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贖罪認錯
不是守孝的人家,誰會常備色澤純白的布匹?既不耐髒,保存不好又容易染黃。虞青在庫房裏翻檢了半天,還是找不到沈素英要求“色澤白淨無瑕,感覺通透”的,能做百合花瓣的布綢。
找不到,是問題嗎?
對虞青來說,當然不算。
不到半個時辰,蘊秀齋以及京城兩家最好的綢緞莊的商人,就帶着自家最好的綢緞,進了齊國公府內宅。可憐溫立柱是個男兒身,為了混進隊伍中,把胡子刮了,梳了個女人發髻,胸口腰部塞了些棉花,裝成四五十歲的婦人。
秀秀打扮的秀麗和氣,指使義父拿布料,依次給府上的雲氏、陳氏看過,和其他商人一樣,不留痕跡的誇贊自家的貨品有多好。
虞青不耐煩的站在母親身邊,對這些商人不甚在意。他随意的指了指幾樣綢緞,“這個,這個,其他的都不要。”
雲氏白了他一眼,“大張旗鼓的把人家綢緞莊的人請來,只為給你做點綢緞假花?你好意思嗎?來都來了,怎麽也得給你兄弟姐妹裁剪幾套新衣衫。”
虞青吓了一跳,“我不要。我的衣服夠穿了。”
他下意識的想躲開,看怎麽逃得過雲氏?被硬生生拖拽着,量了身材。雲氏拿着數據,笑眯眯,“又長高了兩寸。”
虞青的耐性不多,讓丫鬟抱着綢緞就走。至于給錢這等小事?他不理會的。
連陳氏都沒有在這個節骨眼上戳雲氏的心——指出疼愛虞青沒用,也不是親生。因為雲氏并不小氣,這次叫了綢緞莊的人進門,她是做不來只買兩匹布料就打發人走的事情,陳氏自己的兒女能白收兩套新衣裳,為什麽不要?
秀秀見虞青要走了,趕緊沖雲氏道,“這兩匹料子最是嬌氣。不是秀秀我托大,而是這布料裁剪不好、配色不佳、保存不當,便會發黃、發蔫,再沒有這麽通透而純粹的色澤感。當然,府上也不缺料子,而是我蘊秀齋的牌匾,不能這麽砸了。”
“那依你之見呢?”
“不知府上的繡娘在何處?我願意詳細告知存放方式,以及配色裁剪的秘法。”
“呦?”陳氏笑了起來,“這不是你們生意商家的秘密嗎?怎麽願意告訴人去了?”
秀秀趕緊行了一禮,“叫夫人笑話了。其實這雪稠我更喜愛的是另一個名稱,‘天山雪蓮蠶絲綢’,和普通的蠶絲綢不同的,摸着更加順滑。織法更是特殊,其實就是經緯兩根線,一旦裁剪不當,經緯線斷了,順着線頭一拉,整個布料就散了。所以我們蘊秀齋,一般不賣給外面的過路客,不是價格問題,而是那些人根本不懂得,自家裁錯了,還以為我們蘊秀齋賣的布料不好。”
她這麽細細一說,虞青看着這些布料,是唯一能滿足沈素英“通透”要求的,就擺手,“跟我來。”
秀秀趕緊拉着自家義父,“我還帶了裁剪的前輩過來,‘他’在我蘊秀齋做了二十年了,經驗最是豐富。”
不管怎麽裝扮,這男人的骨架就是比女人粗壯高大些。陳氏略微疑惑的盯着溫立柱,“這個人……在蘊秀齋做了二十年?以前怎麽沒聽說過啊?”
溫立柱捏着嗓子道,“夫人有所不知,小人相貌不佳,年輕時候也不會和貴人說話,不大見客的,只悶在屋子裏做繡活。”
“呵呵,你這雙粗手,還能做繡活?”
溫立柱的手,骨節也算不上粗大。可比起女人的精巧細致來,當然不如了。他二話不說,拿起一匹布,眼睛也不眨下一,刷刷刷,裁剪完了!
