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零七章 自薦

“安國公?席承志?”

孟老夫人怔了一怔,随即面露慈悲,“莫非你們母女兩人,和席家有何冤仇不成?他這披頭散發的進宮,丢人不過幾日,可要坑苦你們母女了。”

女子名節何其重要。席承志這一舉動,等于讓全京城,甚至千裏之外的人都知曉桑雨柔的大名,知道她曾遭人擄走。想要掩蓋,都掩不了了。再加上親夫沈繼飛的敲登聞鼓……

桑雨柔面色急劇變化,卻只是緊緊握着拳頭,不發一言。

虞青看着情況有些不對,連忙站出來,“老祖宗,您可得說句公道話。席家要是前定遠公的嫡系子孫就罷了,不過是過繼——過繼都言不正名不順的。他們真的要保護人,怎麽之前護衛不力?過後哭着喊着進宮,求聖裁,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這件事故意鬧一鬧,讓人以為他們安國公府才是受害者吧!”

孟老夫人雖然年老,不過容顏端莊和藹,笑意也是淺淡的,帶着絲絲憐憫,“放心,你都把人帶回來了,是非曲直也是顯而易見,不過既然鬧到聖上面前,總要等上面下了旨意,才好動作。”

說罷,并不把胞姐的孫子被告,當成一件大事,只是讓人帶着沈素英母女去院子裏休息。

虞青最是信服祖母,孟老夫人發話,無有不從。當然,孟老夫人也最疼愛這個孫兒。等桑雨柔等人離開後,孟老夫人還誇虞青,“當機立斷,做的好!”

虞青笑眯眯的,“都是祖母教的好!若無祖母當靠山,青兒也不敢教訓魯善存啊!祖母,今兒不是虞青欺負他,他啊,實在太不像話了!您看大哥二哥,哪一個不是夾着尾巴,出去喝個酒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禦使抓到小辮子,牽連父親祖父挨罰。他倒好,就怕沒人知道北威侯府的赫赫威名,總是想多造些孽,讓京城百姓罵上幾句。”

孟老夫人嘆息,摸着孫兒的頭發,“你才幾歲,就知道的道理,善存這麽大的人卻不知曉。的确該好好讓他吃些教訓。”

誇贊完了,又讓丫鬟将自己極愛的琉璃盆景送到虞青的“青漱園”。這琉璃盆景是有九十九顆華美的琉璃珠穿成,中間有玉質的樹桠,垂下有寶珠、玳瑁、珊瑚、水晶等等,可謂流光溢彩。不說造型,光是材質本身的價值就過十萬。

虞青謝過祖母賞賜,就快活的出去看沈素英安頓好沒有。

他一走,整個屋子就安靜下來,孟老夫人嘴角的笑容也漸漸的消失。

不知隔了多久,才聽到一句,“幸虧了青兒……”

“是呢母親大人。若不是青兒把人帶回來,今天這場事故,還不知有多少污水潑到頭上來。相公和公爹如今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可憐您兩個嫡孫,出了家門對乞丐說話都不敢喝罵,須得彬彬有禮,不然便有禦使參‘教子不嚴’。”

說這話的人,雖然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可聲音裏的怒氣卻絲毫不減。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哼,席家!腳跟都沒站穩呢,就想對我們這些老家夥動手?也得看他頭夠不夠用!”

……

沈素英母女算是客人,加上有孟老夫人的吩咐,齊國公府幾乎拿她們的當親戚款待,所住的院落十分秀美精致。小小巧巧的一方院落,栽種了許多奇花異草,關上門自成天地。內中有三間正房,左右各有兩間耳房,東廂房為琴室,西廂為畫室,有抄手游廊聯同,想必之前的主人是個雅人。

一進院子就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清新雅致,再去看了房間,丫鬟手腳麻利,換了嶄新的被褥,杯盞什麽也換了。還有什麽可以不滿意的?

連妝奁都拿了成套的過來。

裏面各種珍珠簪、桃心簪、金步搖等,應有盡有。雖不算特別昂貴時興,可也算是上好的。一般女子見了,再聽說可以随便妝戴,不得高興死?

