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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雪上加霜

席承志有點傷。

本來事情的始末原由再明白不過,他告狀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把北威侯魯善存怎樣,而是求一個公道!

免得外人知曉了桑雨柔的身世,責罵他無作為。有許家的事情在先,再來幾個文官禦使參他,落井下石,他這安國公的門匾都要臭了。

縱然貴為國公,也做不到面對整個京城人的指責,而面不改色。

沒想到,靖遠侯不顧情面,直接質問桑雨柔的身份有和憑證,差點當面罵他“存心不良”“蓄意陷害”。更奇怪的是皇帝隐而不發。這讓席承志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出了什麽錯?抑或是發生了什麽,他所不知的?

聽了李氏一番話,他更是不得不多思多慮——怎麽桑雨柔母女會到了齊國公府?齊國公貌似和北威侯有親?那收留兩母女,是為了幫北威侯魯善存呢,還是目的針對他?

席承志原本有幾個幕僚,可随着年紀漸長,明确皇帝壓根沒有用他的意思,只是給他一份尊榮,讓他養老,他也就消了建功立業的野心,将鋒芒收斂,随大流的吃喝玩樂。幕僚都被打發了,只剩一個精通玩樂之道的。

眼下,似乎別無他法?

讓李氏回了內宅,他招來幕僚。

幕僚姓陳,四十歲年紀,留了山羊須,是以“啓蒙先生”留在安國公府。陳先生笑眯眯的拱手對席承志道,

“東家,您的青雲路,隐隐約約,有兆頭了!”

“混說!”

席承志擺擺手,倒也沒生氣,“我已是國公,還說什麽青雲不青雲的。先生只幫我躲過這一災吧。齊國公地位看似和我等齊,其實論資歷論人脈論聖眷,我都遠遠不如。更別提他們幾家聯手,我之手束手聽命的份!”

“換做其他的事情,我也只能怪自己無才無能,技不如人,鬥不過。可是因為桑氏出的事,叫我心頭不吐不快,實在不能消了這口氣。”

“東家,這便是您的一片赤誠之心了。想當今馭宇四十年,什麽臣子沒見過?您若是不聞不問,才令人不齒。實話說,論權勢,您至今也沒當過什麽官職,自然是遠遠不如齊國公為首的一幹老牌勳貴勢力。但反過來想想,若是陛下……”陳先生擠了擠眉毛,意味深長道,

“他可願意看到勳貴同氣連枝,共同進退呢?”

席承志渾身一震,仿佛被這句話撥開了薄霧,看清了未來!

“我就說!怎麽桑氏的案子清晰明了,陛下卻沒有當廷判決。原以為是我聖眷不夠,不足以得到這份體面,卻沒想到……”

“公道,也在人心啊。”陳先生悠悠一嘆,“陳某本想再街頭散播消息,聽說東家進宮了,才打消了念頭。東家,現在我們不宜有所作為,只等那邊出手。他們不鬧便罷了,一鬧,就會引來雷霆一擊!京城這些勳貴大半來自開國封賞,指不定早有人看着厭煩了。那時,便是東家一鳴驚人時機!且靜待吧!”

席承志對幕僚陳先生簡直刮目相看,這番計策,将大的方針定下,幾乎不需要做什麽危險的事情,只要時不時挑撥一下對面的敏感神經,讓人家以為他想做什麽。

其實他什麽都沒打算做。

現在就看對面有沒有高人,做事夠不夠謹慎。差一點的,就要落入陷阱,被陛下火眼看個分明。

不過就以北威侯那種行事嚣張的性子,越是親眷越是性情接近吧?

不能講這些人一網打盡,也能撕裂一個口子,讓安國公府出頭!

別看席承志一直擔心得罪北威侯和他背後的強大關系網,其實那是他沒有底氣,光頭爵爺,空有地位而已。若是能擁有權勢,他才不在乎得罪的人是誰!

