是。
她憂慮什麽了？
就見沈素英微微嘆了一口氣，“女兒有父親母親陪伴進京，十分開心。可到了國公府……那邊情形如何，實在心理沒底。聽聞安國公有七八個女兒，都是如花似玉的，萬一她們讨厭女兒，該怎麽辦呢？”
“五哥雖然好，可總歸是個男兒，不能随意出入我們女孩家居住之所。鄭姨娘的憂慮很有道理啊，若是能帶上楊琳表姐，一來不至于勢單力薄，受了欺負連個幫手也沒有，再者國公府家大業大，有個什麽意外的，也有人幫忙分擔。何況楊琳表姐也是願意去的，這不是兩全其美了嗎？”
沈繼飛想了想，目光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沈素英。
沈素英只是微笑，看起來全無城府。
假象！
不過沈繼飛不想深究，馬上要動身進京了，多帶一個女孩兒，也沒什麽妨礙。
“你認真的？”
“當然了。父親若是同意，女兒便和母親說了。想來母親也不會反對的。”
桑雨柔當然不會反對，因為沈素英會告訴她：楊琳對席遠峰有意，若不找個人試探一下席遠峰，怎麽能安心嫁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