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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醜陋內心

沈素英看着母親喝下了安神的湯藥,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氣。這一天過的實在太過緊張,天都黑了,看着丫鬟們點了燈籠,四周靜悄悄的,沒有魯善存那放肆的面容和笑聲,她才覺得把肩膀耷拉下來。

不知不覺,竟是提心吊膽這許久。

送了虞青離開,她讓人燒水洗漱,洗完也不知是水涼了些,還是風吹到了,忽然感覺頭有些沉重。久病成良醫,她不驚不慌,去廚房找了些生姜,沖了點姜茶喝下,又發了一身汗,這才感覺好些。

母親受驚過度,這個關鍵時刻,她可不能病倒。

次日清晨,虞青笑呵呵的過來報道。說起來,席承志昨日在大殿無功而返,不過倒是将桑雨柔的身世傳了出來,導致虞青踏進門,問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竟然不告訴我!我才知道的,原來你娘是席承志的外甥女?那你怎麽和席老四定親啊?不是亂了輩分?”

說的話語是質問,可語氣一點也看不出生氣。

沈素英蹙着眉,“輩分不輩分,我爹算的算。婚姻大事,父母主張,哪裏由得我做主?你都知道了,那你想來也知曉了,我娘為什麽想把我嫁到席家了。她以為,我嫁過去,席家上下肯定把我當祖宗供着,不敢欺負。”

虞青搖頭,嗤之以鼻,

“那也不見得啊。恩将仇報的人我見的多了。還有入贅之後另娶,把偷生的兒子換來占了岳家的家産的呢!雖然席家的爵位來自你的曾祖父,不過啊,過個七八年,十二三年,京城的人都忘了這一茬,該怎麽過還不是一樣?婚姻大事一定要認真,得挑選人品好的!”

看他的樣子,好像他才是人品最好的人選。

沈素英難以評價,只好轉而問席承志告狀的後續。

“還看不出來,席承志雖然是國公爵位,不過他這個爵位是過繼繼承的,空有身份,其實半點權勢也沒的。你要指望他惺惺作态的一告狀,就能把魯善存置于死地,可就錯了。”

“我雖然生氣,不過,并沒有想致人死地啊。”沈素英心說,強搶民女,能讓北威侯下死牢嗎?肯定不能。就算她母親是定遠公的後裔,也不能。

除非定遠公活着,一怒之下逼死魯善存。不然,他的衆多親眷肯定不會讓他出事。

只有過幾年後,那對姐妹花,不願意被圈養,勇敢的謀刺皇孫,拖累的魯善存得了等同謀反的罪名,才會讓所有人噤口。

她會等,等魯善存不得好死的一天。

至于眼下,她只想讓母親少受一點屈辱,才背上罵名。

可惜,經過席承志這一鬧,怕是很難實現。

“怎麽你只問安國公,不問問你父親敲登聞鼓?”虞青突然一問,瞬時讓沈素英驚住,她忍着痛恨,

“我、我父親怎麽樣了?”

“他是官身,雖然是停職待查的官,好歹也是官員。聽說有好多人同情他呢。”

“什麽,停職待查?”沈素英聽到這四個字,不能理解,“他怎麽了?”

“啊,你不知道啊?他在任上遭人彈劾,好像是侵占民田的罪名吧。不過他上折子自辯,道是當地百姓不理解他的苦心,他的用意是改田地種樹,因為當地的水土不适合種莊稼,辛辛苦苦一年收成很少。賦稅交的也少,百姓過得十分貧苦。”

虞青一邊說,一邊回憶吏部得來的消息,“不過你爹不算壞官,他在折子裏還詳細些了當地的蔬果價格,和鄰縣的價格,說種果樹的收成會比種田的多,才讓人置換田地改成果林。不過你也知道,種果樹至少三五年才能看到結果。前期沒收入的,所以很多人反對。”

沈素英聽了,也不知什麽滋味。

若以普通百姓而言,她肯定希望父母官都是像她父親這樣的,能為百姓謀福祉。可是當他的女兒,就悲慘了。為了更高的官位,為了更多的權勢,沈繼飛會毫不猶豫的把女兒犧牲掉。

因為犧牲了女兒,人人都會稱贊他。

相反,若是犧牲了百姓,人人都會唾棄他。

所以,就有她父親這樣的人,對待外人比對親人更好。

虞青看到她垂眸感傷的樣子,連忙勸解,“你別擔心,其實你爹爹的罪名不算什麽,大約是得罪了什麽人,才會被停職。只要查清楚了,一定會官複原職。”

沈素英搖頭,“官複原職怎麽能成呢?”

