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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賞臉不要

雲氏的眼眸清澈且坦誠,被她這麽近距離的望着,不說對話的內容的話,好像兩個知心閨蜜,在促膝談心。

桑雨柔的觀感暫且不提,雲氏确是當真為對方考慮啊。一個已經失去貞潔的女子,要如何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厚顏無恥的活着也好,三貞九烈的自盡也罷,總歸沈素英是無辜的吧?

那她現在提出一個讓沈素英過得好的辦法,保證了未來的生活,不是真心為對方着想嗎?

所以話裏話外,雲氏的語氣都是親切的,溫柔的,耐心的,慈悲的,一五一十的跟桑雨柔分說,畢竟要人家孩子呢,總得說明白些。藏藏掖掖的,誰會相信她的誠心呢?

“你可能知道,我膝下沒有子女。青兒就是我的命根子,他和你女兒素素極有緣分,不然怎麽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的,剛好在銅雀大街上,遇到哭泣的素素?”

“我的孩子我了解,若是旁的什麽人,他就是再沖動,路遇不平,也斷不會闖進自家親戚的大門,為了外人和親戚動手。想到他年前去望城,似乎就對素素很有好感了。”

“而且我也見了素素這孩子,真的很喜歡,想留在身邊好好教養。她也有胡人血脈,不過孩子的五官輪廓倒不像你——這可真是萬幸啊。桑氏,我知你現在心頭混亂,又恨又怨,可是咱們都是當母親的人,難道不為孩子的終身考慮嗎?”

“你的女兒素素,她是最無辜的。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她因為你的緣故,再也嫁不出去嗎?她這麽懂事孝順,又聰慧,又可人,連我這個外人都不忍。”

“所以,才動了念頭,把她留在我身邊教養。”

雲氏根本不認為桑雨柔會拒絕,她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她提出的建議,是桑氏母女所能遇到的,最好的出路。換而言之,她可能是沈素英改變命運的恩人呢。

直接說了對沈素英的安排——

“我身邊沒有女兒,留她在身邊,自然會好好撫養。吃用你且不用擔心,國公府這般大,無論如何也短缺不了她的。我還會請先生教她琴棋書畫,素素這麽漂亮,缺了文學熏陶的氣質,太可惜了些……”

桑雨柔越聽,臉色越是差,最後忍不住打斷,聲音十分尖銳,

“夫人,想收養我的女兒?”

“素素是個可愛可憐的女孩兒,養在我身邊,你不覺得是她最好的結果嗎?等她大了,自然會有一番因果。我可以向你保證,斷斷虧待不了她!”

“哈哈,不虧待?夫人這話說得,欺心不欺心?我好好的女兒,為什麽要送給你養?你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提出這種無理要求?”

雲氏當即神色大變。

養個女孩,是要付出時間精力的,又不是白要個丫鬟,随便擱在什麽地方就打發了。她自以為很有誠意的,沒想到換來的桑雨柔這麽不通情理,竟然譏諷于她!

“好,退一萬步,夫人說不虧待?我就信了。夫人敢跟我發誓,等我女兒長大後,會把她當成國公府的千金,十裏紅妝的陪嫁嗎?”

這……何其可笑?

雲氏突然不憤怒了,覺得桑雨柔已經失心瘋了。要不然,怎麽會說出十裏紅妝?還當成國公府的千金,她以為她是誰?敢大言不慚的說這種話?

“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回頭有空再過來看看你吧。”

桑雨柔死死盯着雲氏的背影,“聽說夫人出身書香世家?夫人雖然無所出,大可以要自家的姐妹陪嫁過來麽!生下一兒半女,也有夫人的血脈,不比撫養別的女子生下的兒子好?旁人知道了,也只會說夫人寬和不嫉妒,才是正室夫人的典範。”

“你!”雲氏憤怒的轉頭,“你敢這麽跟我說話?”

“你都要我的寶貝女兒給你養子當小妾,我為什麽不敢?我不僅這麽說了,還要罵你呢!黑心爛肺的東西,腳底流膿,頭頂長瘡,祖上不積德,怪不得你一個孩子都生不出!閻王爺都嫌你惡心!”