然後往桌子上一鋪,竟然不大也不小,剛剛将整個桌面撲滿。
“小人最善于裁剪,繡活不如年輕時候了。”
他翻開衣衫下擺,裏面竟然整齊的放着十根針線,穿針引線只在眨眼之間,在那塊桌布上嗖嗖嗖的繡起來——高手就是高手,那動作,那神态,一看就知道是浸淫了數十年的。
陳氏都看呆了。
雲氏也有些驚嘆,怪道蘊秀齋能屹立京城不倒,看來裏面藏龍卧虎啊。
其實溫立柱只繡了兩道蘭草紋。不過行家一出手,就只有沒有。這蘭草紋起伏間透出的技巧,足以讓人肯定,溫立柱的的确确是蘊秀齋做了二十年的老前輩。
秀秀在旁邊陪着笑,“為府上送布料,秀秀不敢怠慢,也怕自己年輕識淺,千求萬求着,有我們蘊秀齋老人陪着,才敢上門呢。”
雲氏聽了,淡淡一笑,“瞧你說的,把我們國公府當成洪水猛獸了?”
“府上若是洪水,哪裏還有這麽多人眼巴巴的望着啊?”秀秀看了一眼旁邊兩位競争者,她們帶的都是大紅大綠的綢緞,圖案上有些新花樣,卻不及她別出心裁,帶上素白的綢緞,剛剛入了虞青的眼。
自然,蘊秀齋能先一步知道虞青想要什麽,也是花費不小的……
“都是秀秀見識短淺,心理越想親近,越是怕嘴裏說出什麽,唐突了兩位夫人。兩位夫人不跟秀秀一般見識,可是……”
虞青越來越不耐煩了,他哪有心情看溫立柱——嗯,一個半老的婦人針線活怎樣?有那時間,他情願看着沈素英發呆!
“你們走不走!”
秀秀頓時卡住了,對雲氏陳氏賠笑,沖義父溫立柱努努嘴。溫立柱的意思,自然是讓秀秀也跟着過去,找機會向桑雨柔賠罪,不然,這不白來了嗎?
可秀秀覺得,眼下不能兩個人都走了,不然兩個虎視眈眈的行家對手,還不知會怎麽诋毀蘊秀齋。使了一個眼色,表示自己會見機行事。
一番眉眼官司,不過短短眨眼功夫。
溫立柱低着頭垂着頭,跟在虞青身後。當然,離的很遠,虞青身邊還有幾個小厮保護,看着不怎麽出奇,可手腳麻利極了,腰背也挺的筆直。
雲香閣。
沈素英看着溫立柱跟着虞青進來,心理稍微松了口氣。她就知道,主事者們知道她們母女再齊國公府,一定會想方設法進來的。
布料的事情,只不過是個引子。
只是得有始有終,她裝模作樣的跟在溫立柱身後,學習了裁剪之法。又問虞青,“既然請了綢緞莊的人來,除了這匹素色的,還有其他的嗎?我想給我娘裁制兩套新衣。”
“哦?”虞青眨眼,“有啊,我娘叫了兩三家來。不過,沒有衣服穿了嗎?”他就不喜歡老是裁剪新衣服,穿又穿不完,擺在那裏被蟲子蛀了,還要聽人啰嗦,煩都煩死了。
沈素英不以為然,“我娘心情不好啊。”
心情不好就做新衣服?這是什麽道理啊?虞青想不通,但他聰明的不在這件事上,和沈素英拌嘴。因為贏了又怎樣?
“那個誰,叫你家掌櫃的過來。”
“不用,紅桃,你過去,把掌櫃的請來。我想給我娘做兩套衣裳,一件茜色陪櫻草色,一件秋香色陪松花綠的,問她布料染色怎樣?正不正?若是不能,就換別人家吧。”
溫立柱趕緊道,“我們蘊秀齋的貨品,找的染鋪是最好的,顏色最正不過。”
沈素英露出似笑非笑模樣,“你是蘊秀齋的?”
“是啊,小人是蘊秀齋的人。”
沈素英故意轉頭看了看虞青,小臉一板,還是很能唬人的。
“那還愣着做什麽,還不趕緊把你們掌櫃的,給我請進來!”
虞青愣了一愣,才想起這蘊秀齋和沈素英是有過節的!
不用說了,這會兒讓沈素英出氣才是最應該做的。他揮揮手,“紅桃,你過去,把人叫來!”
沈素英聽他指使丫鬟去了,又盯着他,“你走。”
“啊?”
“你先走開一會兒。”
“我,我也要走嗎?”虞青指着自己的鼻子。
“那你想留在這裏做什麽?”
