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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絕不納妾

席家女眷的排斥和厭惡太明顯了,雖然沈素英預料她們不敢冒着被席承志責罰的風險,真的做危害她們母女的事情。但……就是有那種腦子抽筋的人,自己做不出什麽高明的“局”,還一而再、再而三,非扯着拽着人往她設計的陷阱裏跳。

不跳,不行!

這不,席遠峰的紙條“後花園榕樹下約見”,沈素英一眼看穿是假的,撕了紙條後就忘到腦後了,壓根沒赴約。

她以為就這麽結束了,畢竟此計太明顯了,也太簡陋了,什麽人會輕信一張不知從誰手裏接過來的紙條?當她是蠢貨嗎?

她以為那幕後者會派人在後花園等,等到了時間不見人,知道她看穿了,或者心懷羞愧、或者暗搓搓的等待下一次機會,總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下次做事就會小心點。

可是沒想到,午後,又來了一張紙條,仍是席遠峰的字跡,“人約黃昏後”——這句何其可笑?她和席遠峰有什麽好約的?想來,席遠峰現在恨她恨的要死。

就算真的想見她,也絕對不會這麽文绉绉的寫了詩來約見。

紙條仍舊更改不了被撕的命運。

惠兒一臉迷惑,“姑娘,到底是什麽人送來?要不要去查查看?”

“查?怎麽查?我們才來國公府一天,就大戰旗鼓的查主人家?查到了,又能怎樣?了不起挨頓教訓!”

內宅的事務都是夫人當家。就以李氏那麽厭惡沈素英母女來說,真的把這些紙條送過去,李氏會怎樣?恐怕不僅不會為她尋個真相,還要指桑罵槐,送她一部《女戒》。

她為什麽要給李氏教育自己的機會?

“這件事你不用管,橫豎不管誰送了多餘的東西過來,只要丢掉……不,丢掉還是個把柄,消滅掉,像我剛剛那樣撕毀,或者燒掉,明白嗎?”

惠兒緊緊皺着眉,低聲應了。

黃昏過後,天邊的晚霞只剩下最後一點的紅斑,整個天空都被沉郁的靛藍、深藍所布滿,而後就是越來越深,越來越暗。終于,天與地的交界處,只剩下一點點的灰暗,再也沒有太陽的痕跡。天黑了。

惠兒看着“月上柳梢頭”的紙條,苦惱不已。

沈繼飛、桑雨柔,沈素英和楊琳都去主院用飯去了,此刻院子裏只剩下不大機敏的繪春,和從老太太院子裏出來的杜鵑、喜鵲。

“這人着實可笑!姑娘擺明不願意中計了,還老實送紙條過來,什麽意思?”

繪春眨着眼,“會不會真是席公子啊?”

“怎麽可能?就席遠峰那個德行,真的想見姑娘,肯定自己過來了!”

“可是,現在不是議親嗎?未婚就見面,不太好吧?”

杜鵑是最大的丫鬟,膽子也比較大,“想要知道那人到底算計什麽,很簡單。咱們誰過去一瞧,不就曉得了?”

“姑娘讓我們把紙條撕毀的。”

“可是姑娘也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麽讨人厭吧?你我都是丫鬟,為姑娘排憂解難,才是正經事。橫豎被抓到了,只說迷了路徑……”

惠兒想到自己的功夫,也是信心大增,對啊,與其坐在這裏愁掉了頭發,不如抓到那個讨厭的家夥,不要再寫紙條送來了!

想到就做,惠兒拿着大氅,和杜鵑一起出了院落。兩人按照柳梢頭的提示,慢悠悠的走着。可是一路上,并沒有見到任何奇怪的人或者物。

竟然被耍了!

宴席上,席承志邀請了自己幾個好友,都是通家之好,女眷也一并請來了。和昨日一樣,男賓席上,高聲喧鬧,觥籌交錯。女賓這裏,幾位和李氏交好的女眷,一看到桑雨柔的臉,都是震驚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等反應過來,大約知曉桑雨柔也許,大概,很有可能,會成為李氏的親家,都用怪異的眼神看着李氏。李氏別提有多難過了!她知道,過不了多久,她會就會成為這個圈子裏的笑柄了!

