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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點心動

沈素英還沒見過虞青的兄弟姐妹。

不過一個簡單的繪着光身美女瓶,就讓她大致了解了那些兄弟姐妹是怎麽對待虞青的。

下人或者不敢說,不能說,但平輩之間,稍微提醒一下,不能嗎?就眼睜睜看着虞青把這種東西當成寶貝收藏?那長輩知道了,怎麽看待年紀幼小的虞青?

還不落下一個“好,色”的印象!

而這種印象一旦生成,要虞青付出多少才能扭轉?

即便真的扭轉了,長輩們發現一切都是源自這個瓶子,責問起來,這些兄弟姐妹還能說,“我沒注意啊!”“沒仔細看”“青兒喜歡,我就不好說了。”

責任一推,他們幹幹淨淨的,半點也沒牽扯上。

更別提,興許虞青一輩子都洗不清——如果他長大了,在女色上沒有節制的話。

到那時,背地裏或許就有各種傳聞出來,“我早知道,虞青他七八歲就收藏光身美女瓶了”“三歲看老,他小時候就迷戀美色了……”

這名聲,好聽嗎?

興許是生長在沈家這種外表和睦,內裏矛盾不斷的家庭。沈素英一轉念之間,已經将虞青的處境分析的七七八八,連他在家族中的地位,都看出一二。

大概是那種很受疼寵的小輩,但暫時看不出什麽威脅,才沒引得更厲害的手段對付。

故意暗示了一番,“你我的眼睛是雪亮的,別人都是瞎子”“別人背後說你什麽?”

其實也差不多明示了,因為話說到這份上,她不知道還能怎麽更加明确的讓虞青知道,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心機。

可惜了,虞青撇着嘴,眼眸垂下,看着那碎成八瓣的瓶子,眼中只有心疼,只有惋惜。

竟似沒聽懂沈素英在說什麽。

好吧……

沈素英感激對方的搭救之恩,可畢竟沒熟悉到那份上。有道是“疏不間親”,她才認識虞青幾天?就憑她猜測的幾句話,就能讓虞青疏遠他的兄弟姐妹?

怎麽可能?

多餘的話吞下,只好看其他的寶貝了。

一塊神似拳頭的怪石,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等等,就是蝴蝶,不知有什麽手段幹化了,顏色形态保存的很好。

還有一扇貝殼,貝殼上淺淺的紋路很像人的五官。

東西都有些新奇,不值多少,但這才是一個正常的,半大的孩子感興趣的吧?沈素英開口剛想贊美兩句,就見虞青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那種揣着忐忑的模樣,生怕她弄壞什麽似地。

不想生氣的,可是無由的,生出“信任被辜負”的委屈感。她把東西一推,幹脆利落的塞進木盒子裏。

“不看了!”

“诶,幹嘛不看了?你不喜歡我的寶貝嗎?”

“喜歡又怎樣?你連看都不舍得我看一眼!”

沈素英心想,多少金銀珠寶送到我眼前,我都不稀罕看一眼。這些東西,也就是你神威大将軍拿給我,我才花時間看一看,品一品,誰真的喜歡小孩子的玩意啊?

她露出不快之色,心說我這是幹嘛?既然做不到曲顏媚色讨人歡心,也不必撒脾氣,還是對着有恩之人!

收斂了神色,沈素英轉身,“我要回去了。”

“诶,你別走啊。”

因為轉過身,沈素英沒有看到虞青百般糾結的表情。

不過他很快做出了決定,“你別生氣了。是我不好,我太小氣了。這些寶貝……送給你!”

“嗯?”

沈素英有點發呆?

“什麽?送給我?”

“嗯!我知道你也喜歡它們,就夠了。”他的臉上分明寫滿不舍,可是動作卻也堅決,“給你了。”

“那你不是沒有了?”

沈素英低頭看着滿滿一盒子的禮物——這可能是她收到最廉價的禮品,需知,連她院子裏的丫鬟繡的荷包,也能賣出一二兩銀子。

這斷了腿的風筝,長相奇怪的石頭,還有莫名其妙的杯瓶之類,對孩子來說是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對已經成年的人來說,就是小玩意。不喜歡的,大概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她在意,是因為虞青在意。

因為她不知道,願意把自己在意且深深喜歡的東西,拱手送人,代表了什麽。

“你不是怕我弄壞你的寶貝麽?怎麽改變主意了?全送給我?”

