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追本溯源
京城的冬天,來的比江南早。進入十一月後,便是看得見的落葉紛紛,大雁南飛了。如遇到風雨,便是氣溫急劇下降,再無暑熱的煩悶了。
沈素英母女從京城來時,便猜到可能會耽誤些時日,做足了準備。可怎麽也沒想到,她們沒有住在安國公府席家,沒有住在建成侯府沈家,甚至也不是自己尋的客棧、別莊之類,而是住在真正的累世公卿的虞家。
虞家自然好好款待她們的,好吃好喝的,昨日剛落的雨,眼看着草木枯黃,越發寒氣逼人了,虞家的管家婆子親自送來兩件出毛的大衣裳。
“這是我們夫人年輕時候穿過的,看這料子、這質地,現在可做不出來了。我們說了,桑夫人和沈姑娘只管住着,當自己家裏,怎麽舒服怎麽來。”管家婆子嘴角的笑就沒停過。
要說桑雨柔沒什麽值得她巴結的,可雲氏下了命令啊!
雲氏心裏頭的那點不愉快,早随着她兒子虞青得到皇帝的青眼,而消失了。
有什麽,能比得上虞青前途遠大、一片光明,更加重要?
想到這一切的引子,是因為虞青想查出沈素英的祖籍,雲氏覺得,須得給兒子這個面子。至于将來,看發展吧。連丈夫和公爹都不阻攔,她當這個惡人做什麽?
“我們夫人說了,若是夏天,這衣裳做個十件八件的,容易得。只有冬天的厚衣裳,哪一件不得做上一兩年?這件猩猩氈雖然舊的,可沒穿過兩回,請桑夫人千萬別嫌棄。”
話說的很是委婉謙遜,桑雨柔臉上的不快也擺不住了,咳嗽一聲,“我不過受了點寒,沒什麽大不了,勞煩夫人派人一日三回的問,還特特讓嬷嬷過來送厚衣裳。”
“哪裏,這本是我們奴才應該的。”
“回去轉告你們夫人,說我桑氏謝了。只是我到府上來的匆忙,準備不充分,倒是我的丫鬟不是莽撞的人,已經回去拿東西了。不僅厚衣裳,還有之前我用慣的物件。替我謝過你們夫人的好心。”
說完,桑雨柔便垂下眼眸,靠在床榻上做出休息模樣。
倒把人晾在一旁。
那管家婆子興致沖沖而來,也是來湊趣的,本以為是一項美差,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沈素英眉頭輕微皺了一皺,敏感的察覺她母親桑雨柔的态度有些不對。要說她們現在吃住在虞家,當然,虞家肯定不會收她送的夥食銀兩——這也不是銀子的事。如此,當客人也有客人的覺悟,不可能白吃白住,還給主人家臉色看吧?
她只能陪着笑了兩下,“我母親病中,精神不濟,不愛理會人。嬷嬷辛苦走這一趟,這些銀子拿去打些燒酒喝吧,也緩緩身子。”
“沈姑娘莫要吓老奴,老奴哪裏敢收你的銀子?”
說罷,吓壞了一樣,放下東西就走了。
看那模樣,竟然比被人臉色看,更畏懼三分。
沈素英更加奇怪了,她的銀子燙手啊?連接都不敢接?
困在後宅內,因為虞青最近來的也少了,她對外界的消息知曉的不清楚,她絲毫不知已經天翻地覆了。
虞青的命運,拐了一個彎,因為禦花園的巧遇,賞賜了一枚連皇子都沒有的玉佩,提前被朝堂上的各大勢力注意到了。
她的命運……自然也發生了改變。
可沈素英現在,她一無所知。
納悶的看着管家婆子火燒屁股一下,帶着她的人匆忙離開了芸香閣,沈素英問紅桃,“去看看大夫來了沒有?”
“沒呢。姑娘不是說要請姚聖手?他白日都在城西給百姓看診,要到了晚上才得空。對了,姑娘最近早晚也有些咳嗽,不如等人來了,一并看看?”
“我沒什麽……”
沈素英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很清楚,無非就是晝夜溫差太大,偶然受了風寒,可看到紅桃不贊成的眼神,又想到這畢竟不是自家,萬一她嚴重了,還能指望誰?
