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一十六章 意外之喜

為了家族傳承,永不衰落,齊國公父子可算是小小的坑了一下虞青。他們答應了什麽嗎?沒有,什麽承諾也沒給。事實上,虞青的婚姻,他自己做不了主,他的父母、祖父母也未必能做主。

不過,将來的事情,誰說得準呢?

興許就能如他所願呢?

因為,長大的他,和現在的他,想法未必一致啊!多少男兒少年期遇到個女孩就海誓山盟的,長大後視野開闊了,野心蓬勃了,在外面花花世界見得多了,些許兒女情長就困不住了。

這是人之常情,畢竟還沒長大的半大孩子,自己都沒準确的認識自己,也壓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再說虞青,樂滋滋的以為祖父和父親,對胡女沒有偏見,心說,這下好了。只要找到證據,證明沈素英不是出自那種吃人的胡人一族,就多了五六成機會!母親和祖母就算反對,不過她們不會違抗父親和祖父的啊!

天真的他,還以為自己可以和沈素英朝夕相處了,為了找尋望城桑家的分支來源何處,他開動腦子,劃分了好幾個區域圖,竟是将大周境內的胡人分布,以及他們的祖先,如何達到大周境內,以及生活狀況,掌握的一清二楚。

由此,還研究了一兩百年前,大周幾次對胡人疆土的征戰,以及胡人侵犯大周的過程,當時的将領,勝敗情況,以及糧食籌備……一系列的文字,記在心中了。

不研究就算了,一研究,他的眼前好像勾勒出戰士厮殺、硝煙彌漫的戰場,那是血和火的激烈較量,他的整個人都沸騰起來。

也許血脈深處,就藏着對某種力量的崇拜,深深向往。

虞青在皇家館閣內看了什麽書籍,查詢了什麽疆土圖紙,那一處的地方志,名人手劄,自然會傳到皇帝的耳中。

“連着三天,只看北疆防禦圖嗎?”

“虞小公子還問了奴婢,當年戰敗的胡人如今再何方?可有和從前的部落聯系?”

皇帝暗暗點頭,心道,看來虞家軍功起家,并沒有忘本。眼下國朝和北疆那邊還算和平,但誰知道日後呢?十年內、二十年內,興許掀不起大的紛争,可他作為皇帝老了,威震不了多少時間了,朝中能征戰的将軍們,也老了。讓家中子孫早早學習這些舊文章,為未來做打算,齊國公算是齊家有道啊。

虞青繼續保持高效的學習方式,整天沉浸了皇家館閣內,收攏的胡人分居圖紙,研究他們的生活方式,甚至開始學習簡單的胡人語言文字!

其實……他是發現胡人的部落太多,學點文字語言,才好區分他們到底來自哪裏。再說,怎麽知道自己錯過的一點蛛絲馬跡,不是有關沈素英的呢?

萬一查了許久,最後查了個錯誤的,怎麽對父親祖父交代?只怕自己不夠耐心,不夠仔細的啊!

可在皇帝眼中,就覺得這個孩子真是不錯,認真!聰明!在浩如煙海的書卷中找到自己要的,不是那麽容易,不僅得堅持,更要沉得下心思。學習胡人文字,更是一種便利的捷徑。

要知道,許多京城的勳貴子弟,都高傲極了,別說學習胡人文字語言,就算讓他們多和胡人說話,都覺得羞辱。讓他們研究百年前的戰役,他們寧可翻爛了自家的典籍——可一面之詞,怎麽比得上多家之言?

當然,皇帝希望所有的臣民都是高高在上,看不起胡人的。可若是這種高傲,建立在自身愚笨的基礎上,将來被看不起的胡人打敗了,那又有什麽好自誇?不成了笑話了嗎?

虞青這孩子很好!

沒有一般士子的迂腐,也沒有一般勳貴子孫的倨傲,他骨子裏的好強,不是用在跟人鬥狠上,用在正地方,很好!

皇帝對虞青的好感大增,連帶想起,類似齊國公這樣的,畢竟累世公卿,教導子孫自有一套方法。且目光深遠,家中有學文的,有習武的,少年期就定下遠大目标,刻苦努力——可見氣數未盡啊!朝堂,也需要這樣的少年,為了未來!