“啊,那你要怎樣?”

“我父親……算了,他有他的想法,我做女兒的,盡了為人子女的本份,也就足夠了。”

虞青深深看了她一眼,有那麽一瞬間,仿佛穿透了沈素英的內心,随即笑了一笑,這一笑,剛剛那種深沉的感覺不翼而飛,又恢複成單純有點稚氣的纨绔少年郎。

“我陪你在院子裏逛一逛吧。”

……

齊國公府。

大堂正廳,老夫人孟氏穿着一身紫褐對襟萬字不斷織錦袍,滿頭的銀絲用一根碧玉簪簪住,面容白皙,五官輪廓比較深,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十分美貌。不過畢竟上了年紀,眼角嘴角的紋路都往下垂了。

好在眼神慈悲,渾身透着一股慈祥可親的味道。

她端坐在羅漢床上,下面站着她的兩個兒媳婦,雲氏和陳氏,都三四十歲的年紀,已經不大年輕了,論容貌鮮妍自然不如,不過穿戴的十分考究,氣質低調而沉穩,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俗。

旁邊還侍立着一衆丫鬟,奉茶的,端着托盤的,捧着拂塵的,抱狗的,以及幾個管事婆子,将整個正廳填的是滿滿當當。

李氏下了馬車,早就準備好了,無論如何也要把沈素英要回去。可見了這陣仗,明明人家什麽都沒說,她的氣焰無端滅了三分。

見到孟老夫人,她笑呵呵的行禮。

丫鬟送了個圓凳給她。

論身份,兩人都是國公夫人。不過論輩分,人家孟老夫人是長輩,李氏心理不痛快,也只能坐在圓凳上,平白矮了一頭,得仰視看人。

她不想弄僵關系,就先想着拉扯家常,再慢慢的引導話題到沈素英身上。哪裏曉得,齊國公府上都是什麽人?随便拉出一個,都是人精兒,你願意閑聊,說上三天三夜也行啊。

眼看說到口幹舌燥了,李氏知道她的策略根本沒用,只好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的提起沈素英被虞青帶走一事。

“那丫頭初來乍到,年紀輕,又淺薄,沒經過什麽大事。定是看到她娘被搶,神志不清了。稀裏糊塗的就跟府上的小公子走了。她不知事,也不懂得夜不歸宿被人傳出去,是何等的傷害。我在家裏是愁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氏唱作念打的功夫,還是和席家人學的,那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昨兒下了帖子,本來當時便過來,可是規矩不可廢,不敢貿貿然突然上門。今兒才過來,希望沒有打擾老夫人的休息。”

“委實是怕那丫頭不知好歹,害了自己也坑害了別人。我這一整夜啊,都擔心的不能入睡。您說,她這麽就這麽傻呢。旁人遇到事,好歹也會叫一聲,喊一聲,她倒好,不聲不響的,人都不見了。哎,現在外頭說什麽的都有。我們安國公府,可算洗不清了。”

李氏說了許多,可孟老夫人早看透的她的意思。繞了這麽久的圈子,若是她知趣,就提都不要提,客客氣氣的,不傷臉面。可惜,李氏不懂她的好意,非得把面皮撕破。

大兒媳雲氏領會婆母的意思,笑了一笑,“李夫人辛勞了。不過外面的傳聞,空xue來風,未必無因啊。比如說,女眷出門,誰家不是前後呼擁着帶了一大堆人,生怕出了一點事情。怎麽府上的女眷不同呢?”

李氏梗了一下,怎麽解釋?

說她第一眼看到桑雨柔,就讨厭對方的容貌,更看不起胡女?兩人沒說過幾句話,中間值讓丫鬟傳遞消息?

她肯定不能背上這口鍋,不然以後名聲有暇的就是她自身了!索性推到桑雨柔身上,“她非要出門逛,也不看黃歷!和她沖撞不沖撞!我本來不允的,可她堅持一定,也不等我派了侍衛,就自己走了。就那些小厮,還是我不放心,讓人跟着的!”