虞青想了想,“我把丫鬟留下幫你。”
“不用!”沈素英冷着臉,“我一不打人,二不罵人,就是好好和蘊秀齋的人講講道理!”
最後的“道理”兩個字,說得格外重。
虞青哪裏敢把她的話當真,猜測着沈素英肯定是借機把人叫進來,一頓臭罵。
罵就罵,罵得再難聽,他也是沈素英一邊的,不會同情外人。瞅了瞅沈素英,“好嘛,我先走開一會兒。你,你要是有什麽事情,在院子裏大叫一聲啊,我馬上就過來!”
秀秀不多時就過來了。
此時的芸香閣沒了外人,她便跪下了,沖着桑雨柔母女砰砰磕着響頭,滾滾的淚水往下掉,“都是小的混吃了豬油蒙了心,有眼不識泰山,害得夫人小姐受了大驚,也害得我義父差點……”
“行了。”
桑雨柔對蘊秀齋發生了什麽,似乎并不上心。她擺擺手,沖溫立柱露出和善的笑意,“我知你們心思,可是将心比心,便是當時你在,又能做什麽?”
“沖上去和北威侯拼個你死我活?”
她搖搖頭,“我母親生前,也沒讓人做過舍命救自己的事情。她說的從來都是‘人命關天,沒有誰的命比誰的命賤’。我更加不會。所以,我沒有責怪你們。”
溫立柱眼圈通紅,“小姐你不怪罪我們,可是我的心……這個檻兒,就是過不去。一想到小姐差點被人害了,我恨不得代替夫人!怪只怪我太過謹慎,從來沒将夫人留給我的玉佩外示于人,才讓這個孽畜完全不知。”
“我沒有受到什麽身體上的傷害,況且這件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說無益。”桑雨柔拿出一封信,“最快速度,送到望城,交給素素的祖父手上。”
溫立柱反應極快,這封信瞬間傳進他袖口,再也看不到了,“小姐放心,四天……不,三天就夠了。”
朝廷快馬急報,也要六七天把。而溫立柱敢打這樣的包票,肯定是有什麽特別的渠道。
桑雨柔也不懷疑,嘆息道,“好,我能睡個好覺了。”
“小姐……小姐要離開京城嗎?我可以安排。”
京城是非多,溫立柱是真的怕了,怕桑雨柔母女再出什麽變故,他就是以死謝罪,又有什麽用?
“不走。”桑雨柔木然的擡眸看了下房梁上的木質結構,“我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可是姑爺……”
溫立柱想說,沈繼飛太不是東西,告了登聞鼓,告就告了,他為什麽說妻子受辱不過自盡?這不是讓桑雨柔無處容身嗎?不死也要死了!
“他是他,我是我。過不下去,那就和離呗。”桑雨柔帶着淺淺的笑意,“想起我娘了,她之前就告訴我,嫁給沈繼飛,我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可惜,我現在沒有後悔啊,因為不嫁給我,我又怎麽會有素素呢?”
沈素英撲到母親懷裏,“娘,你要好好的。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情,素素……也不想活了。”
“傻孩子!你混說什麽!”
“素素說的是真話。如果娘親真的出了什麽事情,素素……”
“閉嘴!再也不準說這種話,知道嗎?”桑雨柔心亂跳了幾下,氣息不勻。一想到素素連自個兒也不珍惜,她又是生氣,又是哀婉。
蒼天對她們母女為何這麽苛待?
希望素素之前的判斷是對的,公爹……真的是一個賭徒,不會在遭遇一次波折之後就全然更換了立場。
他最好真的知道歸德縣主,并蓄意醞釀着什麽!
這樣,他一定會保全她們母女!
不管沈繼飛鬧騰什麽,在公爹的面前,也只有俯首聽話的份!
此刻的桑雨柔,對丈夫連最後的信心都沒了,多年夫妻做到如此地步,也是令人心酸。
她不停的祈求,希望能往好的方向發展。不然,她只能求助溫立柱和他身後的主事者們,京城呆不下,中原也無處存身,只能去草原嗎?
抑或是海外?
秀秀和溫立柱離開了芸香閣,外人看到她們的眼圈紅了,尤其是秀秀,額頭青腫,都以為沈素英母女将氣撒到她們頭上了,紛紛露出同情目光,心說,這個蘊秀齋什麽事情啊?
人家只是做生意的,哪敢随便得罪人。
沈素英母女,也未免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