這不,他用起席承志來,一樣的布局狠辣,卻沒想借北威侯魯善存,将他的親眷,包括齊國公這等老牌勳貴一網打盡了。

他已經老了,時局動蕩,超乎他的控制手段後,只怕會引起朝廷不穩,內外不安。

最好在小範圍內影響一下,敲打一下吧。

這正好和席承志的“小心謹慎”,不願容易和整個勳貴體系得罪,不謀而合。

數日後,席承志上了一本奏章,正式的控告北威侯欺君罔上!奏章上歷數了十大罪狀,禦使也紛紛上奏,查明了當時在場的百姓證言,皇帝當即大怒,命大理寺和刑部尚書以及都察院,三司會審!

魯善存沒有被剝奪爵位,不過經此一事,也是丢盡了顏面,被刑部的人“恭敬”請去喝茶了。

……

對于外面的案情怎麽發展,整個京城的人都挺關注的,唯獨虞青,仿佛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胡人書。

他的天地,仿佛變寬了,變廣了,這才知道,從前先生教的那些之乎者也,或許是大道至理,不過他更喜歡的,是那片草原,縱馬十天十夜也不到邊際是何等的廣闊?

那片天地,和京城三步一小官,五步一大官,逼仄的不敢放縱完全不同,沒有奢華的住所,沒有靡靡之音,沒有錦衣美食,只有一篇茫茫的橫無際涯。古往今來,埋骨了多少忠臣将領,又有多少人成就史書上的一頁。

百年前的将領兵士們,打下那片江山,俘虜了無數的胡人,才有了如今的盛世王朝。他的本意是找沈素英的祖先,可找着找着,他對胡人的本身,産生了興趣。

每一次的戰争,為什麽勝,為什麽敗,得失之間的經驗教訓在哪裏?虞青自己分析得出。

怕自己忘記,他拼命揮毫,想到什麽就寫什麽。橫豎是寫給他自己看的,自家懂得就夠了。

不過虞青不知道,暗中一直有一雙眼睛在盯着他。

皇家館閣內的老太監,趁着他吃飯功夫,偷偷夾帶了一張告之走了,呈遞給皇帝面前。

皇帝一邊批奏折,一邊命人念。

東一句西一句的,叫人猜不到他想的是什麽,虞青的筆記可謂是亂七八糟。不過偶爾的一兩句批評敵我雙方,倒也算說中點子上。看得出來,雖然稚嫩,可有了自己的思維方式,不是人雲亦雲。

皇帝聽了,微微點頭。

只是勤奮,還不夠。沒有足夠的天賦,将來的成就也很有限。不過想想他的年齡,成長的空間很大啊!是個人才!

完全可以留給太子……

一想到太子,皇帝的心中一痛,筆尖在奏折上一勾,瞬間多了一筆墨跡。吸了一口氣,他提筆在奏折上寫道“朕無意多寫了一筆,勿憂”。

再看奏折,也沒心情繼續批了。

皇帝起身,伺候的太監趕緊送上鬥篷,“陛下,要不要到娘娘那邊轉一轉。”

“不去了。”

皇帝緊緊皺着眉,心情很不愉快。

往常心情不舒适時,到宮裏諸多如花似玉的年輕妃嫔那邊坐一坐,心情會疏散些。可今兒想到了太子——

那是他心中最大的隐痛,碰不能碰,想不能想。

禦花園中,皇帝看着落葉紛飛,憂色更加明顯了。大太監杜九斤看了,恨不能痛罵管禦花園的,怎麽明知道皇帝不喜歡落葉,還不趕緊掃了去。

杜九斤是總管太監,他的眼神也很吓人的,禦花園的小太監們機靈的趕緊叫這一路的人快快避開,陛下貌似心情很不好!

誰不知道,宮中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杜大太監?他不打人,不罵人,也不罰人,只要在人最需要的時候保持沉默,就能讓多少人頭落地。

跟着皇帝久了,杜九斤的謹小慎微,比那些有家族的大臣更多。他猜測出幾分,更加不敢勸了,只是默默跟在皇帝身後,因為他知道,眼下誰來勸解,都沒用!