“竟是……如此嗎?”

孟老夫人皺了皺眉,轉頭看大廳側面的卷簾。

李氏剛說完,覺得氣氛有些怪異,轉頭一看,卷簾晃悠着,走出來一個穿着雪白素裳,美貌絕倫的婦人。

定睛細看,這不是桑雨柔嗎?

“啊,你是人是鬼?”

李氏吃了一大驚,差點從圓凳上摔倒。

人都不經吓,桑雨柔出來的時間太過巧合,差點把李氏吓出病來!

桑雨柔今兒沒有挽着發髻,所有發絲都盤成髻,而是自由垂下肩膀,雪白的面容,漆黑的發絲,沒有任何表情,高聳的眉梢,冷凝的眸子,乍一看,可不像個女鬼嗎?

“李夫人,多謝你還記得我們母女。”

“你,你還活着啊。”

李氏艱難的吞咽着唾沫,心說北威侯不是把她擄走了嗎?再加上告禦狀……任何一個有點廉恥的女子,也無顏活着了吧?

雖然桑雨柔真的找了跟繩子上吊死了,對安國公府來說,麻煩大了。不過李氏卻發自內心的希望,桑雨柔還是死了吧!

死了,一了百了,正好她就可以收養沈素英,名正言順的把人控制在手心裏。

李氏的為人如何,桑雨柔經過幾天,也看明白了。至于齊國公府的人,十幾二十年了,光是聽來的消息,也能拼拼湊湊認識李氏了。

“怎麽,李夫人這麽希望我死嗎?”

桑雨柔的聲音也是冷冷的,帶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問的李氏啞口無言。

她轉頭看了看周圍人,知道自己掩飾功夫不佳,被人看穿了內心——不管心裏怎麽希望桑雨柔死掉,可當衆表現出來,就是一大罪狀了啊!

“桑氏,安國公不是你的母家嗎?聽說李夫人,還是你的舅母?你怎麽這麽見外,叫人家李夫人?”

桑雨柔冷笑一聲,“雨柔不過是一介胡女,可配不上做李夫人的外甥女。”

說罷,上下瞧了一眼李氏,“剛剛聽李夫人言下之意,我女兒年幼無知,做了糊塗事,讓李夫人擔憂的一夜沒睡覺?這可是天大的不是了。我這就去教訓她,讓她以後少往夫人身邊湊。省得沒事也能生出事端來,惹夫人生氣!”

李氏呆呆看着桑雨柔擱下這句話就走了,半響才回過神來。

有心擺一擺國公夫人的譜,可這是哪裏?齊國公無論資歷還是威望,都不是她丈夫能比的。她張口動了動嘴唇,沒說什麽有用的話來,就被雲氏和陳氏聯手說服,迷迷糊糊的出了齊國公府。

等上了轎子,她才恍惚的覺悟了,怎麽出來了?

桑雨柔還活着,也是好事啊。聽她話裏的意思,沈素英也在?正好母女兩人都活着,那帶回國公府啊!國公爺還等着呢,要是知道桑雨柔母女都沒事,也不至于和北威侯拼個你死我活了!

受辱一事,可以談條件啊,反正對國公府有利無弊!

等她在轉身想進齊國公府的時候,就難了。人家要帖子,沒有帖子,齊國公府的大門,當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去的嗎?

李氏很是生氣,急急忙忙回到自家府中,将事情經過告訴席承志,當然,關于她看到桑雨柔,受驚之下将希望桑雨柔死掉的內心被人看穿之事,掩蓋了下來。

她從來沒開口說過,別人看穿了,也沒證據。

“什麽,你說桑氏還活着,不僅人沒事,還和沈家姑娘住在齊國公府?人沒事就好,不過怎麽會住進了齊國公府呢?”

“哎呀老爺,現在的關鍵是把人要回來。不然外面人當真以為我們對外甥女做了什麽呢。”

席承志嘆口氣,“平添這許多波折。原本定了婚事,就打算讓她們離京的。早知道,我為何要邀請她們進京呢?”

“老爺,這件事千錯萬錯,也和你沒關系。也就桑雨柔倒黴,正好撞見了北威侯。也是北威侯纨绔,換誰也做不出強搶的事情來。對了,皇上怎麽說,難道就這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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