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背黑鍋
蘊秀齋的溫立柱和掌櫃秀秀躲躲閃閃的,從齊國公府離開,一路低着頭,避開那兩家競争小夥伴,直接回了鋪子,而後大門吧嗒一關,任誰拍門也不理會了。
跟着的人回來,悄悄的回報的孟老夫人。當着兩個媳婦的面,老夫人悠悠的道,“這麽會做事,哪裏都有聰明人啊。”
“是哪。”
陳氏忖度婆婆的想法,不落痕跡的奉承一把,
“也是知道人住在咱們家,才特意來的。不然,蘊秀齋也是京城紮根的老字號了,那掌櫃的長袖善舞,多少勳貴人家都直接上門的,能這麽低三下四,由着人作踐?”
“做生意的笑迎八方來客,這位叫秀秀的掌櫃,能屈能伸,倒是個人物。”孟老夫人誇了一句,便不再談,轉而沖雲氏,“青兒最煩裁剪衣裳,怎麽好端端讓你叫了幾家綢緞鋪子過來?”
雲氏低頭恭敬道,“是芸香閣的沈姑娘,心靈手巧,用绫羅裁剪成一朵朵小花,能以假亂真。”
陳氏聽了,有些不大高興。什麽東西啊,绫羅綢緞,普通百姓穿都穿不起,她倒好,真把自己當成人物了!好好的绫羅不要,做成假花玩樂!
只是桑雨柔母女現在都是敏感人物,陳氏機智的不做評論,小心窺探婆婆的臉色。
果然見得孟老夫人的眼神沉了沉。
她心中立刻雀喜,裝模作樣道,“雖是客人,也不可奢靡太過,由着她們亂來。弟妹啊,不是銀錢上的事,而是傳了出去,好聽嗎?人家在咱們國公府做客閑着沒事,撕綢緞玩,那時罵的是誰?”
孟老夫人沉吟一下,“讓綠梅多盯着芸香閣,有事便過來回報。”
“是。”
桑雨柔拒絕了雲氏的好心建議,還罵人!那雲氏自然不會做多餘的事情,該怎樣就怎樣,客客氣氣的,只看桑雨柔什麽下場罷。
至于這件事本來就是虞青跟她要求的,他不說,便不會有蘊秀齋的人上門,也不會有秀秀磕頭認錯的事情發生——在場的三位夫人都是知書明理的,竟然一同選擇忽略。
就和史上的君王暴虐,做的種種錯事一樣,多半是那些弄臣的錯,是奸妃迷惑君王。史書把奸妃定在恥辱柱上,唾罵弄臣弄權陷害忠良,對君王……則寬容得多。好像君王是個無能兒,不用負責似的。
虞青做的事情妥當不妥當,被他的母親嬸娘,以及祖母一同選擇忽視。不過沈素英不會以為,她今日冒險讓蘊秀齋的人進來,傳信,就不引人矚目了。
她将芸香閣的丫鬟們都叫來,連夜做好了好幾瓶假花,用各種梅瓶、雙耳瓶、細頸瓶、美人聳肩瓶等裝了,綠色的綢子做葉子,一層層的葉子用細細的銅絲框住,呈現或長或短、或窄或寬,形态各異,恍如真正的葉片。
更別提嬌嫩的鮮花了,粉色绛色紫色紅色藍色,虧了國公府的庫房裏綢緞種類多,顏色豐富,做出種種花瓣如玫瑰、百合、山茶、牡丹——尤其是後者,花瓣重重疊疊,一朵碩大的牡丹放在美人聳肩瓶裏,簡直美不勝收。
虞青見了,誇贊不已,得到沈素英的同意後,立刻得意洋洋送到祖母房裏。而後是他母親雲氏,隔房的陳氏,并幾個姐妹,一人一瓶,并不厚此薄彼。
沈素英做的很多,特意沒有撒上香露,不然,真的可以以假亂真了。最後一朵芙蓉,她在嫩黃色的花蕊上,點綴的放了虞青木匣子的寶貝——蝴蝶标本。
如此,便好像是因為這只蝴蝶,才想起做假花。
“送我的?”
“嗯哪。喜歡嗎?”
虞青看着蝴蝶,覺得這只蝴蝶好像活了起來,展翅欲飛!
“喜歡!”