不過,今天卻是個例外。

虞青正好在皇家館閣內看久了,脖子酸疼,之前有了口谕,他在皇宮內倒也自在,不去後面宮廷裏轉悠,怕惹來閑話,但禦花園走一走,也沒人阻攔他。

倒是讓心情極度不愉快的皇帝,正好撞見了。

虞青先打了一會兒拳,伸了伸手腳,然後拿着一卷兵書一目十行,看完之後,在自己的稿紙下刷刷寫個不停。

“盡信書,不如無書!祖父說的對,這本兵書上說什麽仁德,仁德能讓賊人退兵嗎?兵者詭道也,一味的講究什麽仁義道德,不是把繩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皇帝聽他念念有詞,表情豐富的樣子,不由得想起年輕時候,笑了下,讓杜九斤把虞青請來。

虞青發現皇帝就在附近,吓了一跳——他可是确定皇帝陛下日理萬機,壓根沒工夫在禦花園閑逛,才過來的啊!杜九斤給他的眼神,他完全看不懂,只能憑着本心,跪見陛下請罪,

“青兒不知陛下聖駕,吾皇恕罪。”

“好了,此處沒有外人,你起來吧。”

論親眷,齊國公的姑祖母也曾嫁入宮廷,所以算了算,還能扯上親戚關系,皇帝幹脆就把虞青當成了晚輩,問他讀過什麽書。

“爹爹說了,書籍不慌看,先看青兒喜歡什麽,能做什麽。爹爹說,像青兒這樣出身的,不用和寒家士子一樣搶那點科舉名額,占了朝廷的官位,不如仔細想想,能為朝廷做什麽。”

“若只是貪圖功名利祿,不用讀這種無用的書。因為青兒生在齊國公府,倒是一輩子不用憂煩這個。橫豎青兒一生碌碌無為,也是齊國公府的人,衣食無憂的。反之,若是有點本事,就可以想想,該學什麽,怎麽學,以及學成之後怎麽報效君王了。”

皇帝喜歡聽孩子帶着稚嫩和真誠的話。

誰不是從這種年紀過來的?那時候想法很天真,也很純淨啊,是真真正正想要做點實事的。倒是大了,想法就多了,念頭也雜了。

虞青看着直來直去,有時說話也不客氣,其實,齊國公府內除了幾位長輩,他的同輩兄弟姐妹都不大喜歡他。可難得卻投了皇帝的脾氣。

皇帝一連問了幾個問題,虞青都回答了,且一個比一個更讓皇帝滿意。最後,竟然把随身的玉佩賞賜給了虞青。

虞青笑的見牙不見眼,竟然也接了。

等出了宮,顯擺的給齊國公和他爹虞世新看了,兩人頓時無語——想要罵,又舍不得。

可是孩子,你怎麽什麽禮物都敢接啊?

沒看到上面雕刻的五爪飛龍嗎?這是皇帝才能佩戴的東西,你居然敢大咧咧的挂在自己的腰帶上,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回了家?

齊國公次日一早,趕緊用紫檀木盒裝了,自己親自捧着送回宮廷。卻說皇帝給了之後,也有些悔意,不過給就給了,難道還能收回來?

再說,雕刻五爪飛龍的玉佩,送給某位皇子,還有可能是暗示什麽,送給一個外臣……還真不能作為什麽暗示,只能說,對虞青特別喜愛。

于是乎便幹脆道,“朕極喜愛青兒坦蕩直接,橫豎今年的新科士子朕不打算受職,打發出去給朕采風。青兒完全也可以嘛!他帶着朕的随身玉佩,朕許他臨機立斷,調動當地五百兵馬。”

五百兵馬……

和虞青的目标,兵馬大元帥,差得太遠了。比不過他才幾歲啊,能有這樣的聖眷,有這樣的機會,可算是令人豔羨了。

齊國公想到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原因他的孫子虞青看上了一個胡女,想多了解胡女的背景,結果得來一個“如朕親臨”的玉佩,還能調動兵馬,這可真是,讓人不知說什麽好了!

回到家,他再一次看着世子虞世新,重複過去說過的話,

“無論如何,把青兒的身世給我藏好了!府裏有老人胡亂說的,不用回我,直接處置了!”

“是的,父親,孩兒早就做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