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山窮水複
虞青趾高氣昂的走了,連腳步都帶着一股輕快惬意。之前籠罩在他身上的包袱,好像一瞬間都被挪走了。
看着兒子的背影,虞世新氣得手抖,“這個孽障!”
“知曉了這麽大的事情,竟只關心人家女孩和他般配不般配!”
齊國公悠悠一嘆,“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父親,都是兒子教子無方!”
虞世新慚愧不已。
旁人家的孩子他不知道,不過他自己十歲大就知道操心家族榮辱,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有多重大了。而虞青……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只關注他那點小事兒!
“行了,別要求他太多。相比日後……他這樣很好。”
齊國公晃了晃神,轉而對虞世新道,“再說,能打聽到這等大事,運氣也罷,天注定也好,正好給了虞家一次機會!你立刻進宮,對陛下如此如此……”
虞家屹立朝堂多年不倒,可見這個家族天生的本事,順勢而為,總能随着事态的變化,找到可趁之機。
這不,齊國公老謀深算,一眼就看出了皇帝打擊勳貴勢力的決心似乎有所動搖,或者說,沒有打算牽連所有家族。虞青查出的東西,正好可以利用起來,讓虞家得到抽身而退的機會!
不過,成事在人,就算有了八成的幾率,最後也要看人的臨機決斷是否過關。齊國公親自傳授,虞世新反複演練了,這才急忙進宮。
宮門已經關閉,不過虞世新是齊國公世子,拿着前幾日皇帝賞賜的“如朕親臨”玉佩,倒也順利進宮。
只是,皇帝是想見就見的麽?
被小太監領着進了偏殿,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見到打着哈欠的皇帝過來。
身後跟着一大群太監宮女,俱是低聲屏氣,眨眼功夫就找到各自的位置,不問一聲咳嗽。
“虞愛卿深夜進宮,有何要事?”
本來不是深夜,可等了這麽久,也是深夜了。虞世新一聽皇帝這話,知曉皇帝心情不太爽,便急忙跪下了,
“微臣惶恐,微臣犯下了欺君之罪!特來向吾皇請罪!”
“呃……”
皇帝頓了頓,竟不知從何接起了。
他才不相信虞家有人蠢到犯下欺君大罪,收斂了笑意,知道必有下文,便随意的靠在龍塌上,擺擺手,小太監趕緊将明黃色的繡牡丹紋的枕頭靠在皇帝的肩背後面,宮女也機靈奉上了茶水。
侍從們如水的退下去,靜的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虞世新見人都光了,跪着,并不起來,“微臣有罪,微臣讓小兒出入皇家館閣,是有用意的!欺瞞君上,微臣該死!”
皇帝慢悠悠的道,
“說罷,到底何事?你讓你兒子查什麽東西?”
“是這樣……陛下也知道,微臣的府上,住了一對特殊的客人。”
“若是這事,朕早就知曉了,不是交給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會審了麽?”皇帝擺擺手,有些不耐煩。
十幾天了,簡簡單單的一樁案子,居然還沒審理完?礙于北威侯府的顏面,大理寺竟然是拖拖拉拉,又有其他勳貴在當中插一腳,導致京城內流言紛紛,當他這個皇帝不存在嗎?
皇帝的眼神,有些陰冷,以為虞世新大概也是為了案情而來。對啊,苦主就住他府上,若說他們沒目的,誰會相信?
虞世新咬咬牙,磕了一個頭,“微臣當日于此事毫不知情,全是小兒私下将人帶回府中的。可後來,微臣改變主意……卻是另有別情!”
“不敢欺瞞陛下,那姓沈的小姑娘,竟然對臣子說,她家中有一塊牌子,可以免死,乃是太祖賞賜的丹書鐵劵!”
皇帝豁然而立!
“你說什麽!”
虞世新這才叫颠倒因果呢,沈素英的确對虞青說過,那丹書鐵劵在她家裏,可什麽時候說的?根本不是她和桑雨柔剛剛住進齊國公府時候啊。
可讓他這麽一說,好像虞家收留她們母女,是因為這塊丹書鐵劵的緣故。
“微臣知曉此事後,先是覺得虛假,怎麽可能呢!當年太祖賞賜的丹書鐵劵,一共只有四塊,後來太宗陸續收回了,這麽多年來,也沒聽說過還有丹書鐵劵,怎麽還有流落民間的?”
