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手劄之秘
看虞青一臉興奮的模樣，難道查桑家還查出什麽了不得的事跡了嗎？
沈素英滿心裏都是奇怪。
桑家……
也許是燈下黑吧，沈素英重生回來，從來沒想過細細查詢桑家的背景。大概是應氏留給她的陰影太深了。
前世母親留下了一大筆財産，父親沈繼飛當時很是在乎自己的名聲，沒有動用，和桑家舅父舅母公開言道，嫁妝都留給自己的。
沈素英當年還覺得，父親體貼她，舅父舅母是厚道人。
然後呢？
她要嫁到金家了。
金家有爵位，金玉寧是堂堂世子，對自己一往情深。嫁妝多是錦上添花，不多也沒什麽影響。她聽信了父親和繼母的話，認為沈家比她更需要這筆錢，于是只帶了一部分走，足夠自己生活的。
但是沒想到，她前腳出嫁，後腳舅母應氏就上了沈家大門，和繼母徹底撕破臉皮——明明是桑家的陪嫁，怎麽說，不給桑雨柔的女兒，倒要留給繼母生的兒女？哪有這種道理！
應氏不僅自己撒潑，還帶着一大群管事上門，堵上了前後門。繼母是綿裏藏針的類型，讓她背地裏算計陰人，還有幾分能耐，當面鑼對鑼鼓對鼓，她就不知所措了。
加上父親沈繼飛還顧忌顏面，所以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是讓她出面。
在他們看來，她沈素英本來就是這筆嫁妝合理的繼承人，她說的算。只要她出面，公開說這些錢財，就是留給弟妹的，應氏還有什麽可說的，可鬧騰的？
可他們沒有想過，對于沈素英來說，她以什麽立場出面呢？是沈家的女兒，桑家的外甥女呢？
偏着沈家，可這筆錢原本就屬于桑家。
偏着桑家，又對不起自家的姊妹。
加上那時，沈素英已經出嫁。有句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怎麽好幹涉娘家外家的事情？就拒絕了繼母的要求。
這下可好了，繼母把她恨死了，不得不和應氏商談。最後，應氏得意洋洋的得了三成的嫁妝走人。
沈家也不是一無所得，拿了三成。不同的是，她一心想為姊妹留點嫁妝，不至于出嫁難看，那上萬兩銀子，卻沒換來半點感激。她們都恨死了她。
後來沈素英回想，這才叫兩面不是人吧？
還不如當初堅持帶走所有嫁妝，也省得沈家和桑家絕交，繼母和弟妹都不搭理她，父親沈繼飛更是徹底漠視她……
覺得是她，讓他們一家落得這種下場。
當然，重生後的沈素英，已經能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待問題。她不糾結當初糾纏複雜的心境，本質上，她被繼母管得太嚴苛，敏感而脆弱，沒有擔當的勇氣。
連幫助別人，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別人生氣。
其實何必呢？
繼母和沈繼飛讓她留下大半嫁妝，哪裏是為她考慮啊？分明自私自利，肆意欺淩她。
而應氏，更是不在乎她的立場、她的感受，一心一意，為的她母親的嫁妝謀劃罷了！興許在她心目中，能白得小姑子的嫁妝，高興得不得了呢！
這些人，哪有一個是好人呢？
為了她們而難受，因為她們不理會自己而自怨自艾，值得嗎？多可笑啊？
沈素英不願意提起過去，就是這個緣故。
她對應氏實在沒什麽好感，連帶對桑家……也不願意靠近了解。要不，知曉外祖母的驚人身世，她應該也會察覺一絲蹊跷，仔仔細細的查詢一番。
虞青一定是查到了什麽驚人的東西。
沈素英身心都沉靜下來，接過手劄，不緊不慢的觀看起來。
記錄的時間點，很奇怪，竟然不是從望城她的外祖父桑坤桑斯寧，而是一百多年前！
這要花多少時間追溯？
而且胡人習慣遷徙，在大周境內也不是認準一個地方就不動的，一百多年，更替了多少代了？查得确定嗎？該不會從源頭就查錯了，然後謬之千裏吧？
