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成人游戲
進京有水路和陸路兩種選擇。
若是不用攜帶家眷的話,自然是陸路更好,快馬加鞭,一路住給官員提供的驿站就可。最快只需要十天便能到達京城。
可是這趟進京的人緣中,最重要的沈素英年齡小,身子嬌弱,怎麽可能經受得住長時間坐車呢?便是她自己同意了,桑雨柔也萬萬不會答應。
而沈繼飛自己也擔心,女兒從來沒有出過遠門,萬一路上吐的天昏地暗的,病了,耽誤了行程是其次,萬一進京時一臉蠟黃,病怏怏的,讓席家看了,不是留下糟糕印象?誤會不利子嗣,婚事有了變化就不妙了。
因此思來想去,決定先從望城碼頭坐船,一路沿江而下,至江州灣後北上,大約半月有餘就能到達津門口。從那裏做馬車進京,只需要三天。
行程定下之後,沈家上下早已經準備妥當,選了個黃道吉日,利于出行的,辭別了沈老爺子和鄭氏,便離開了望城。
沈素英對這趟進京之旅,期待很高。雖然和她的父母所求不同,可同樣的志在必得。
秋高氣爽,兩岸青峰聳立。當正午的陽光驅散了整個天空的雲彩,江面波光粼粼,偶爾有魚兒游過。沈玉成負手站在甲板上,感受着江風徐徐,覺得長久以來郁結的心情,都疏散了,難得露出笑容。
這段時日,家裏發生太多事情。他也不過十來歲年紀,怎麽承受得了?
“嘻嘻,五哥,你吟吟哦哦的,是不是想作詩啊?”
誰想作詩了?他都沒開口說一句話!
沈玉成忍不住回道,“眼前美景看不完,我只不過想起前人的詩句,心有體會,感悟詩的意境,何嘗吟哦了?六妹妹你如何知道我在心理念詩?”
“這還用猜?五哥你已經站甲板足足一個時辰了!我讓丫鬟過來叫你用飯,你都舍不得離開。”
“我不餓。”
“這不是餓不餓的事情啊。”沈素英笑,“我知道你覺得不好面對我父親,所以才不進船艙的。”
“胡說!”沈玉成立即矢口否認。
“呵呵,我們兄妹之間,就不用狡辯了。我爹爹雖然是你的親叔父,不過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就明白了。”
“明白什麽?”
沈素英笑,心說她好歹是沈繼飛的親生女兒,沈繼飛前世都那麽對她。侄子,更遠一層了,對沈繼飛來說,要是有利用價值還好說,沒有?多一個少一個,他根本就不在乎好嗎!
就算在意,也是長房嫡出,而不是二房庶出!
“總之五哥你不要多想。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會因為五哥你倒黴了,被祖父厭棄了,就不理你了。”
沈玉成聽了,嘴角抽抽,“你也不是什麽好人啊!”
“呵呵,五哥你總算看明白了……”
兄妹兩個鬥嘴說了一會兒,沈素英以江風過大,吹亂發絲為理由,把沈玉成帶進船艙。
桑家財大氣粗,按理來說可以抱下更大更豪華的船只進京,不過沈繼飛素來謹慎,也不願意這件事在沒有板上釘釘的時候讓桑家知情,就沒告知。而是通過沈家的關系預定的商船。
這也是導致船只不夠大,好幾個人得共用一個船艙的理由。
楊琳,本來不在随行人員內,鄭氏要死要活非加上的,很不巧,沒多餘的船艙給她了!她還帶着一個小丫鬟念兒,總不能讓她們兩個,跟沈素英擠一起吧?