誰誰提起胡女,再也不是那家胡女的舞好,歌聲媚人,眼神勾人,而是“你知道嗎,那個安國公府的李氏啊,居然和胡女成了親家……以後再生幾個胡人血脈的孫子孫女……哈哈笑死我了!”

這頓飯,同樣是食不知味。

請來的女客心理膈應的不得了。閉着眼睛奉承吧,她們也做得出來。無非是捧人呗!好聽的話又不要錢!能加深和國公府的關系,她們當然很高興。

可是李氏明顯不贊同這門婚事,這是讓她們如何是好?

像往常一樣損胡女,貶低桑雨柔的出身,那婚事成了怎麽辦?

反正她們如坐針氈,過于安靜的氣氛更是加重了尴尬。好在當中有一個活絡的,提起針線,說起京城新開了一家針線鋪子,針線活那叫一個好,構圖精美,配色鮮亮。

這個話題實在安全,幾位夫人說的熱火朝天,将某個花樣誇了又誇,花樣誇完了,誇繡娘。晚飯用過之後,喝了幾遍茶水,好容易在無話可說之前,終于結束了這次宴席。

看着幾位夫人臉上僵硬的笑容,沈素英發自內心的覺得,真是難為她們了。感嘆完畢,她一轉頭,就見席家六娘子站在她對面,沖她微笑。

這微笑,不是應付式的,也不是敷衍的,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沈素英忍不住皺眉,心說這個席六娘子怎麽回事?昨天還一臉看不上她的樣子。今天也是,宴席上從來沒正眼看她的,突然沖她微笑呢?

回到院子,她發現杜鵑和惠兒都是一臉憤憤的模樣,問道,“出了什麽事情了?”

“姑娘……”

“沒什麽。”杜鵑打斷惠兒的話,笑笑道,“拌了幾句嘴,沒什麽大事”。

“沒事就好。”沈素英還在思索席家六娘子的那個微笑,也沒顧上自家丫鬟的隐瞞。

一夜無話,第二日,再沒有紙條傳過來了,倒是有席六的丫鬟主動邀請。沈素英自然不能拒絕。

時節進入秋季後,晝夜溫差很大,夜晚冷風一吹,披風不穿能把人凍病,可白日還是蠻熱的。沈素英一看天氣,換了一套鵝黃色對襟夾襖,外罩秋香色繡折枝花半臂,底下是月白色挑線裙子。這套妝扮,顏色清雅,很是凸顯她還沒成年的稚嫩感。

不過,沈素英很快明白她做錯了。

席家六娘子為什麽無端沖她微笑?

又為什麽之前明明看不起的樣子,後來又主動邀請?

因為她把席遠峰也邀請過來了。

假山後的朱亭裏,一只白嫩如玉的用竹夾把幹松塔送進小火爐裏,火爐不大,上面的水壺“噗噗”冒着水花。等水花翻滾的足夠多時,席六帶着棉手套,把水壺移動到竹臺上。竹臺上還有茶罐,茶杯,茶盞,茶船,茶匙,此外還有聞香杯等各種茶具。

“嘻嘻,主客到了,四哥哥別怪六妹多事啊。”

席遠峰遠遠的見到沈素英來了,心知席六想做什麽,可是當場走人的話,反倒叫人看扁了。

索性他安穩的坐着,一動不動,低頭嗅着席六剛剛泡的“碧螺春”,“六妹妹的手藝,越發高超了。”

“多謝四哥哥誇贊!還不知我未來的小嫂嫂,喜歡不喜歡呢?”說完,她熱情的招待沈素英過來品茶。

沈素英看到席遠峰,再看席六的一臉假笑,想到昨天那個微笑,又想到杜鵑和惠兒的古怪,心理咯噔一下。不用說,那張紙條,是來試探她的。

同樣,也是試探席遠峰的!

她認真的看了一眼席六,心道按照她所知,席六的親娘早不受寵了,可是沒有親兄弟,她一介庶女能在國公府過的舒服自在,唯一的原因,就是她讨了嫡母李氏的喜歡。

看來,是李氏的意思?

李氏不是讨厭她,讨厭胡女嗎?連基本的掩飾都不屑了。又為什麽暗示庶女幫她做事?