“因為……我更怕你生氣啊。你不氣了吧?”虞青這會兒的表情,不只是小心翼翼的,笑容裏還帶着點讨好,亮晶晶的眼眸急切的看着沈素英。

沈素英的心理頓時有點飛騰的感覺。

随即她失笑,“我真是呆笨。縱然對未來的神威大将軍有好感,也不至于聯想到那方面去吧。”她可是想要回歸大草原,享受自由自在生活的,難道從安國公府輾轉到齊國公府?

那還有什麽意思!

……

沈素英捧着一盒子寶貝,回到芸香閣。紅桃紅李兩個丫鬟急忙過來,想幫她拿着,沈素英拒絕了。

她帶着滿臉的笑容,将盒子裏的東西,一樣樣展示給母親桑雨柔看。

“母親,虞家有好大的書樓,回字結構,我在裏面繞了兩圈,怕不下有千本書籍!真希望我将來也有這樣的書樓,可以随心所欲的觀看書籍!”

“這是虞青給我的,娘你看,他收集的小玩意多好玩。真不敢相信,齊國公家教嚴格,竟然也會允許小孩子在讀書練武之後也能玩這種玩具。”

“娘?”

沈素英意外的發現,桑雨柔的眼神有點恍惚,怎麽比之前服下安神湯藥之前,更顯得沒有神采呢?

桑雨柔回過神來,“哦,素素,你說什麽?”

“沒什麽。”

沈素英把東西一樣樣的收起來,貼心的坐在桑雨柔面前,“娘,您是不是有心事?”

桑雨柔苦澀的一笑,她能有什麽心事?

雖然痛快罵了一頓雲氏,不過她心理也明白,這次無妄之災,可算害苦了她們母女兩個。名節就算了,那東西不能當飯吃,就怕席承志上告之後,這些京城權貴們不甘罷休。

那就不是無法在京城立足的問題了,說不定千方百計要害死她們母女!

光靠桑侖留下的那些産業人脈,又能幫她們多少呢?

商人逐利,沒有利益的事情是不會做的。當年的那些主事者,自然對她母親桑侖無比忠誠,可這份忠誠,随着時間流失,還剩下幾分?若要他們拿出全部家産,包括子孫的性命來幫她們母女,幾人願意?

桑雨柔恍惚的搖頭,将心比心,就是她自己,也不願意!

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那種事态,她也不能責怪別人落井下石,抛棄她們母女!

難道真要把女兒留在虞家,在可惡的虞家做個小妾?不成,一輩子仰人鼻息,她情願女兒現在就死!

沈素英心驚膽戰的看着母親,發現桑雨柔的面上一時柔和,一時傷感,一時又流露出狠決,最後的一絲脆弱,更讓她挂心。

“娘,沒事的,你會沒事的,女兒也會沒事的!”

撲到母親懷裏,沈素英顫抖着身體,發着自己也不能完全相信的誓言。

“天無絕人之路,娘,你得相信自己。”

說完,她低頭看着那一盒子東西,眼中一亮,“女兒想到好辦法了。”

桑雨柔聽了,似乎不相信。

沒有辦法,只有将自己從前的猜測,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娘,你是胡女,生下的我自然也有胡人血脈。關系子孫後代的大事,我父親當年還沒中舉,或許沒想到遙遠的未來。但祖父他怎麽會不知呢?他什麽出身,什麽才華?為什麽當年他還會做主下聘?”

“這些年,無論娘和我做了什麽出格的事情,您看祖父說了什麽沒有?我跟五哥在內的所有兄長翻臉,祖父仍舊偏向我,留下話讓我繼承随心院所有。”

“二伯父是他親生兒子,犯了錯,超出忍耐範圍,祖父就毫不留情的把他們一家趕走了。對我,何其心軟?是因為我特別可人疼嗎?望城是出名的重男輕女,女兒是外人。祖父在望城住了這麽多年,默許了大伯母二伯母害了許多堂姐,他心理是怎麽想的,您知道嗎?”