他毫不猶豫的說。
因為這束假花,沈素英得以見到了齊國公府的內宅地位最高者——孟老夫人。
“果然是心靈手巧的小姑娘,長的水靈,還這麽聰慧。”
以綢緞制作假花,以假亂真不算什麽本事,難得的是做的又快又好,還人人有份!聽丫鬟們說,女孩們那邊送的是玫瑰,薔薇、月季,都是花姿鮮豔奪目的,最多顏色上有淡雅濃烈之分。而送雲氏、陳氏的,就是木槿、玉蘭、百合等花姿有出塵之姿的。
至于拿到她屋裏的,是一株蘭花,花姿清雅明麗,神似極了,很難得。只一看,孟老夫人就知道,沈素英必然極擅丹青。都能做得這麽栩栩如生,平時一定觀察花朵看的十分仔細,不知描摹多少了。
下了這麽多苦功,還能畫不好?
陳氏看着孟老夫人拉着沈素英的手,臉上堆滿笑容,
“要說,我們府上也有丫頭喜歡做個花兒草兒的,女孩家麽,都喜歡折騰這些。不過她們做的絹花一看就不怎麽好看,不如沈姑娘手巧。青兒送到我屋裏時,我打眼一看,竟沒有認出來。”
竟然拿國公府的丫鬟和她比?沈素英笑容都不帶變一下,“其實素素最開始,沒有想過做這些,畢竟住在江南,氣候适宜,一年四季百花盛放,沒有那種看不到就覺得惋惜的感覺。只是有一次在書苑裏,看到先生懊悔的三天三夜沒吃下飯,好奇一問,才知道錯過了昙花花期——”
“昙花之美,驚心動魄,尤其是它開的短暫,更令人珍惜。其實素素最早就是想永久的留下昙花的美麗。可惜,學會了做昙花,素素不敢送。”
昙花有着“昙花一現”的暗意,送人昙花,寓意上的确不佳。
沈素英這麽說,孟老夫人更好奇了,“我老了,才不在乎這個,你只管做一個給我看看。”
沈素英笑着應了,并沒有立刻送來,而是隔了兩天。用一層素淨的白綢包着,讓兩個丫鬟擡着過去。竟然如同家裏種的一般大,高有兩尺多,底座是一個陶制大花盆。
陳氏還想挑刺,“給老夫人的,怎麽不親自送來?”
可是等白綢掀開,孟老夫人看那昙花半開半放,花蕊露了一點,藏在層層的花瓣中。而花瓣色澤潔白,有通透之感。無論從形态,從姿容,簡直無可挑剔。
嬌媚的花姿,恰如昙花綻放到一半,半遮半掩的,就好像一個嬌羞的女孩不肯露出真容。
所有人都沒說話了,包括陳氏。
因為這昙花……何止以假亂真?簡直是令人驚豔!
連因瑣事偶爾經過的齊國公,掃過一眼,又下意識的多了好幾眼,“咦,你什麽時候養了昙花?”
孟老夫人嘆息,“湊近看看。”
齊國公抽空過去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話,
“此人必然極擅長丹青。”
用“極擅長”都未必如何,因為紙面上的昙花可以一層層渲染,而實物制作的,那構局,那線條,那上下交錯的陰影,全部要考慮到。
孟老夫人就悠悠的,“若是不問,我老婆子都以為是那位大師的作品。哎,可惜了。”
“怎麽了?”
“老爺以為是誰?就是那住在芸香閣,害得咱們青兒将善存數落一頓的母女!”
“母親?女兒?”
“小的。”
齊國公拍手一樂,“這不是正好。你年輕時候最喜歡丹青,可惜我做了這個位置,也沒空陪你游山玩水,繪制長卷。不如你就把這個丫頭養在膝下,平時調弄墨水,給你解悶。”
孟老夫人本想答應,可是想到虞青也很喜歡沈素英,這……罷了,将來的事情誰說得準。且看看吧。
“還是不要這麽早定下,過幾日,看陛下那邊如何決斷……”
……
皇帝的想法,常人怎麽能看透呢?就比如席承志,做夢也沒想到,他遲遲讨不到一個公道,不是皇帝不支持他,而是皇帝想的更加深遠,目标也更加遠大!
他想利用這件事,打擊那些勳貴,北威侯就是一個引子!誰要是不知好歹,自己撞上來,就別怪皇帝拿來開刀!