雲氏氣的渾身發顫,差點控制不住,想撕裂了桑雨柔那張嘴。只是她長這麽大,從來沒和人打過架,教養讓她只會心平氣和的動嘴皮子,比如和陳氏那樣,你一言我一語,說着互相剜心的話,表面還客客氣氣的。

可以說,她的身份地位,還沒遇到敢當面譏諷挖苦辱罵她的人呢。遇到了桑雨柔,也算是第一回。

氣到狠處,她發現自己想差了,桑雨柔什麽東西,她幹嘛過來自取其辱?好端端的過來和她商讨撫養沈素英?

壓根不用!等這兩母女活不下去了,自有苦苦上門哀求她的份!

亦或者……等沈素英再大了一點,知道了世情,只怕也會嫌棄這種母親牽連自身,害她終身無依無靠吧!

雲氏糾正着面色,“我膝下沒有子女,可我的夫君依舊敬重我,倚重我。倒是你呢,聽聞他已經敲了登聞鼓,說你受辱不過,自盡了呢。他,巴不得你趕緊死掉!

再有安國公府,你對李夫人說過了什麽,不會忘記了吧?她和我不一樣,我心胸寬大,你說過什麽,我一會兒就忘記了。她啊,比我記仇。”

雲氏陰冷一笑,“你覺得,天下之大,還有你的容身之處嗎?”

“哦,對了,暫且,你可以住在這裏。因為我家老夫人,不會輕易的讓你走掉——在魯侯爺的案子沒定下來之前。你也不要試圖逃走,因為你根本就離不開京城!”

出了院落,雲氏臉色陰晴不定。自成了齊國公世子夫人,雲氏當然有她的城府,不是随便什麽人能看出她的喜怒。跟随的丫鬟綠梅忍不住,

“夫人,那桑氏同意了嗎?剛剛青少爺拖着沈姑娘,往國公爺的書房去了。沈姑娘說她的身份,應該不能去國公府的重要地方。可青少爺不管不顧的,非要沈姑娘看他從前收藏的寶貝。”

雲氏定了定,想起虞青打小收藏的風筝、泥人、玩偶什麽,不值多少錢,可從來不肯給人多看一眼。

“青兒,竟然如此喜歡她……”

“可不是嗎,家裏姐妹這麽多,青少爺唯獨對沈姑娘格外另眼相看。其實別的不說,在芸香閣伺候的紅桃紅李,也和綠梅說,很喜愛沈姑娘呢。”

“幾個丫頭,知道什麽。別人給點好臉色,就覺得好了。”

綠梅想了想,“夫人,綠梅也說不好,沈姑娘為人如何,才短短一日相處,怎麽知道好壞?只不過,服侍過這麽多人,紅桃紅李喜歡沈姑娘,也不是因為她對丫鬟噓寒問暖,那一看就很虛假,而是她沒有把人當成物件。”

雲氏皺了皺眉,“你再說說,紅桃紅李,還跟你說了什麽?”

“紅桃說,她記憶最深的就是,沈姑娘進了芸香閣,對妝奁裏的金簪玉镯,只是掃了一眼,然後就看着牆壁上挂着的字畫,說畫得好。”

“紅李也說了,桑氏也沒在意妝奁裏的首飾,剛進芸香閣,只在外面看了看花草。也省得她們兩人每次都得提心吊膽,怕客人拿走了妝奁的首飾,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

雲氏漫不經心,“這你就不知了,那對母女兩人,都是不缺錢的。本是商戶出身麽!家裏說不定金山銀山呢。”

說着話,想到桑雨柔說起的“十裏紅妝”,心理越發覺得可笑了。想她書香門第出身,祖父還做過帝師,嫁到國公府做世子夫人,也沒能“十裏紅妝”。區區一介商戶女,敢獅子大開口?

這不是可笑可厭,是什麽?

罷了,懶得理會許多。雲氏覺得可以靜觀其變,等事态演變到不可收拾時,她再施施然出來,救一救沈素英。到那時,可不是她求着撫養,而是人家哀求她救苦救難了!

到了那時,還想跟她提條件?一個通房了不起了!