抱着這種懷疑，沈素英暗想，罷了，若是錯了日後有了時間我自己來做，看在虞青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待會兒感謝感謝他，順帶再說清楚她的心意，兩人……就斷了吧。
只當是看故事，沈素英沒想到，手劄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比故事更精彩，不知不覺中，慢慢投入進去。她忘記了自己身在芸香閣的小廚房，暖暖的燭火在菜板上投下影子，周圍立着幾個大櫃子，裏面有米面、糧油之類，竈臺旁都是整理好的柴火，以及一個大水缸。水缸對面是蔬菜，一籮筐白菜、蘿蔔，屋頂懸挂起來的臘肉、風雞。
這是一個充滿煙火氣息的廚房。
更有氣息的，是虞青，他看着沈素英，側着頭，雙眼的眼神亮晶晶的，夜空的寒星也沒有他此刻的光彩。
……
卻說大周朝的開國皇帝。
手劄是從皇家館閣內摘抄的，來源的準确性不用懷疑，比不上史官記錄的嚴謹，但也是皇帝口述，旁人記錄的。
大周開國皇帝，本是前朝的勳貴之後，母親是公主，所以也有皇家的血脈，出身高貴。可惜，這高貴的出身，沒有給他帶來多大的榮譽和幸福，而是在年紀輕輕時被皇後收為義子，然後封王……送去當質子了！
當質子也分情況，若是兩國之間友好和睦，這質子就是出國游玩，當散心吧，也沒有生命危險，就是不能常常回家看望父母，一樣的逍遙自在。
可若是兩國之間摩擦不斷，時時有刀兵之禍，那質子的生活就很難過了。朝不保夕，随時可能被抓到兩軍陣前，以頭顱祭旗。
被封為周王的年輕開國皇帝，當年只有十六歲。可憐母親過世了，皇族中人壓根沒人替他說話，父親家族也只當放棄了他，他被送去地點，可謂九死一生，是到北疆最強大的山戎部落當質子！
當年，沒人抱着希望，他能生還。
他自己也覺得，這一去，必是有死無生的。只希望能用他的生命，換來幾年平安罷了。
不過，真到了那一步，誰願意去死呢？注定要在史書中專門為皇帝書寫的“本紀”留名的周王殿下，一開始就小心翼翼，收斂了所有光芒，唯唯諾諾的對山戎部落的人說，因為他是皇族中最不受重視的小可憐，才會被派過來。殺了他，皇族壓根不在意，也沒任何損失。
山戎部落的人，看不起懦弱之輩，可是真殺了他，也沒什麽意思，放了更不可能，只是找人羞辱。整整兩年時間，周王都忍下來了。
等到兩年後，周王覺得時機到了，山戎部落太強大了，強大到勇士輩出，各自擁立不同的王子，不間斷的內耗，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想到計劃能打敗山戎了，不說全部擊垮，至少能讓山戎損失一半以上的力量。
可是，他要怎麽傳遞消息？怎麽保證傳遞的消息，能準确無誤的送到防禦的将軍手中？又怎麽能确定，對方知道之後，不會贻誤戰機，而是火速行軍呢？
當中出現了一點點的變故，他兩年的忍辱負重，沒有任何意義，只能眼睜睜看着最好的機會錯失了，然後繼續容忍這些山戎人在北疆耀武揚威。
周王不甘心，就在他焦躁無比的情況下，出現了七個胡人。這些胡人，身上也有一半的漢人血脈，在部落中，地位比較低下。他們願意幫助周王，逃離部落重返中原！
周王大喜，做好了充足準備後，八人一路艱難的逃離了草原，這辛苦就不提了。
中間折損了三人，為了保護他們而犧牲了。
周王本是天潢貴胄，可嘗盡了人情冷暖，對在患難為他付出風險的這幾個胡人，可謂是感激涕零。發誓若有一天富貴了，定要百倍、千倍的報答諸位的大恩！
最終，他們幸運的返回了中原，并用自己的身份壓制當地的守将，派出兵将，趁山戎內亂的時候一鼓作氣，打敗了山戎。