……

李氏離開齊國公府之後,下人拒了她再次進門的要求,看着李氏在門口叫罵了幾句,也不理會。等人走了,才進了二門,告訴等候的丫鬟。

丫鬟再進了內宅,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番。

孟老夫人端坐着,閉目養神。雲氏和陳氏兩人也安靜的聽,聽完之後,讓丫鬟自去領賞。

随後打發了衆人,只剩婆媳三人說知心話。

“母親,依媳婦淺薄愚見,這李氏不是好相處的,心思淺薄又惡毒,而桑氏又是和她撕破了臉,這往後如何,怕是難說。”

孟老夫人點點頭,“她本是胡女,也已嫁人,聽說娘家也是商戶?哎,當着我們絲毫給李氏顏面,怕是沒想過依靠安國公,更沒想過回夫家了。”

“那沈姑娘呢?”雲氏面露擔憂之色,“我看這孩子倒是個好的。”

“哦?跟着的丫鬟怎麽說?”

雲氏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能說什麽?說咱們家青兒,天一亮就過去跟在人家身後,屁颠屁颠的,随便對他一笑,他能樂個半天。”

“媳婦也問了青兒的小厮,聽說青兒年前下江南,就遇到了這孩子,當時他哥哥還開玩笑,說要不想辦法弄到身邊。青兒拒絕了,說她和她娘感情好,不舍她離開娘親難過傷心。”

“還有這種事?”孟老夫人皺了皺眉,“是虞曦說的玩笑吧?”指着陳氏,

“你這當娘的,以後多指點他。他是有口無心,可這種話能随便亂說嗎?被外人聽去了,又是一場風波。”

“是,兒媳記下了。”陳氏微微一怔,低頭應了。

再看雲氏,恍若未察覺妯娌的怨氣,繼續道,“母親啊,您是看着青兒長大的,自小兒肆意妄為,說東他偏要往西,說不能上樹他能下水!他什麽時候這麽會替人考慮了?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除了您和父親他只有一心孝順的,兒媳再沒見過他這麽好說話的。”

雲氏一邊說,一邊笑,“所以兒媳忍不住,就讓幾個小丫鬟多看看那沈姑娘。雖然處的時間不長,但也看出點眉目。”

“怎麽說?”

雲氏回憶着,“桑氏受驚過後,神經不濟。這孩子親自熬藥送給她母親喝,且看熬藥點火的樣子,不是第一回了。對青兒也是恭敬有餘,不敢多邁一步。還暗暗點醒,說她進京的目的,是為了婚姻大事。”

“母親您知道,咱們青兒什麽時候退縮過?當夜就打發人探聽了,知道要和那孩子定親的是席家四郎,險些鼻子氣歪了。又罵沈家人,亂了輩分也充不知道,要把女孩配給舅舅。兒媳聽說後,就罵了他一頓,什麽輩分不輩分,若這麽說,京城多少家的親戚,以後還怎麽娶親?他這話在家裏,被丫鬟小厮聽去無妨,若是在衆人面前,豈不是能被人罵上三天三夜?”

孟老夫人點點頭,“咱們家的孩子,都是好的。知曉輕重。自家人說說倒也無妨,關鍵在外人面前,一定要管住嘴。古往今來,多少大禍都是嘴裏說出來的。”

“是啊母親,老話不是說,禍從口出嗎?兒媳們都記住了。”

陳氏和雲氏都福了一福,表示謹記在心,也會在內宅敲打敲打,不使家裏的事傳出去,丢了臉面。

被婆母“溫柔”又不失嚴格的訓了之後,兩妯娌才結伴離開正廳。無論哪個人從正面、側面,都覺得兩人關系必定極好,因為兩人都挂着親切和睦的笑容。

至于說的話,也只有兩人自己知道了。

“弟妹,你可真是……都過了多長時間了,至于麽?非得在婆婆面前點出我家曦兒有口無心說的玩笑?”

“玩笑?大嫂您可真是,自己的兒子自己了解。他是真無心,還是其他意思,我當嬸嬸的不該多說。反正虞曦從你肚子裏爬出來的,你明白就行了。”

陳氏扭了扭帕子,裝作被風吹了眼睛,按了一下額角,笑容依舊不變,“是啊,再怎麽地,我家曦兒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那你家青兒呢?整天把‘我家青兒’放在嘴邊,也改不了他不是你親生的事實。”

雲氏的笑容一滞,不過這種打擊她大概經歷過許多年了,很快恢複過來,“青兒的确不是我生的。可他的親娘已經不再人世了。大嫂以為我會嫉妒一個死人嗎?”