雲氏越想越覺得痛快,把剛剛桑雨柔責罵她的不快,統統抛到腦後了。

因為在她看來,桑雨柔不過茍延殘喘而已。

只是在桑雨柔這邊,這件事就擰成了一個疙瘩,永永遠遠的過不去了。

她可以死,沈素英也可以死,因為人人都會死的,哪有人可以長命百歲千歲?關鍵是,不能活得這麽屈辱,讓別人看扁了去。

……

齊國公府,書香苑,顧名思義,就是齊國公的書房。這間書房,還不如說是書樓,竟有上中下三層,呈曲折的“回”字型結構,東面西面,不如靠南的有陽光,不過設計的十分精巧,窗戶總能見縫插針的漏出光來,讓書樓裏的書籍,不至于陰暗的發黴。

看到這座書樓,沈素英就明白為何人人都說安國公是暴發戶了。老牌勳貴,的确有底氣啊。且不提這座書樓建造的如何匠心獨運,就說裏面的成千上萬本書籍,就不是一代人、一二十年能收集得全。得靠多少輩人的努力啊?

“我可以在随便看看嗎?”

看守的書奴上下盯了沈素英一眼,見她全然的歡喜,年輕可愛的小姑娘,叫人看着怎麽也生不出惡感。“你可以在一樓看,不可上樓。”

“好。”

答應之後,她輕巧的提着裙子,在書樓裏漫步,先看書名,很多書籍都看過了。桐城書苑裏其實也收藏了不少江南人物撰寫的,無論前人還是現在的文人騷客。沈素英直接略過不看,關注北部和南方的。

好像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她随意翻開一本書,手指稍微一翻,頁面不停倏倏發出風聲,一行行的字跡好像在眼前連成了線,線路有自動浮現成一篇篇文章,文章的精華自動加重、加粗——對她來說,這本書就看完了。

因為重點、要點,她都看了啊。也許現在還不能全部懂得,不過等她有時間仔細思量,或者遇到了什麽事情,便會豁然貫通。

可在外人來看,覺得小姑娘就是純粹的好奇,不求甚解。不然,怎麽看書就随便翻了翻,就塞回去了?

連續看了十本書,一盞茶的功夫還沒過去。虞青捧着一個醬色的盒子,迫不及待的奔向沈素英,“過來看我的寶貝!”

沈素英放下書籍,睜着眼眸,“到底什麽寶貝?看你興奮的樣子!”

她不等虞青動手,笑着自己打開,見裏面的東西都陳舊破損了,蹙眉開始評價,

“蜈蚣風筝?竹架骨制得精細,不過這畫的是什麽啊?歪歪扭扭,改天我給你畫個好看的,用色也不講究,你看着顏料,都發黑了!可見是沒有調和好。”

“這個泥人挺有趣的。大阿福我也喜歡。”

“這個小瓶子是裝什麽的?啊,我知道了,是桂花花露嗎?你收藏這個作甚?難道你喜歡往身上擦花露?”

“我才沒呢。我喜歡的是這個瓶子,瓶子,懂了嗎?”

沈素英笑了,“那我看看這個瓶子有什麽稀奇的!”

拿起來上下看了一番,從瓶身的材質,再到燒制時塗抹的顏料,半響之後,她确定了,“白瓷薄胎,你喜歡它透光吧。”

“咦,你看明白了?”

“當然了。我又不瞎,還能看到瓶身裏畫着的光身美人!”

虞青笑得直打滾,“哈哈哈,我家裏這麽多兄弟姐妹,都沒看到,還說我幹嘛把它當寶貝。他們才可笑呢。這個多好玩。”

沈素英憐憫的看了他一眼,當機立斷,啪噠一聲,把瓶子給砸碎了。

頓時,虞青的臉黑了,顫巍巍的指着碎裂的瓶子,“為什麽!”

他擡頭看了沈素英一眼,确定以及肯定,如果沈素英不是沈素英,他一定暴打對方一頓。好好的寶貝,就這麽沒了!

沈素英很認真的看着虞青,

“因為你對我有恩啊。我才不能看着你被人嘲笑。”

“什麽意思?”

“哎,這還不懂嗎?難道天底下,只有你我的眼睛是雪亮的,別人都是瞎子?這瓶子裏的古怪,別人就看不見?瞎扯!人家都看到了,分明是不想說!就你一個,還傻乎乎的當自己發現了奇妙東西。收藏它有什麽好!你知道不知道,別人背後說你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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