桑雨柔怔了一怔,“素素,你想說……”

“沈家不是他沈繼飛做主,他想置母親于死地,也得看祖父答應不答應!祖父當年做主聘母親嫁到沈家,目的并不單純。他可能知道母親的身世,知道母親是大雪山一脈最後的繼承人。”

“眼下只是一點小波折,母親連一根頭發絲都沒傷到。祖父不可能為了外人的傳言,就跟父親一樣!那是愚蠢!好比賭徒,下了那麽重的賭注下去,難道為了旁人的三言兩句,就更換立場?祖父經歷的多,更加不會!”

一番話,漸漸說的桑雨柔眉眼開闊起來。

若是公爹站在她一邊,肯為她說話,那沈家就有她的立足之地了!至于別的,什麽妯娌的閑言碎語,她壓根不在乎!

“可是我們在齊國公府,她們收留我們母女兩個,也未必懷着好心!怎麽跟外面傳遞消息,告訴你祖父呢?”

“這個啊,簡單!”

沈素英低頭看了看那展翅欲飛的蝴蝶。

……

前世,沈素英病中無聊,除了下棋畫畫彈琴,做些調養身心的活動,便是做一些不用傷神的小事。比如,養花……

她養的花,不是那種種在地上,需要每天關注情況的,而是用絹、綢,或者把紙染色,紮成的假花。連卷曲的花蕊、花上的露珠,都可以做得栩栩如生。

金玉寧曾經調笑,說這花兒有鮮花的顏色,卻無花兒的香氣,不過省了吸引蜜蜂蟲子,也算不錯。

他對此不以為然,更加喜歡真正的鮮花,尤其喜歡盛放時限很短的昙花,每每昙花開花,他一整夜都不會睡覺,熬夜等着。

等到遇到對花粉過敏的蘭姨娘,以及那三個同樣讨厭花粉的孩子,他就變了,期期艾艾的跟她要求,做些假花拿到那邊做擺設。

當時沈素英說什麽來着?忘記了,只記得她之後徹底失去了興趣,什麽真的假的,讓丫鬟們跟蘭姨娘磨牙去。

過往的記憶一瞬間湧進來——大概記憶太好的人,就是這點讓人難過,很多痛苦的記憶無法忘懷。哪怕她告訴自己,人生已經進入新的旅程了,她可以抛開一切,從新開始。可過去,好像一個陰魂老實糾纏着。

這也好,立刻沖淡了她剛剛對虞青産生的一點點悸動。

神威大将軍……這可不是金玉寧能比的,金玉寧了不起讓她傷心,金家了不起逼迫她快點了結生命。可是換了一生大起大落的虞青,和烈火烹油的虞家,她要是一頭紮進來,不知道要付出什麽代價!

她還想和母親好好的活下去,快樂自由的活下去!

這盒子小玩意,再也不是虞青表示喜愛的東西,而是沈素英利用展示的工具。

她謹慎的先選擇了那塊拳頭石頭,先在芸香閣裏找了一個式樣別致的長形花盆,裏面的土全部掏空,然後按照自己的喜好,高高低低的置放了一些石頭,将那塊拳頭石頭放在最右側,靠近末尾的部分。

填滿土後,她開始在院落裏找苔藓。

用小鏟刀把一塊塊的苔藓放在石頭上,然後澆水。

“姑娘,你這是做什麽啊?”

丫鬟很是奇怪。

“做盆景。”

“什麽盆景?管花木的老曹,就會做盆景,姑娘想做什麽?我吩咐一聲就成了。”

“我做的,他未必會呢。”沈素英笑了笑,一邊在花盆裏選擇了一條路徑,鋪上細細的沙子。

如此,看出一個雛形了。

好似……雄山峻嶺?

丫鬟眨巴眨巴眼睛,忍不住想笑,這麽矮的山?她一擡腳就能跨過去了,也能當做高山嗎?

不過蹲下來仔細看,還真有點巍峨的感覺诶!

她急忙跟綠梅姐姐說了。

沒等綠梅和雲氏報告,聽得消息的虞青匆忙跑來。

這時,沈素英剛畫好了蜈蚣風筝,正在制作假花。桌案上,堆滿了她要的絹綢。

被撕成一條條的絹綢,再也不能做衣服了。換了誰都要說一聲浪費!

不過虞青壓根不管,只是看着一朵在沈素英手上成了形狀的鮮花,眼中冒光,“好像!”

“像什麽啊?你沒看我挑花了眼睛,就是沒找到純淨的白色做百合嗎?快去你家庫裏找找,有沒有色澤白淨無瑕,最好有那種通透感覺的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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