“微臣不敢相信,更不敢不信。想到這事若是個謊言,倒也罷了,若是真的,該如何是好?無憑無據的,驚動陛下,若是虛驚一場,微臣罪過就大了。恰好,臣子虞青僥幸得了陛下青眼,有機會出入皇家館閣。微臣便故意引得其他緣由,哄了虞青幫微臣查當年丹書鐵劵的下落。”
這個謊,可算是編的太圓了!最讓人無奈的是,虞世新所言,句句為真,一點虛假也沒有!
皇帝皺眉,“你說說,你兒子虞青進入館閣,查了那麽多天的胡人案卷,都是出自你的授意?”
虞世新趕緊跪好,
“臣子生性頑劣,雖有報國報效君王之心,可還是孩童心性,貪玩。微臣平素也不曾拘着他看書學習,全憑着他喜好。這次,事關重大,才哄騙了他。”
至于怎麽哄騙,虞世新沒說,皇帝也不好細問。現在他的關心重點,都在那塊免死金牌上。
“查了這許久,查出什麽了?”
“如無意外,那女孩所言,千真萬确!”虞世新擲地有聲的回複。
皇帝聽了,倒深吸了一口氣。
太祖年間的丹書鐵劵,一旦出現,會引起多大的風波?幸好現在就知道了,若是等他下了什麽聖旨,比方說抄家滅族的,那人捧着丹書鐵劵出現,那聖旨是收回啊,還是不收回?
收回了,不是打他自己的臉?
不收回,那太祖賞賜的免死金牌,叫他日後祭祀先祖,如何見列祖列宗?更別提朝野的“不孝”罵名,以及史書上留下的功過評定了。
提前知曉,那就什麽都不怕了。
“這事,你做的很好,很好!”
皇帝一連說了兩個很好,表示對虞世新的贊可。
虞世新不敢居功,一臉惶恐,“微臣也是僥幸,此事說來匪夷所思,若不是臣子虞青查到當年桑一珠的後人,就是那桑氏的先祖,微臣是萬萬不敢信的。”
“微臣知曉後,左思右想,無論如何也定不下心來,這才深夜進宮,耽擾了陛下将息,請陛下降罪!”
“愛卿何罪只有?愛卿心細如發,換了旁人,只當小孩子狂言妄語,就錯過了真相。愛卿幫朕查到了當年桑一珠的後人,還确定了丹書鐵劵在誰手上,朕要大大的獎賞你。”
虞世新怎麽敢要賞賜?這就是千求萬求的表忠心機會啊!
“陛下對虞家的深恩厚德,微臣無以為報,怎敢要賞賜?當年桑一珠跟随太祖多年,救駕之功就不下五六次。太祖問他有何所求?桑一珠只說,盼望後代子孫,做太平百姓,有本事的便去考官職,沒本事的做門小生意,清清白白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微臣看了之後,深有體悟。”
“臣父貴為國公,尊榮至極;臣子也蒙陛下青眼相看,賞賜連連;臣母、臣妻各有诰命;富貴榮華,四字竟占全了!微臣每每想起,都感陛下隆恩之厚,怕此身無能,不能報答萬一。”
虞世新說得動情,因為丹書鐵劵這件事對皇帝自身的影響也很大,甚至關系他的身後名,所以聽了之後,難得被感動了下。
“愛卿忠心,朕是知道的。”
虞世新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齊國公府的時候,只有老爺子的書房留着一盞燈,等待着他。
“父親,幸不辱命。陛下命我為欽差,審理魯善存的案子。”
“哎,還有有些不信任啊。”
齊國公換了家常衣裳,慢悠悠的說。
“父親這時從何說起?陛下若不信任兒子,怎麽會命兒子為欽差呢?”
“那你說,為什麽簡簡單單的一個搶奪民女的案子,怎麽刑部不肯接手,推給大理寺,大理寺又牽了都察院呢?三司會審,可笑!什麽大案,要三司會審!”
“不是因為靖遠侯幹涉麽?父親,您的意思?”
“靖遠侯……太霸道了啊。”齊國公悠悠道,“明日你上堂,只管笑而不語,之後該如何回禀陛下,知道吧?”