就是出身官宦人家,看到這麽許多的首飾,也得喜悅的拿上幾樣觀賞觀賞——出于矜持不敢表現的太熱絡,但心裏肯定也是高興至極。

只有沈素英母女,兩人對妝奁的東西也掃了一眼,就渾不當一回事。

什麽珍珠簪?這珍珠也太小了吧?龍眼大的合浦珠,到了沈素英手裏,也只是拿來裝飾繡花鞋的。至于金簪,成色不好!她從來沒有不戴不是赤足金的首飾。玉簪玉镯?抱歉,翡翠原石還堆滿倉庫呢,有時間才打發人開了,琢磨一下打什麽首飾。

母女兩人,對金錢的态度都是一般——在外人眼中,可算是視金錢如糞土了,壓根就不在乎。畢竟,她們兩人所擁有的錢財,一輩子天天花錢,也花不完的。

什麽都不怕,就怕人說帶着銅臭味。

沈素英觀賞牆壁挂的書畫,桑雨柔看院子裏的奇花。

丫鬟暗中觀察了一番,悄悄的退下去,不知去尋哪個人禀告了。

沒多久,虞青高興的大踏步走過來,一路和丫鬟打招呼,這個也叫姐姐,那個也叫,關鍵是他不看對方是一等二等,只要認識的最少也要問一聲。

看得出來,他在丫鬟群中人緣很好。

“青公子怎麽來了?”

“我奉祖母之命,過來看看。怎麽樣?大夫請來了嗎?”

“已經在門外了。只要桑夫人準備好了,随時可以看診。”

虞青笑眯眯看着沈素英,沈素英遲疑的看了一眼母親,見桑雨柔沒有反對,才點頭。虞青立刻擺手,讓人把大夫帶進來。

老牌勳貴,如齊國公府這樣的府邸,治家十分嚴謹,沒有丫鬟領路,并事先和周圍路過的院子說好,別說成年男子,就是公蒼蠅也別想輕易的進入。

黃大夫大約是齊國公府奉養的醫師,很是懂規矩,一路低頭沒有亂看,進屋也只是安靜的坐在凳子上,等丫鬟把帷帳掀開,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胳膊,再墊上一塊手帕後,才閉上眼睛診脈。

自然是沒什麽大問題的,留了些調和脾胃、舒緩心神的藥物,便離開了。

虞青命人拿藥,拿來的藥材誰來煎?沈素英自然當仁不讓,她細細的檢查了所有的藥材,确定沒有假藥毒藥以及以次充好。

前世久病,倒是也有一個好處,對常見的藥材聞一聞氣味,嘗一嘗味道,便能判斷成色好壞了。

确定齊國公府拿來的都是好藥,她自己拿到廚房去煎藥。有丫鬟說“這是下人做的事情,不敢勞煩姑娘。”

沈素英卻不肯讓別人經手,“為母親煎藥,本是我做女兒的孝道。”

丫鬟還想再說,被旁邊人一個眼色提醒,只能領着沈素英道廚房去了。本以為沈素英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肯定什麽也不會。爐子看起來簡單,也不是什麽人都能燒起來的。

不過,這就錯誤的判斷了沈素英。她生火,洗藥罐,放藥材,一氣呵成,不需要任何的輔助。

虞青笑眯眯的看着她的動作,站在門檻邊上不說話。

沈素英也沒時間搭理他,緊張的看着藥材由三碗水熬成一碗水。

“喂,你都不看看我!難道這個醜陋的藥罐,比我好看?”

這叫什麽話?不看他,是因為他長得不好看?

沈素英嘆口氣,她對虞青今天救她母親的舉動十分感激,也有心結交未來的神威大将軍,不過……

“多謝你,不過虞公子,我必須和你說明白。今天你見到我,很奇怪我怎麽會出現在京城。不隐瞞你,我爹娘帶着我進京,是打算為我定親的。”

“什麽?”

虞青眨巴眼睛,“你才多大,就定親了?”

“我是女孩子啊,不比你們男孩晚一點無所謂。我娘看上了一個好人家,說很适合我。她只有我一個女兒,生怕我嫁的不好,所以千挑萬選的,選中了這戶人家。”

虞青聽了,心理酸酸的。

他還沒感受到“我喜歡的女孩要嫁人”的酸楚,畢竟年紀還小,對沈素英的感覺也是朦朦胧胧,還說不上是什麽。不過,唯一确定的是,他挺喜歡沈素英的長相,覺得她長得好看!

特別好看!