對于皇帝來說,這就是一個棋局,玩的好,自然順其心意。玩得不好,倒黴的……就是沖鋒陷陣的安國公席承志。
至于席承志樂意不樂意,并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所以,安國公府,席承志對着他的幕僚,愁眉苦臉。
“東家,不知還在糾結什麽。今上不會給你多少猶豫的時間,錯過這個機會,東家就只能被動挨打,今兒許家上門鬧事,明兒再來什麽人家……桑氏女身邊還跟着國公府的下人呢,就知道這京城的勳貴人家,壓根沒把安國公府當一回事!”
“只憑這,難道還不足以令東家下定決心?畢竟,再怎麽熱臉貼冷屁股,人家也不當一回事!還不如破釜沉舟,就當這個開路先鋒!舍不得孩子,怎麽套得到狼?”
幕僚說的簡單,席承志卻是多年的富貴浸淫的,一時之間,讓他用全府邸身家,拼一個未來?一個皇帝還不肯允諾的未來?他怎麽能呢?
“牽一發而動全身啊。這一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府裏本來就生存艱難,再得罪了半個京城的勳貴,只怕步步都要受到牽扯。兒女的婚事,爵位的傳承……”
席承志左思右想,還是下不定決心。
直到,他看到了沈繼飛。
沈繼飛主動過來,是請他幫忙。
平時,一個小忙,幫就幫了,無非是一句話的事情,席承志不至于連舉手之勞都吝啬。
可惜,沈繼飛的要求,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想讓席承志出面,去齊國公府邸,把桑雨柔母女接回來。席承志婉拒,直言“夫人去過了”。李氏折戟而歸,每次都送上拜帖,然後對方都找理由拒絕了。
女眷出面,是一種不傷臉面,又能探知彼此底線的方式。
幾次被拒,表明,這就是齊國公的意思。
所以席承志才沒有登門。
沈繼飛不懂裏面的道道,他學的“天地君親師”,夫權父權是天經地義的,自己就是桑雨柔的丈夫,沈素英的父親,憑什麽被人家扣下?他想要回,還不能?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席承志心煩意亂,覺得這沈繼飛之前怎麽看的聽順眼,現在卻糊塗了?他不要回桑雨柔母女,一是确定她們在齊國公府的安全,絕對有保障。二來,她們已經是漩渦裏的中心了,真的把人接出來,之後呢?
他在聖駕之前,把魯善存告了。沈繼飛自己也出面,敲登聞鼓把北威侯告了。案情還不明朗呢,作為苦主也是證人,沈素英和桑雨柔的安全,沈繼飛能保證嗎?
他什麽也做不了,還老是添亂!
沒想到沈繼飛在他這裏碰壁之後,更加憤怒。大約是怒火沖昏了理智,他再一次的敲擊登聞鼓,這回,把齊國公給告了。
罪名是強占母女。
這個名聲……
頓時引起一片嘩然。整個京城都因此議論紛紛。
沒有辦法,齊國公只能進宮請罪,連累孟老夫人也跟着去了。
靜妃面前,孟老夫人無比的窘迫。反觀靜妃卻是笑個不停,“從來沒想過的事情,老夫人竟然成了搶占母女的幫兇……哈哈,可笑死我了!”
孟老夫人唉聲嘆氣,“娘娘哪裏知道,我府上的這兩位嬌客。她們若是想走,早就走了。況且,當日也是她們自己主動走進大門的,怎麽傳到外面,成了……”
虞青自己身上帶着進宮的告牌,因為他生的漂亮,小時候常常跟在大人身後進宮,幾乎所有的娘娘都喜歡他的粉雕玉琢的小模樣。這兩年漸漸大了,才知道避諱。
這一次,他主動進宮,并寫了折子!
折子上清清楚楚的寫了,他怎麽遇見的沈素英,又怎麽抱打不平,然後怕外面不安全,才帶了桑雨柔和沈素英回了齊國公府。莫名讓祖父背黑鍋,他不能!
少年虞青站在衆多大臣中,氣宇昂揚,越發鶴立雞群,将其他臣子比的老菜幫似的。皇帝看了,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對虞青多了幾分愛護之意。
“朕破例給了你進宮的告牌,怎麽不見你經常過來看望朕啊?”
“回禀陛下,祖父說,青兒年幼無知,本事都沒學會多少,如今大好時光,應該多多努力學習,将來才好回報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