北疆的部落一向變動的快，山戎覆滅之後，還有其他族人。可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因為故事的主人公，周王，返回中原後，夾着覆滅山戎的大功，再不是人人欺淩的皇族小可憐了。
他有人望，有過人的機智和膽量，更有一大批有識之士的跟随。收他為義子的皇後，覺得他比皇子都出色，這怎麽行呢？
義子就是義子，比嫡出的皇子更得民心，那日後誰才是天下之主？起意要害周王。
周王見招拆招，躲過了一次次暗算。
不過最後皇帝也厭惡他的存在，因為滿朝大臣都說，周王是諸皇子中最優秀的，是繼承大寶的最佳人選。可周王壓根不是親生子，怎麽能繼承皇位？
臣子中便有人道，既然以皇子身份當了質子，為什麽不能？不說覆滅山戎的功勞，就說當過質子的皇子，就是有功。
總不能說，無功無績的皇子，比于家國付出奉獻過的皇子，更能讓天下臣民信服吧？
兩夫妻對付不了悠悠衆口，幹脆使出了毒計，陰謀陷害周王，并将他的名字從皇家玉碟中除名。幸虧當初那幾位胡人幫忙，周王才沒有被害死。
天下人皆知道周王的冤屈，後來周王幹脆扯起反旗，竟然讓他得了天下。
登基之後，周王……不，周皇開始冊封各位大臣。當年的齊國公就是最早跟随的有識之輩，靠着頭腦最先投資，并且每次戰役都必勝，周皇很是信任倚重。
但怎麽早，也比不上當初跟随的那幾個胡人啊？
周皇問他們要什麽賞賜，無所不從。
四個人，一人說想要美女，無數的美女。這有什麽難的？皇宮中多的是美女，年滿十五歲，不足二十四的女子，全部送過去！足夠夜夜做新郎了！
一人想要當官，因為自小的夢想就是當官；周皇笑哈哈的答應了，說除了文官考試官做不了外，任何官職都是一句話，最後那人選了七品的縣太爺，說“我有塊水草充足的地方逍遙就夠了”。
一人說，想要高官厚祿。周皇也是一口答應，許了國公之位。從此以後就是人上人了！那人感恩戴德，發誓一輩子守護周氏王朝。
說到這，那第一人又道，美女太多，養不起怎麽辦？周皇道簡單！又賞賜黃金萬兩，大宅兩座，這下別說養幾百個女人，就說再多一倍，也養得起。
最後一人，周皇問了，“你有什麽要求啊？”
沒想到最後一人，不問則以，一問，竟哭個沒完。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所有人都煩了，他才抹着眼淚，說當年不管不顧的跟着周皇出草原，沒什麽目的，就是想逃走而已。
他陳述自己身世，原來他母親是懷孕之後被山戎搶過去的，所以生父是漢人，自己并不是胡人出身。而到了山戎部落，母親疼他，卻也和新丈夫生了好幾個子女。弟弟妹妹和他長相不同，也不親。他在那部落裏始終格格不入，想走，又不敢。最後幸運的碰到周王了，才下定決心。
“母親死前說過，回去！死也死在漢人的地界。”
這就是他的初衷。
他不像別人那麽有本事，就是有那麽一點機緣。他的夢想，不是當官，也不是發財，就是想安安生生的，踏踏實實的，當大周朝的老百姓。
周皇聽了，默然不語。
“我桑一珠對天發誓，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叫什麽，我母親沒有告訴我。所以我就是我們桑氏一族的祖先了！我給我的子孫立下規矩，所有人都必須自食其力，靠自己的本事吃飯。
聰明的，有能力的，就去考官職，蠢笨的，就做個小生意。清清白白做人，本本分分做事。陛下若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就請答應我的要求，讓我和我的子孫，可以不受過去的來歷，被人嘲諷，被人看不起，就做普通的大周朝小百姓。
陛下的王朝千秋萬代，我想到我的子孫後人們，能享受到安定幸福的生活，不會朝不保夕，遭受動亂離別之苦，都覺得這一路的辛苦艱難，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