于是點頭,“好吧,等姚聖手來了,我也看看。”
“這就好了。”
紅桃臉上馬上露出笑容。
看她松了一口氣的模樣,沈素英搖頭笑笑,心說不過住了幾日功夫,她又沒甚好處給人家,憑什麽這麽快就收攏了這個丫頭的心?
除非……
除非身後有人幫她!
而這個人是誰,還能有其他可能嗎?
沈素英每日下午都要伺弄一下花草,只是平時她喜歡一個人默默的做,這次她叫上了紅桃。
兩個時辰後,沈素英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确定了她之前的猜測。
虞青,這幾天沒有過來,但他又讓紅桃紅李兩人照顧她,芸香閣發生了什麽,有什麽異常,都要一一回報給他。
其實沈素英知道,她在芸香閣這些天做了什麽,和母親桑雨柔說過什麽話,肯定會傳到孟老夫人、雲氏、陳氏耳中。女眷們關注的,無非是這些。
而虞青,他看起來不是那麽細致悉心的人啊,怎麽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他……是在關心她嗎?
這個念頭,浮起來就控制不住了。怎麽左思右想,仿佛也找不到其他答案了。從京城初一見面,虞青為了自己不管不顧的沖上北威侯侯府,教訓了魯善存一頓,壓根不問後果,沈素英就知道,虞青對自己,大概是很不同的。
“那又怎樣呢?金玉寧對我,也很不同。當年他發誓娶我,寧可絕食……最後不也眼睜睜看着我死?他也痛,他也悔,他也無助!我死後,他肯定飽受煎熬,日日思念。”
“可我知道他活得痛苦,我就快活了嗎?我就解脫了嗎?不!沒有!對我來說,一點幫助也沒有!甚至每次回想起來,我的心中只有煩,只有惱,只有恨,恨自己為什麽信了這個沒擔當,沒勇氣的男人!”
“是,金玉寧對我已經很好了,京城世家女眷中,似乎找不到比他更體貼善良,寬懷容忍的夫君了。不過,難道我就該活生生的被逼死?我還要同情那些因為我的死,而心理飽受良心折磨的人?不,他們都是劊子手,都是幫兇!我的死,才保全了他們的性命!金家,包括金玉寧在內的所有人,都是站在對面的人。”
沈素英緊緊抿着唇,好半天,從松了那口心頭的氣,悠然的把目光看向天空。
陰雨天,沒有晚霞,也沒有落日,只有無盡陰沉沉的烏雲。
剛剛那點心頭的悸動,随之又平緩下來。
“虞青的本質……和金玉寧,不都差不多嗎?”
“都是一見鐘情……”
這份情,能持續到幾時?
金玉寧至少愛了她十年,一直到死,也沒變過。虞青呢,他身份更高,成就更大,将來遇到的誘惑也更多。甚至這一世,她身體還有胡人血脈,就更不敢說未來了。
“我還要因為那點不同,而繼續犧牲自己?”
別傻了!
沈素英問過自己,要怎樣的人才能讓她動心,讓她能放下所有枷鎖,一心一意的投入?
大概是那種,敢在抄家滅族的大禍面前,還敢挺身維護她的男人吧。絕對不能像金玉寧,哭哭啼啼,最後還求她的諒解?
去死去吧!
她寬仁了一輩子,不想死還死的憋屈。就是不原諒,就是不答應!
不過說起來,她的這種念頭,想一想就很自私。憑什麽你要人家站在你一邊,對抗所有人?包括父母親族?
而肯為了一個女人抛棄家族的人,又是什麽好人了?
所以,這是一個悖論。
不肯為她對抗全世界的男子,她不相信;肯的,她又覺得對方不是好人。說來說去,她這輩子大概只能孤單終老了。
……
得了皇帝的賞賜,別人都是樂颠颠的出去游玩,顯擺皇帝的隆恩聖眷,唯獨虞青,沒有任何變化,繼續在浩如煙海的館閣裏翻翻翻、找找找,遇到有趣的就寫下自己的感悟。
十幾天下來,光是整理的手劄都有數萬字了。有時覺得寫字慢,還叫上兩個小太監,專門給他記錄。這比他随手寫下,別人都看不懂的“天書”,強多了。也省得他後期還要花時間梳理。
在皇家館閣的日子裏,他像一只小魚兒自如游蕩。各種各種的書卷圖冊,給他的世界打開了一扇門。
他一邊好奇的觀看這個新世界,一邊不忘初衷的繼續查找有關沈素英先祖的事跡。
也是他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逮到什麽學什麽,撞見什麽記什麽,沒什麽細致的目标,才讓人迷惑了,只覺得他是對這些感興趣。除了齊國公和世子虞世新,誰也猜不到,他本來的目的是為了一個女孩兒啊!