沈素英答應,桑雨柔也不肯啊。
沒辦法,楊琳只好委委屈屈的,住在原本給沈素英的丫鬟安排的船艙內。
原本沈素英要四個丫鬟的,春風春月,惠兒繪春。不過正是臨出門時,送了大丫鬟杜鵑,以及一個二等丫鬟,很善于煲湯熬藥的喜鵲過來——大約是覺得沈素英身子骨不好,萬一路上上吐下瀉的,有個專門熬藥丫鬟,省得熬的藥不好,更耽誤病情。
而杜鵑是個行事妥當的,跟了這麽多年,知根知底,年紀也大了,帶到席家。萬一婚事真成了,正好把杜鵑嫁人,不拘那個席家的管事,轉頭就能以管家娘子的身份繼續跟着沈素英。
這也算鄭氏為孫女的好心盤算了。
春風春月就顯得雞肋了,她們兩人的優勢和長處都是因為兩人的母親在榮蔭堂有關系,平時喜歡打聽事,對沈素英的态度親近有餘,可恭敬不足。
而席家是什麽地方?要是身邊的丫鬟都态度疏忽,姑娘說話敢當場反駁的,席家人看了,只會以為沈素英壓不住人,恐怕更要算計欺淩了。
沈素英不敢冒險。
她是桑侖的外孫女不錯,但也不知道當年的那些人,還有多少忠心,對她?
所以這次蘭蕉院跟來的丫鬟,只有惠兒和繪春。
“六妹妹,我真沒有想到。”
“咦,沒想到什麽?”
經過楊琳船艙時,沈素英誤會前兩日發生在萱華館的事情,以為沈玉成說的是她給鄭芙求情,笑笑道,“五哥你肯定覺得我虛情假意,沒安好心,是吧?”
船上能有多大?通道剛好能容兩個人,這邊說話,那邊除非聾子,不然誰聽不見?
沈素英不過随口說了兩句,聲音都不大,那邊楊琳露出一雙帶火的眼睛,“啪”的一下把窗戶關上了。
“看,我沒說錯吧?果真以為我沒安好心。”她估計用力踩着船板,“既然這麽看我,幹嘛還跟着來?有本事,你別跟着啊!”
楊琳沒發生一點聲音。
長進了麽!沈素英笑了笑,“不知你姨娘跟你傳授了什麽。總之,她抛下臉面為你求來的這次機會,飛黃騰達的機會,你自己可要抓緊了!千萬別行差踏錯,到時候,可沒什麽念慈廟,念兇庵給你住了!”
船艙裏傳來磨牙的聲音。
沈玉成聽着,都覺得這後槽牙咬的咯吱咯吱響,得恨到什麽地步?反正他之前憎惡沈素英的時候,也沒這麽咬牙切齒的。
“還有,這次是我給你求來的機會。沒有我,你還想進京?白日做夢呢!到了席家,你最好安分守己,別給我惹麻煩。不然,我可不會給你求第二次情!”
“誰要你給我求情了?你管好你自己吧!我死了也不要你管!”楊琳最終還是沒忍住,氣勢洶洶的回罵。
“哈哈,那樣最好。我自己的事情還操心不完,實在沒心情理會你。對了,記住了,你是以我‘遠方表姐’的身份陪同我進京的,最好別說漏嘴,你娘做了我爹的妾侍。這樣,你麻煩,我也麻煩。”
楊琳啪噠一聲,把窗戶打開了,一雙怒火熊熊的眼睛直勾勾瞪着沈素英,“你神氣什麽!我這次是靠着你在爹爹面前求情,才跟着進京的。但我不會一輩子都靠着你!早晚有你求到我的時候!”
“呵,那我就等着了。”沈素英輕飄飄的說,最後腳步一頓,注意到楊琳身後的小丫鬟,好像叫念兒什麽的?年齡還小,可五官十分突出,尤其是嘴角一顆痣,令人印象深刻。
“你的丫鬟從哪裏買的?”
“用得着你管?”
“我有那閑心?我是怕你不知哪裏買來的丫鬟,不知道規矩,到了席家胡亂說話,舉止粗俗,丢了我的臉!惠兒呢?這兩日你不要做別的事情,先給這個小丫鬟說一說大家族是怎麽管教下人的。”
楊琳剛想拒絕,便聽沈素英道,“惠兒以前是九江沈家帶過的,她跟着九江沈家的老太太,老爺夫人們見過世面。這些大家族吃喝都很講究,你舉止不對,當面不說一字,可背地裏怎麽想你,就不得而知了。為了避免丢人現眼還不知道,提點幾句很有必要。”
楊琳思來想去,就沒反對。
惠兒得了暗示,進了船艙就開始教導念兒。說是教導小丫鬟,其實也是在提點楊琳。
楊琳其實很聰明,若生在大戶人家,受大家閨秀的教養,一定不比任何閨秀差。因為她鑽營,察言觀色,哄人的本事,近乎天生!
