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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丹書鐵劵

要黃金美女的,不到十年就被掏空了,花天酒地的後果就是沒個正經的妻子和子女,自然家業敗掉,死後萬事成空;想要在一方水土安度晚年的,自己倒是長壽,可惜不會養兒子,子孫張狂,常跟人說“我爹救過皇帝”。如此顯擺的後果,就是被當地的豪強打死,讓白發人送黑發人,寂寞孤老。

那野心蓬勃,要了國公之位的,倒是很會鑽營,在周皇在位、其他勢力不敢明目張膽打壓他的時候,和有名望的家族聯姻,維持了三代的榮光。三代之後,也徹底沒落了。

只有最後那位要求“當小老百姓”的,落地生根,一代代繁衍生息,興旺發達起來。中間也遇到過幾次大的磨難,可有幾支血脈順利存活至今。

畢竟,歷代的皇帝性情各異,不過有個共同點,會對付權貴,會忌憚手握兵權的将領,唯獨不會對自己領土內奉公守法的百姓趕盡殺絕——百姓都死光了,還當什麽皇帝?

沈素英看到這裏,忍不住和虞青感慨,

“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因為廚房內沒有外人,她也沒掩蓋自己的看法,“我在書苑讀書的時候,聽過一句話‘鳥盡弓藏’。原先覺得何其冷酷,不顧人情。如今想想,開國太祖并沒有大肆殺戮有功之臣,基本上開國之後,都是壽終正寝,相比史書上記載的,已經是極好了。”

“這幾個胡人雖然立下大功,可是将心比心,誰也不願意天天看着他們,總是提醒曾作為質子,在山戎度過兩年忍辱負重的生活吧。”

她低着頭,“我想那最後一個姓桑的胡人,就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才要求只做個小百姓,安安生生的。”

虞青笑嘻嘻的,“你才看到這?喏,還有一份手劄呢!”

沈素英一愣,翻到底下那份,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平素這種小冊子,她一眼掃過,大致意思就留在心底,稍微一動念,裏面的內容就記得清清楚楚,不會忘記。過了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兩年,她還能記得這一刻、掃過手劄的眼下!

可這會兒,她看完了,複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整整三遍之後,她整個身子都忍不住顫抖起來,眼睛直直的盯着小冊子,又看了一遍!把每一個字,每一個詞語,一點點的融入心底。

茫然的擡起頭,迎着虞青滿心喜悅的笑容,她低下頭,目光粘着紙面,很快的,豆大的眼淚撲撲往下落。

淚水打濕了紙面,字跡都有些模糊了,可沈素英已經牢牢刻在心底,怎麽能忘?

永不能忘!

周皇賞賜還有下文——

“你最早跟随朕,天南地北救駕之功立下多次,誰又敢貶低你?便是不提這種要求,難道你就不是大周的人了?你的子孫更不消說,代代都是我大周百姓!”

可不管如何勸說,桑一珠執意不肯要接受官職,更不要美女黃金!他堅持,當初跟随周皇就是為了活命,後來是為後代子孫能平平安安,不受欺淩。至于子孫生活的好壞,憑本事吃飯,有手有腳,怎麽也餓不死。他不羨慕那些高官厚祿,也不要美女伺候,只希望無論如何,他和他的子孫出入,不會被人指指點點,被人斥責喝罵“胡人種”。

他只要堂堂正正的活着。

周皇不可能對恩人毫無表示,況且多年相處,哪能沒有半點感情?于是,給了他一塊牌子!

這塊牌子,正面刻了桑一珠作為臣子立下多少功勞,反面則是用篆體陽文刻着“丹書鐵劵”,也就是俗稱的免死金牌!

無數次出生入死,遍體傷痕,換這塊牌子,值不值得?可能有人覺得不值,因為其他三位胡人,不怎麽稀罕,都覺得沒什麽用處——真正到了謀反作死的時候,丹書鐵劵也用不上。

而沒犯下這種大錯,小錯又能把他們怎麽地?他們可是皇帝的救命恩人,跟的時間最久。

桑一珠覺得值。他高高興興的接受了丹書鐵劵,婉拒了各種挽留,真的安下心做他的小老百姓。他将丹書鐵劵當成傳家寶,并立下遺囑——家族中,後代子孫如果有人想用免死金牌的,證明犯下大錯,此人必然十惡不赦。那這種人怎麽能做桑家人?必要除名的,免得他作為祖先蒙羞。

至于除名的,還能用桑家的免死金牌麽?