經過十五天的努力,虞青終于找到了他想找到的東西。拿着厚厚的卷宗,他簡直不可思議,原來素素的背景後面,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他現在何止放心,簡直放了一百二十顆心!
匆匆抄寫了一些重要點,因為故事太長了,足足三千字才寫完。不假他人之手的寫完了,虞青很是自豪,嘴角挂着滿足笑意。心裏說,等素素看到了,知道他幫她挖掘出塵封已久的往事,會不會開心的跳起來啊?
夜晚,沈素英看着母親喝完藥,也吃了姚聖手開的藥方後,打算早點休息。燈籠搖搖晃晃的挂在芸香閣的門柱上,紅桃為難的進了內寝,看她模樣,就知道一定是虞青為難她了。
“怎麽了?”
“青少爺想過來見姑娘,還說有重要事情。”
虞青……不會撒謊騙她吧。沈素英想着,讓人掌燈,自己換上厚衣裳,正好,就穿了雲氏今兒送來的猩猩氈。鬥篷的帽子放下,跟着紅桃紅李兩個丫鬟身後,來到芸香閣的外門。
虞青已經站得很久了,他轉過身,兩只眼睛亮晶晶的。
很奇怪,無論多少年後,當沈素英一想起虞青,每次浮現的都是這雙亮晶晶的眼睛。
好像有光,讓虞青的整個人都變得溫暖起來。
“你可算來了。我跟你看個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不能明兒嗎?”
“不能!”虞青立即道,臉上的熱情叫人無法拒絕。
“你看了就知道,晚一天,你都會覺得,我怎麽能忍耐晚這麽久才知道呢?我是将心比心,換做我是你,萬萬忍不了的!”
沈素英笑了一下,覺得這個說法,倒是有趣。
不是他忍不得,是她忍不得?
“好吧,拿來。我看看,到底是什麽好玩意,值得你黑燈瞎火的過來一趟。”
虞青左右看看,“你跟我來。”
竟然不進芸香閣,而是往外走。
沈素英越來越納悶,心說虞青到底怎麽了?之前的獻寶,不是把多年的收藏拿出來了嗎?現在還有什麽寶貝?
她有心拒絕,可是想到虞青剛剛的激動,便忍耐下來。心說,既然她無情更無意要和人雙宿雙飛,那就要早點告知,免得害了人家。
她這裏猶豫,卻不知虞青也在煩惱。家裏人口多,到處都是耳目,動不動就能碰見一兩個隔房的下人。
“讨厭,這麽多人。我到哪裏找個說話的地方?隔牆有耳啊,萬一被人聽到了,就不好了。”
沈素英忙拉住他,“你只是要找個說話的地方?早說啊!”
芸香閣就有啊。
燒火的廚房,不就是最佳地點?煙熏火燎的,一般下人不會過來。
虞青一想,也是啊,趕緊帶着沈素英掉頭。然後讓紅桃紅李守在大門外,自己把廚房的門一關。
迎着沈素英好奇的目光,虞青高興的說,“我查了你祖宗十八代。”
這句話,配上這麽興奮的語氣。
沈素英不知作何反應了。
她應該生氣的,對嗎?她又資格生氣。
“你,你查我祖宗做什麽?”
她很努力的,不把自己的惱怒傾瀉出來,不然,只能恩将仇報了!
“因為我想知道,你是來自哪一支的胡人!可我萬萬沒想到,我查了這些出來。”
虞青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手劄拿給沈素英看。
沈素英一點也不開心。
她的祖先?母親,外祖母,曾外祖母,曾太外祖母……有關她們的生平,她早就知道了好不好!
查到歸德縣主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等一等?
沈素英愣了一愣。
貌似胡人才重視母親血脈,而漢人,只看父親一方的!
也就是說,虞青查的是桑家?
桑家有什麽值得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