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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謀深算

禦前答對,虞青一番侃侃而談——在外人看來,無非就是那些學成之後報效家國的套話。誰不會說啊?哪一家的子孫都能說上類似的大道理。

可惜,套話也得看誰說的。

虞青長相俊美,臉上還帶着稚嫩之氣,眼睛黝黑透亮,光憑長相,就已經令人心清氣爽。加上他舉止中透露的良好教養、和言語中的真摯、不作僞,才讓他說出的話可信度比旁人多。

皇帝呵呵一樂,沒有問齊國公進宮請罪,怎麽孫子也跟着過來,反倒對虞青青眼相看,下了一道口谕,準許虞青進入皇家館閣內讀書。

要知道,這皇家館閣裏收藏的是包括前朝在內的,無數翰林院大儒的珍本、孤本,涉及天問地理星相農學,以及世家譜系……

如果再皇家館閣裏找不到的書籍,怕是全天下也收羅不到了。

齊國公聽了,這才松了一口氣。如今的皇帝陛下和從前的脾氣有些不同了,經常喜怒無常,難以猜度,小小的一樁案件,鬧騰得沸沸揚揚,總覺得皇帝好像利用此事想做什麽。

還好,對青兒的格外愛護,應該不是針對虞家……

關于沈繼飛敲擊登聞鼓,狀告齊國公搶占民女,就這麽輕飄飄的過去了。因為出了宮,齊國公為表清白,把沈繼飛請到自家去,看看桑雨柔母女,到底是心甘情願住在這裏,還是被強搶的?

沈繼飛本來還以為自己占了道理,連齊國公都要折腰,沒想到到了齊國公府,桑雨柔不肯見他!更加不肯跟他離開了。

只給了他一封自請下堂的書信。

信裏的內容,極盡挖苦,痛罵沈繼飛不仁不義,不念夫妻感情,既然你做初一,別怪我做十五,什麽時候把你任上欠的債款還了?

沈繼飛看完,差點氣死!刷刷就撕掉了!

可撕完之後想起,往哪裏扔?迎着齊國公府衆人的眼神,他氣呼呼的把碎片塞到自己袖口裏。

心理想到,他還沒追究名節喪盡,連累他成了京城的一大笑話呢,桑雨柔竟然敢跟他來這一招?以為他會忍下這口氣?成啊,桑雨柔你有本事,我看你能逍遙幾時?

“我女兒沈素英呢?”

芸香閣內,沈素英和桑雨柔拜別,桑雨柔萬般不舍,得了許多保證,絕對不會離開之後,才得以出來。

一離開桑雨柔的面,她立馬将堅強的一面收斂起來,變得瑟瑟縮縮的,走到沈繼飛面前。

沈繼飛看完信後,黑着臉瞪着眼,呼吸噴出的氣都帶着火星,她知道,不能等她的好爹爹先說話,萬一他做出一副深情厚誼的模樣,惡心不惡心啊?幹脆抖了抖,大叫道,“爹爹!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是我的錯,我在也不說姨娘的壞話了。我也不和楊琳姐姐拌嘴的,求您不要生氣!”

虞青當然在場,他立馬擋在沈素英面前,“不許打素素!”

沈繼飛惱羞成怒,“我什麽時候打她了。”

沈素英早已經淚流滿面,捂住耳朵,“我的耳朵疼。”

一提耳朵,沈繼飛無言以對,他怎麽能忘記,一時失手,把一個丫鬟的耳朵打聾了?

關鍵是那一巴掌,是沖着沈素英打的。

剛說完“我什麽時候打過”,馬上就被提醒,沈繼飛忍不住,“你夠了啊!在別人家,你給我老實點。”

說罷,拱手對齊國公行禮,“多謝國公爺替我照顧她們母女。這幾日多有打擾,日後必有厚禮送上。”

誰稀罕他的厚禮來着?

齊國公都懶得應付他,本想留桑雨柔母女等案件結束,免得有人利用,橫生枝葉,牽扯出許多是非。但已經在禦前說完明細,虞青作為證人,自證了其身,又洗脫了齊國公府的污名,留桑雨柔母女,也沒什麽必要了。

送走就送走吧。

就在這時,跟着沈繼飛而來的丫鬟惠兒,收到了沈素英的眼神。她眼珠轉了又轉,右手的手指動了動,沈素英緊緊抿着唇,不留痕跡的點點頭。

惠兒懂了。

她立時跪着爬到齊國公的面前,“大老爺,求求您,不要讓我家老爺帶走我家姑娘和夫人!這一走,她們就活不了了啊!”