“兒子明白。”
“這個家,也該交給你了。為父老了,眼睛花了,精力太不如從前,身體也不行了。早早放權,興許陛下才能放心啊。”
“爹……”
虞世新有些難過,這些年,都是父親定海神針一樣支撐着這個家,不然就憑皇帝喜怒無常的脾性,誰知道什麽時候就受到牽連?
京城裏抄家的家族,還少嗎?
“若是立下太子,就好了。”
虞世新喃喃自語的說。
他也只敢在自家的書房說說,在外面,怎敢提?提了的家族,大半以“結交皇子”“意圖不軌”的罪名,被送進大牢。
京城這麽多年,看着平靜,其實內裏的波瀾,早就藏不住了。皇帝,畢竟老了。
皇子們,也都大了。
……
沈素英默默算着祖父進京的日期,應該快到了。
除非,祖父收到她的求救信件後,壓根沒打算進京。
即便那種情況出現了,沈素英也不擔心。丹書鐵劵,她和她娘,其實都是得祖輩庇佑的人啊!
不過她看過史書,古往今來,真正因丹書鐵劵而免死的人,有幾個?皇家說要殺人,還會顧忌什麽?
該死的,還是一樣要死。
只不過,會找個遮羞布而已。
沈素英沒打算把這塊免死金牌一直留在桑家,或者沈家,這沒好處,反而會給兩家帶來天大的麻煩。
懷璧其罪啊!
所以,她才沒有對虞青掩口不談。
虞青對她的心意,她很感激、感動,不過她相信,虞青不會把她擁有丹書鐵劵的事情,對他的父親隐瞞。所以,眼下齊國公府應該也知道了。
诶,奇怪,怎麽沒什麽反應?
次日沈素英沒有接到孟老夫人的邀請,也沒有陳氏、雲氏的慰問,一切都入往常。
多思的沈素英不僅懷疑起來。
直到快嘴的紅桃說穿——今日是三司會審,世子虞世新當上欽差,上堂去了。她才曉得,原來虞家在忙這個。
只是,作為欽差代表皇帝審案是一回事,把苦主留在家裏,是另外一回事。這有點……妨礙啊。
怎麽整個齊國公府上下,沒有這種憂慮呢?
虞世新下午回到府中,沈素英聽了丫鬟的傳話,心說,這大概也就是走一個過場。難道指望三司會審,真的将魯善存怎麽地?
是能盼他死刑,還是能讓他失去爵位?
什麽都不能。
也許,最後的結局,不過是罰點金子了事。
沈素英緊緊抿着唇,她母親受到的傷害,就算整個北威侯府的金子陪,也是不夠!
她想讓他,嘗受到世間最痛苦的懲罰,永世不得翻身!
沈素英将自己的怨恨,收藏的很好,就連天天和她相處的紅桃紅李兩個丫鬟,也只當她是個孝順的好女兒,整天圍着母親打轉,擔憂母親吃不好睡不好的平凡女孩。
趁着丫鬟們議論紛紛,沈素英私下問了桑雨柔,
“娘,您可記得外祖母留下的那塊鐵牌子?我忘記放在什麽地方了。”
“那是你外祖母的遺物,問這個作甚?”
“娘,女兒好像查到那塊牌子的用處了。”
“什麽用?不就是免一死呗。”桑雨柔無所謂的說。
“什麽!”
沈素英大吃一驚,“娘,您知道?”
桑雨柔苦澀的搖頭一笑,“傻瓜,你當真以為那是好東西嗎?遇到強盜,強盜會在意什麽免死金牌嗎?生了病,閻王會管你又免死金牌嗎?沒用的。就是皇家,饒了一次,還有第二次。該死的人,終究會死。不過是一個牌子,既不好看,也沒實際用處。”
沈素英無言以對,最後說,“娘,您把這塊牌子給女兒把。女兒有用處。”
“好吧。”
桑雨柔從身後的箱子裏翻找,“前兒我讓惠兒收拾行李,從席家拿了幾箱子東西過來。诶,放在這裏。你拿着吧。”
沈素英接過木頭匣子,驚呆的看着裏面的丹書鐵劵。
鏽跡斑斑,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