比如現在靠着門,光是看她側顏,還是發髻沒有梳好,一絲絲調皮的發絲垂在臉頰附近,不是精心妝扮過的,仍舊好看的叫人移不開眼睛。

他還不懂得嫉妒,反正就是不高興,不開心!

“那你……真的要嫁了嗎?可是,你娘今天……你不怕那戶人家毀諾嗎?”

沈素英看着咕咕冒着熱氣的藥罐,“本來是覺得可能作罷了。後來……那邊應該更堅定了吧,畢竟,連臉面都不顧了。”

“什麽不要臉面?”虞青也不是傻瓜,腦子一轉,驚訝道,“什麽,你爹娘打算把你嫁到席家?席家的老幾?不成不成,他們家一個成器的都沒有。嫁過去才是害了你!”

沈素英默然的回過頭,由始至終,她都沒對嫁到席家說過什麽,因為沒人贊同,沒人理解。

包括她的母親,都覺得席家是好親事。

為什麽?理由很簡單啊,席家是有爵位的。席家富貴。席家子出身好。席家未來不會差……

好像前世繼母撺掇她嫁給金玉寧,說的理由差不多——嫁過去就享福。

可事實上,福不福的,只有自己心裏明白。

今天,倒是有個人對她嫁到席家表示不贊同了,看着虞青眼中閃爍的光彩,她苦笑一聲,這是被未來的神威大将軍看上了嗎?

可是嫁給一位将軍,不是更可怕嗎?

他畢生的功業,都建立在殺戮和掠奪上!殺的人越多,他的功業就越大。

如果沈素英只是一個純碎的漢人,她不會以為将軍保家衛國,有什麽不對。可她是混血,半個漢人半個胡人,就忍不住的回想,殺死的那些胡人,應該也有善良的吧?那些胡人兵士,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吧?他們就該死嗎?

糾結的立場,讓她想的更多。對将來神威大将軍虞青所建立的赫赫功勳,不敢單純的崇拜了。

“你喜歡那個他嗎?不喜歡的話,我幫你!”

虞青眼睛裏發着光,一邊說一邊靠近。沈素英是坐在燒火丫鬟用的小板凳上,他就幹脆蹲着,很是殷切的盯着沈素英。

沈素英搖頭,“男女有別,我知道他排行第四。”

“竟然是席家老四!可惡,我和你說啊,他們家根本不是什麽好人家,你這麽單薄柔弱,嫁過去肯定會吃虧,吃大虧的!”

虞青巴拉巴拉,說了一對席家內宅的事情。

沈素英一邊聽,一邊納悶,席家怎麽像個篩子,像那個妾侍受寵,又什麽原因失寵,什麽消息都往外傳啊。

幸好席老夫人的死沒有引人懷疑,不然查到望城去就不妙了。

“席承志自己立身不正,大概他也是抱養的,對嫡子也不大看重,席遠山雖然早年立了世子,不過他這個世子,是個光禿禿的世子,連我也不如。我好歹也背上羽林衛四品侍衛的職銜,有俸祿,有進宮的告牌呢!”

“他的幾個庶子明裏暗裏争鬥,席遠山作為世子都壓制不住。這不是可笑嗎,像我們家,誰敢對大哥呲牙?半點規矩也沒有。”

虞青身上有股好聞的青草氣息,靠近的時候不讓人反感,沈素英聽着聽着,神思不知發散到哪裏去了。

“他生的幾個女兒,矯揉造作,反正我幾個姐妹都說礙于情面才邀請她們的,不然根本不像搭理。祖母說,都是公爵人家,若是半點不來往,讓人看着不像,才三五次下一次帖子。其實整個京城的勳貴圈裏,都不稀罕席家。”

“席家……這麽慘淡嗎?”

“當然了!”虞青掰着手指頭告訴沈素英,“京城的‘大戶人家’‘好人家’,指的才不是席家這種半路發家,還不足百年的暴發戶。”

“論尊貴,當屬皇家。不是進宮哦,而是嫁到皇親,雖然不能掌權,但一輩子的安穩富貴有了。論才學,從大學士算起,到翰林院,到禦使臺,都是才高八鬥之輩。這些讀書人家裏很重視規矩,也不會有什麽‘寵妾滅妻’‘嫡庶不分’,不然傳出去沒臉見人了。”

“當然了,他們的缺點就是比較窮。文人風骨嘛!”

“但說到能掌權,也重規矩,還能兼顧富貴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