“死丫頭,你混說什麽!”

惠兒渾身一抖,“老爺不是告了禦狀,說……說什麽了嗎。怎麽是惠兒我胡說?惠兒好歹伺候了夫人姑娘一場,實在不忍心看着夫人姑娘一起去死……”

話沒說完,眼淚已經流淌成河了,哭着拽着齊國公的衣裳下擺,“大老爺,求您發發慈悲吧。若不是知道回家沒有活路,我們夫人姑娘,也不肯厚着臉皮,住在府上。”

“我家夫人姑娘出身再如何卑微,也不是缺少銀兩的人家。要不是奈何不了我家老爺的無理蠻狠,怎麽會不顧外人的指指點點呢?大老爺,您肯定是朝廷的大官,您說句公道話吧。出了這個門,我家姑娘夫人遭了毒手,她們冤都冤死了啊!”

說完,不等別人質疑,她幹脆交代的自己來歷,“不敢隐瞞,奴婢惠兒,不是沈家的家生子,本是九江沈家的奴婢,伺候九姑娘的,因為九姑娘在桐城書苑讀書時,和現在的姑娘特別交好,知道我家姑娘身邊連個趁手的丫鬟都沒有,就把奴婢送給現在姑娘,臨別時,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好好照顧現在的姑娘。”

一連串的現在、先前,姑娘來姑娘去,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這位“忠心耿耿”同時“以下犯上”的丫鬟,不是沈家的家生子,父母親人都不在沈家,難怪“膽大包天”,直接點着沈繼飛的鼻子,給他扣上“逼死妻女”的罪名!

沈繼飛的臉色,極為好看。

他無比的後悔,為什麽要帶上丫鬟來齊國公府?自己一個人,最多帶上兩個小厮,不就完了嗎?幹嘛多此一舉,想着桑雨柔母女需要人伺候,帶上丫鬟方便點?

真心好心成了驢肝肺!

怒火滔天的同時,他發現所有齊國公府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好麽,人模狗樣的,聽說還曾經是個官?居然這麽對待發妻骨肉?還是人嗎?

“你給我住口!一個低賤的丫鬟,胡言亂語,再放肆看我如何收拾你!”

惠兒聽了,心中一喜,若是沈繼飛換了态度,對沈素英噓寒問暖的,她還真怕完成不了姑娘的要求。沈繼飛當這是沈家,對人呵三斥四的,正好把那些醜事抖摟出來!

“奴婢惠兒,哪裏胡言亂語了?所說的句句為真。夫人雖然是您的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您外放為官,身邊只帶着青梅竹馬的表妹,三次外放,都是鄭姨娘跟随,她還生了唯一的男丁——說句難聽的,家裏下人嚼嘴皮子,誰不是說您寵妾滅妻?”

“我們夫人膝下只有姑娘一個閨女,是她不想給沈家開枝散葉嗎?還不是您說過,不想要胡人血脈的兒子?可憐我們夫人,無端背負那般重的負擔,還被人唾罵。”

這話一出,頓時引得衆人竊竊私語。

“難怪桑氏這件事一出,他就樂颠颠的跑去敲登聞鼓了,原來是巴不得發妻早點死掉。”

“對啊,肯定是沒當官之前娶的。看桑氏美貌、有錢,沒想到後來中舉了,就嫌棄發妻了。”

“對結發妻子尚且如此,何況是對女兒呢。”

惠兒哭得兩只眼睛紅腫,可帶着哭腔的陳述依舊擲地有聲,一點也不含糊,“就說這次吧,為什麽上京城給我家姑娘說親,非得帶上鄭姨娘的女兒呢?還不是鄭姨娘懇求,您就心軟同意了……”

這可真是一頂黑鍋。

沈繼飛氣極,楊琳跟着,不是沈素英開口答應的嗎?怎麽成了他同意的?

可惜,沒人肯相信他的。

“原來他房裏的姨娘這麽嚣張?嫡出的姑娘說親,還沒說定呢,這庶出的硬要跟着來?是抱着搭順風車,順便定下自己的終身呢,還是想取而代之啊?”

京城勳貴人家多,某些庶出的嫉妒嫡出,也冒出過用下作手段搶親的新聞事故,因此一聽惠兒的話,衆人就腦補起來。

惠兒繼續抹着眼淚,“在老爺心中,鄭姨娘做了什麽,都可以原諒,大不了冷兩個月,過後依舊是您的親表妹。可我家夫人呢,她什麽也沒做錯,只因為有胡人血脈,多走一步都是錯。您既然怨她,何苦當年娶進門呢?”