當然不能了!

真正需要的,除名了,不能用。剩下的,也不需要用,那這免死金牌,不就是個擺設?除了好看還能做什麽?還比不上“如朕親臨”等牌子,還能起個威風震懾的作用。

因為這個原因,許多年過去了,遺忘過去那段歷史的人,都忘記了桑家出身,其實很不平凡,曾經和包括現在的齊國公、靖遠侯的先祖,以及多少赫赫聲名的家族祖先,并肩作戰過。

沈素英為何淚流滿面?她忽然想起來了,想到從前怎麽想也想不通的一件事。

為什麽曾外祖母那麽個剛烈的女子,獨自撫養女兒,可知道外祖母與人私奔後,不是派人殺掉外祖父桑斯寧,滅掉經商的桑家,一洩心頭之恨,而是憤怒悲痛之後,默認了?

因為那塊免死金牌吧。

某些人眼中,它不值得什麽。

可在需要的人手中,這塊金牌能起到的作用太大了!

是可以跟皇帝讨價還價的籌碼!

要知道,這可是開國太祖賞的,存至今,可能是世上唯一的一塊。必要時,能改變一個家族的命運!

桑家,縱是商戶,并不卑微!

她的母親,是胡女,可血脈高貴!

她為什麽為了此事困擾了許久?還自憐自悲過。現在想一想,多可笑啊?明明只要她努力查探一下先人故事,就知道先輩的豐功偉績,足以讓後人堂堂正正的挺胸活着,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沈素英的眼淚倏倏的落下,對虞青,她已經不是感激。淚眼模糊的看了一眼對方,她噗通一聲跪下了。

“哎呀你幹什麽?快起來!”

沈素英搖頭,“虞青哥哥,你不明白,知道這些真相,對我有多重要!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這樣明白自身存在的意義。”

重生後,她能“先知先覺”,提前知曉鄭姨娘和楊琳的不懷好意,默然諷刺的看着祖母鄭氏和父親沈繼飛,疏遠對自己不利的,并提前做好打算。

可知曉這些真相,她才驚醒!從先祖那一輩望過來,怎麽看待子孫呢,辜負了用鮮血打下的基礎了嗎?她的那點先知先覺,是大智慧嗎?于家于己,有益嗎?

不,從母親遇險就可以看出,她不僅薄弱幼稚,而且缺乏遠見。先祖經歷了那麽多風險,克制住貪欲,選了一條讓人意外的路,給後代子孫創造了多麽好的條件啊。

她,連保存自己都做不好。

差的太遠了!

眼淚不停的湧出,順着臉頰滴滴落在手背上。

現在的她,想到前世的憋屈,痛悔,有了一種新的感悟。不是沉浸在“我當初怎麽那麽傻”“真恨不能回到過去,狠狠扇她們耳光”的感覺了。

傻?不,現在的她也聰明不到哪裏去。自幼聰穎過人,看書過目不忘,導致她心中頗有點驕傲,明明她的缺點一大堆!她卻看不清自己。

她想回到草原,具體做了什麽呢?就是給主事者們開個會,下了兩天要求,讓他們害得望城蕭條,再陷害白家?這和她的未來,有什麽關系?

她讓一時的置氣,迷惑了未來的生存。

不是應該利用各種條件,布置如何回歸草原?挑選可靠的人手,選擇可靠的商隊,還有那邊的環境如何,敵友情況?遇到危險,如何自救?

她什麽對不會!什麽都沒想過!

就是單純的覺得,未來沈家遭逢大難,哦,逃到草原就沒事了……

好像比她前世犯下的錯,更可笑啊。

虞青不知她所想,看沈素英哭的那麽傷心,以為她受過多少委屈,

“不哭不哭啊!”