“嫉妒不嫉妒的,我怎麽知道。”陳氏笑意盈盈,“我只知道,這男人啊,心在不在你身上,你騙得了別人,騙得過自己嗎?”

“大嫂的話,弟妹就不懂了。我家相公可是齊國公世子,他相貌堂堂,才高八鬥又為人謙遜,多少美人愛煞。雖然我無所出,不也一樣敬重嗎?你看這些年,再受寵的侍妾,哪一個跟我呲牙了?若是我和大嫂一樣,生了兩個兒子,或者不敢自認為在相公心理的地位有多高了,畢竟,看在孩子的份麽。”

陳氏譏諷,“是啊,我是人老珠黃不得丈夫寵愛了。可你呢?你連兒子都沒有!”

雲氏笑呵呵的站在抄手游廊的分叉口,“大嫂,您回去了?那弟妹我就不送了。”

陳氏看有丫鬟過來,不是近身服侍的,也就親切的拉着雲氏的手,“弟妹,你打理好了內宅事務,到嫂嫂這裏串串門啊。”

“大嫂相邀,弟妹怎敢不從?只是事務繁多,只怕要好一陣子了。”

兩人“依依惜別”,而後陳氏扭着帕子,越想越氣。這個雲氏,真可惡!明明沒兒沒女的,卻得到丈夫的敬重,婆婆的疼愛,她有什麽!

卻不知,雲氏也在暗狠狠的想陳氏,“得意個什麽勁兒!生了兩個兒子,可惜一個不如一個!無論人品才幹,都差遠了!

哎,可惜我不能生。若不是我父得過高人指點,在關鍵時期救助過公爹,只怕在家裏很難立足!婆婆表面疼愛我,可我畢竟沒有兒女,所謂的疼愛極有限度。

青兒養在我名下,他雖好,畢竟不是我親生的,我時刻在婆母面前提及青兒,一是不想青兒失去寵愛,連帶我也沒了依靠。再也是像婆母表明,我是真心把青兒當成至親骨肉看待。他們知道我心,自然對我也更好了。”

雲氏的心思轉悠到虞青身上,不由得想到,怎麽讓母子兩的關系,更進一層呢?

她想起沈素英,這丫頭的眉眼十分精致,和青兒站在一起,不知道有多般配。更妙的是,有胡人血脈的她,卻沒有一點胡人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的外貌,膚色上也是瓷器牛乳般的白皙,而不是滲人的蒼白。

生母受辱,已經沒了什麽清白貞潔。女兒自然會受連累的。不過這孩子仿佛天生就有一種讓人憐惜的感覺,雲氏對她的觀感挺好的。

要不……

雲氏暗中轉悠了一個想法。

雖然說,對未來的媳婦肯定不好的,不過眼下收攏青兒的心才最重要。況且他們這樣的人家,怎麽可能只有整妻而沒有侍妾呢?

一個生母受辱,名聲不好聽,很難嫁出去的妾侍,總比外面那些書香門第出來的小家碧玉好吧。

雲氏考慮了一番,很快決定了——想辦法把沈素英留下來!最好收養為養女,然後等青兒大一些,就放在他房裏。

至于沈素英本來是定遠公的血脈,算是席承志的表外甥孫,雲氏絲毫不在意。都過了幾代了,世人論女子的娘家,說的只是父親地位吧。最多在加上外祖家。沈素英的身世,有那麽深厚嗎?

別說沈素英了,就連桑雨柔自己,恐怕都保不住了!

雲氏忙了一會兒家務,發了對牌,而後管事嬷嬷對賬之後,丫鬟給她揉了揉肩膀,足足等候到中午,她才有空去了看了沈素英母女。

“多謝夫人照顧。”

雲氏笑眯眯的看着虞青跟在沈素英身後,然後讓兩人出去,她有私密話和桑雨柔說。

沈素英奇怪,不過雲氏一副知書達禮的模樣,看着也不像心懷惡意的,倒好像有什麽好事,便跟在虞青身後離開。

等人走了,雲氏打發近身大丫鬟站在門口,自己便對桑雨柔開口了。

“桑氏,都是母親,你就不擔憂你女兒的未來嗎?”

桑雨柔登時擡頭,眼眶都紅了。

“夫人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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