“大老爺,求求你們了,我家夫人出了這個大門,死了也無處喊冤去。”

惠兒不停的磕頭,磕得額頭很快腫了一個大包。

齊國公見狀,讓人把惠兒拉開,清了清喉嚨,“這本是閣下的家務……”

世子虞世新忽然上前一步,“不過這丫頭信誓旦旦,出了國公府的大門,她們母女就沒了活路。閣下若不想背上逼死妻女的罪名,不妨讓她們暫且住着,等案件審理清楚,真相大白之後,才接回家,如何?”

沈繼飛從來沒有這麽灰頭土臉。

他真想不顧一切,就把桑雨柔、沈素英拖出齊國公府,可是,他能嗎?如果桑雨柔絕望之下,用自己的一條命,換的他一生洗不清罪名,他該怎麽見人?怎麽求一條青雲路?

深吸了一口氣,“如此,就叨擾國公爺了!”

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不知怎麽,沈素英看他的背影,總覺得他爹爹好像沒有上輩子的意氣風發了。

要知道,前世的沈繼飛,後來回到建成侯府,很受重視,不僅官路上青雲直上,還當過主考官,門下一幫士子……

若不是沈家後來無端卷入皇家私隐,被暴怒的皇帝下令抄家,興許一二十年後,年過半百的沈繼飛,有入閣的可能。

不管怎樣,這輩子,他別想了。

眼看親爹的夢想,就這麽越走越遠,沈素英的心情無比平靜。

或許她回來,就是為了這個目标——讓上輩子那些得意的,快活的,踩着她們母女的血淚痛苦死亡才成就的幸福,全部打回原狀!

爹爹,對不起了!我們之間的父女情緣,上輩子我已經還清了……

……

沈繼飛白來一趟。可他這次行為的影響,是深遠的。

首先,整個齊國公府都知道桑雨柔母女原先在沈家,是什麽生活了。對此,雲氏第一個覺得沈素英壓根不适合她的兒子虞青。

畢竟,從小兒生活幸福快活的女兒,心地更加簡單、善良,若是遇到那偏心的父母,就容易走極端。她不想讓沈素英跟兒子多接觸了。

而孟老夫人,卻生出疑心。她天天看着那絕美的昙花,暗暗的想,一個遭受父親虐待,看着母親以淚洗面的女兒,還有心情描摹花兒嗎?

這是什麽女兒?已經是冷血的程度了吧?

可看這昙花,不僅僅形态色澤美麗,而且從那個角度上,都是完美的藝術品,呈現的更多的是意境上的出塵高妙,一種對生活的熱愛。

孟老夫人無法理解……

她天天對着昙花,心說,如果沈素英不是那種心态上超脫,看淡紅塵的高人,就是特別會僞裝自己的大惡之人。

至于虞青,不用多說,他更加疼惜沈素英了。甚至覺得,為什麽不早一點把沈素英接到家裏來?他就能好好照顧她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齊國公世子虞世新,同時齊國公也在場。

世子虞世新沒有生氣,甚至連責罰的意思也沒有。

“那你想過,要怎麽樣才能長長久久的照顧你喜歡的女孩嗎?”

“你要更加努力,做一個強者。像祖父這樣,在朝堂上一言九鼎,便是陛下也要衡量一下你祖父的話語。只有這樣,你才能護得住你想要的。”

虞世新的教育,果然不同凡響。

虞青有點糾結了,“可惜我問了嬷嬷,她說素素是胡女,還說爹娘你們絕對不會答應我娶胡女的,我不能跟素素一直在一起。”

齊國公聽了,笑了。

“胡女,也看哪一族的。若是祁山北麓,那些吃人的胡人,我們虞家當然不能接受。可若是大雪山一脈,出身高貴且善良,與我們大周交好,那未嘗不可啊!”

虞青眼睛一亮,“可我不知道素素是出自那一族的?”

“蠢笨!不知道,你不會去查嗎?望城桑家,你都得了陛下的口谕,可以随時進出皇家館閣,找個譜系很難嗎?我大周的胡人百姓,并不多。”

虞青連忙點頭笑了。

等傻孫子走了,虞世新呆呆的看着父親,“爹,這麽哄青兒好嗎?”

“怎麽了?”齊國公翻了臉,“我幫你教育兒子,你又什麽不滿?”

“不是,可爹……您該不會打算讓青兒走那條路吧?北疆已經太平了十多年了!怎麽可能?”

“就是因為太平了十多年,才有變故!況且,沒事最好,有事了,也有青兒這一代的用武之地了!我們國公府依靠祖先才有的尊榮,也需要後代以血維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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