哦,明白了。

私傳紙條,等于私相授受。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鬧大了,就是國公府公子和人私相授受,是影響一輩子聲譽的大事;捂住了,那就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女孩,莽撞犯下一件傻事,不讓人知道就可以了。

粗略一看,貌似算計初來乍到的沈素英,想讓她名聲敗壞,毀掉婚姻。細細一想,也可能是在謀算席遠峰。畢竟,席遠峰很受席承志的喜歡,對李氏的親生兒子威脅最大!

“沈姑娘,不知道你喜歡什麽茶?”

沈素英低頭看了看各式各樣,明顯是耗費功夫收攏來的茶具,笑了笑,“初見六姑娘,我便印象深刻,心說京城世家之女都是才女。那依六姑娘的人品,不知善于琴棋書畫那一種呢?若說氣質,六姑娘一定善琴,因為琴乃高雅之音,遺世獨立,若六姑娘操琴,必然如風中百合,令人心折;單純說外貌,六姑娘定然擅繪。素手繪丹青,筆下百花肆意綻放,更符合六姑娘千嬌百媚的容顏啊。”

席六被逗得捂嘴呵呵直笑,“我竟不知道,沈姑娘生了一張巧嘴!”

沈素英也笑,只是笑意沒有深達眼底,“只是萬萬沒想到,六姑娘竟然學了茶藝。這茶……清心淡遠,初入口只是苦澀,回味良久才剩一絲回甘。有道是,苦盡甘來。有人把品茶當做品味人生。六姑娘不覺得,這和你的心境完全不合嗎?”

席六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沈姑娘,你是何意?”

“六姑娘別誤會,我只是随口一說,并沒有貶低你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憑你的姿容才貌,無論學什麽都可。就是不适合茶藝。當然,在家烹茶倒茶給家裏兄弟吃,倒是無妨。到了外面,展示你的茶藝,倒叫有心人嘀咕。”

“嘀咕什麽……”

“啊!”沈素英吃驚的一笑,“這也要說透徹嗎?我還以為京城的人,都喜歡說一半,藏一半的!”

席六氣的差點歪了鼻子。

“你到底什麽意思?我好心請你來喝茶,你倒是唧唧歪歪一大堆廢話!若是不願意喝,我還不請了呢!”

“固所願也,不敢辭耳!”

沈素英行了一禮,便轉身毫不留念的離開。

對旁觀的席遠峰看都沒看一眼。

席六氣的跺跺腳,“四哥哥,你看你,你要娶的這叫什麽東西!沒禮貌,沒家教!”

席遠峰差點沒繃住,“哈哈,哪裏沒有禮貌、沒有家教了?人家明明很婉轉的告訴你,你的茶藝學的不上不下,只學了表皮,沒領悟到精髓。到外面會讓行家嘲笑。這明明是一片好心啊?”

“哼,她是胡女!”

最後一句,席遠峰的笑容頓住了,“這件事你別管了。婚姻大事,輪不到你插嘴。”

“可是四哥哥,難道你甘心情願娶她嗎?你可知我們姐妹是怎麽看她的?大姐說……”

“夠了,我不想聽。”家裏姐妹什麽人,他還不知道嗎?席遠峰深吸一口氣,“六妹妹,以後這種事不要做了。你別說我,就算天潢貴胄,你以為一旦有需要時,會不會嫁到邊疆和親?金枝玉葉尚且如此,我又能如何?”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爹爹為什麽要你娶一個胡女……”

席六怔怔看着走遠的席遠峰,咬了咬嘴唇,低聲沖自家的丫鬟說着什麽。丫鬟會意,趕緊提着裙子小跑出去。

一路小心的跟随,就要聽到席遠峰和沈素英說話時,兩人分開了!

她就差了一丁點!

丫鬟洩氣的回去了。

其實也不怪丫鬟跑得慢,因為席遠峰和沈素英一共也沒交談幾句。

“你們席家人真好玩。”

“婚後分家。”

“你的嫡母也有意思。”

“絕不納妾。”

“哦,我什麽也沒說。”

“我不答應過繼。”

沈素英定了定,迎面看向席遠峰,就是那小丫鬟以為可以跑快點,就能偷聽到了那一刻。

“這個家什麽樣子,你也看到了。我爹為我籌謀,我也同意娶你。但子嗣大事,若你不能生,不能阻擾我生下自己的兒女。”

“你可以撫養他們。我發誓,會永保你一世尊榮,絕不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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