這一點,沈素英可比她差遠了!
惠兒先說了大戶人家怎麽待客,別說丫鬟的穿戴言辭有要求,就是擺設,器皿也是分等級的。重要的來客要如何,次要的怎樣。不入流的要如何打發,由此發散出來,什麽人叫不入流的客人?
這個問題就扯得遠了。
窮親戚,已經隔了三代遠的親戚,非要巴巴的貼上來認親。這一種,丢幾個錢就罷了,不能多,也不能少。少了,人家得了錢還罵扣門。多了,人家轉頭又來了!所以分寸難以把握。
還有什麽人不入流?
簡單啊,小妾啊!不管多風光,多受寵的小妾,那都是寵物一類的東西,妾侍通買賣,也就是說可以當成貨物賣掉的!這種人要是上門來,如果主人客客氣氣的款待,不出一日那名聲都壞了,再沒人登門了!為什麽?因為你自甘堕落啊!
惠兒一連串“意有所指”的話說完,楊琳氣的臉色都變了!
“咦,表姑娘,你的面色怎麽這麽難看?可是水土不服?夫人早吩咐過,若是有不舒服,肯定打發人告訴她。船上也請了大夫,藥材也是齊備的。”
“我,我沒事!”
“真沒事?”惠兒都快笑破肚皮的,面上還繃着,打量了一下楊琳之後,繼續說“規矩”。
她也不怕楊琳記恨,因為很快到了京城,那些世家的規矩只會比她說的更苛刻!更殘酷!
楊琳不說穿她姨娘的身份就罷了,高高興興跟着沈素英住在席家,然後跟着席家的小娘子們一道參加宴會,大不了因為“遠方表姐”的身份被疏遠、不受重視罷了。若是說穿了,于沈素英沒有任何傷害,倒是楊琳自己,只怕參加宴會,再也別想交到一個朋友,沒人願意搭理她了——本來出身就低,母親還是妾侍?啊,生父還不是沈家的人?
沈素英帶着沈玉成進了船艙,不理會楊琳那邊的紛擾。茶香渺渺,沈玉成遲疑很久的話,才問出,
“六妹妹,我爹娘……白家……你……我以為,你還會留在望城一段時間……”
“五哥想說,我怎麽不留下來,看白家有沒有像我說的,得到他們應有的下場?”
她搖搖頭,苦澀的一笑,“其實,我只是一個引子。”
“啊?”
“我的意思是……現在,我也做不了主了。”沈素英有點惆悵,“我外祖母留下的主事者們,各個心高氣傲。其實我之前要求他們做這個,做那個,他們心裏不反對,其實對我不是沒有看法。”
“不過主仆有別,他們不會明着反對我。”
“我主動要求打擊望城,他們做了。”
“我要對付白家,他們也從了。”
“但是後來祖父問我,望城是我出生成長的城市,就沒一點感情,眼睜睜看着它沉淪,被周圍城市比下去?看着這座城市裏的人背井離鄉?我的答案是,我也無能為力了。”
“我可以出錢,把所有的商鋪買下來,甚至動用我的關系,購買大宗物品,但我不是我的外祖母。我經商的才幹有限,肯定無法和那些主事者相比。”
“那些商家,也沒人會承認我。他們不知我是誰。所以,望城……大概還會持續蕭條很久吧。因為我現在真的沒有能力做什麽。”
“就像白家……也是一樣的。我發出一條指令,然後就只能看着別人如何做了。就算我中途反悔了,也沒用的。我沒有叫停的資格。”
沈玉成緊緊抿着唇,“白家會怎樣?我爹娘會怎樣?”
“我不知道。”
“可……他們總會傳信過來給你吧?總會知道做到什麽地步,什麽時候收手吧?”
“五哥,你不明白嗎?這是他們的游戲。現在的我,還沒成長到可以參與的地步。”沈素英嘆口氣,“如果他們玩的很高興,很開心,把白家整得欲生,欲死,整出了新花樣,值得和人驕傲誇耀的,那麽,才會特意告訴我。”
“否則,我會被他們‘暫且’遺忘在角落裏。因為,我只有旁觀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