“實話告訴你,我去查桑家底細的時候,只是有點懷疑。因為桑家的分支挺多的,還不确定你是不是桑一珠的後人。後來……”

虞青想說,後來發現,那些桑家族人,都是桑一珠的子孫,得,不用懷疑了。他還打算如果沈素英不相信的話,可以去找桑家的家譜,或者找當地的縣志等,肯定能查到。

沒想到,沈素英搖頭,

“我知道,我是,我和我娘肯定是先祖桑一珠的後代……我,我見過丹書鐵劵。”

“什麽?你見過?”

虞青大驚。

他也激動起來了,那畢竟是丹書鐵劵啊!只在傳說中聽過。大周開國至今,只有太祖賞賜那麽幾份,後來陸續都收回了。現在的皇帝再大度,也不會賞免死金牌了。

他不是不信,可還是帶着疑惑道,

“素素,你不是看錯了吧。丹書鐵劵長什麽樣,我都沒見過。就這手劄上形容的,也未必準确。因為我是抄寫百多年前人寫的,過了這麽多年,誰知道有沒有人添加減少。”

“況且,我聽說你那位先祖,桑一珠,不是普通人。他根本不管嫡庶之別,最後把丹書鐵劵留給他小兒子了。小兒子笨拙,供奉在他靈前,供了三代人。至于後來傳到誰手上,就不得而知了。”

沈素英擦了擦眼淚。

今天的痛哭一場,倒把她心底藏着的陰郁難過,全都哭出來了。她只覺得一片晴朗,發自肺腑誠心的看着虞青,

“虞青哥哥,我說的是真的。我不僅見過……”

而且前世這塊鐵牌子,是她壓箱底的陪嫁!

和手劄上說的不同,這塊丹書鐵劵不是寫了桑一珠的功績,而是用胡文寫了什麽,正面則是碩大的“桑”,好像一塊令牌,表面鏽跡斑斑,不知傳了多少年了。拿在手上,就是古樸的感覺撲面而來。

過去的沈素英留下它,純粹是因為母親說,這是外祖母的遺物。她不知道,這塊牌子代表了什麽。

現在想來,應氏為什麽那麽陰險,不擇手段的跟沈家撕破臉面,原來不是為了那點子嫁妝,是為了得回它。

沈家,應該不知道吧。不然沈繼飛不會為區區錢財和她置氣,而是苦苦哀求她留下它了。

金家……等她死了,金玉寧整理她的嫁妝,發現那塊免死金牌,會是什麽感受?

沈素英想笑,又想哭,只覺得命運之奇妙,無法言語。笑中帶淚,對虞青道,

“我還知道它在哪裏。”

……

“你說什麽?”虞世新不可置信的盯着兒子。

就連老練如齊國公,也呆了一呆。

虞青只能重複第三遍,“爺爺,爹爹,我說的還不夠明白嗎?我查到素素的先祖,就是當年跟随太祖,立下很多救駕之功的桑一珠!不僅如此,素素還跟我說,她家裏就有一塊鐵牌子,上面刻着‘桑’字。如果桑家有丹書鐵劵,不用懷疑,就是那一塊。”

“這……可能嗎?你随便查查,就查到了開國功臣。再随便問問,就問道了丹書鐵劵的下落?”虞世新搖搖頭,他不是不想相信兒子,可是就這個巧合,誰能相信啊?

“爹,你不相信就算了。青兒只是告訴你一聲。反正素素出身一點也不卑微,要是當年桑一珠選了當官,興許和我們虞家一樣,也是國公爵位呢。”

“臭小子,哪能一樣嘛?開國功臣多少個,現在有幾人?我們虞家傳承到如今,付出了多少?他們桑家就一個小老百姓,當然枝繁葉茂的。最多算是祖上有些名望罷了。”

虞青撇撇嘴,“我才不管那麽多。爺爺,我都查仔細了,素素的先人不能算胡人,就算她娘是,可她家有丹書鐵卷呢!”

沒等齊國公說什麽,虞青眉飛色舞道,

“素素還跟我說了,那塊丹書鐵劵,就是她娘的陪嫁,現在好好的在望城老家的箱子裏呆着呢。她娘就她一個孩子,将來肯定要陪嫁給她的。呵呵,什麽嫁妝能比得上免死金牌?我就想問問,誰還覺得我們兩個不般配?”

滿意的看着祖父和爹爹同時啞了口,他滿意的點點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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