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女兒紅
桑雨柔對丹書鐵劵的态度,毫不在意。若不是因為母親的遺物,她壓根不會随身攜帶,早丢到不知什麽地方去了。
可沈素英不同。
她在看到這塊牌子的霎那,腦中回憶起前世作為“金夫人”參加的諸多貴婦人的宴會,那些不見刀光的暗鬥厮殺,那些陰狠毒辣的計謀,瞬間湧到眼前。
沈素英本不是擅長厲害分析的人,可經歷了這麽多,遭受了這麽多,心也慢慢的變了。她本是十分聰慧的人,在沒有需要的時候自然是順心所欲,反應不夠靈敏。可現在,母親桑雨柔遭受了這麽大的名譽傷害,她要是不想怎麽保全,就枉費上天給她這麽聰明的頭腦了。
丹書鐵劵……曾曾曾祖先桑一珠……
這是上天賞賜給她,讓她和桑雨柔能從容活下去的好辦法啊!
無數計策翻湧着,一條條閃現又沉沒,最終出現一樣金光閃閃的大道——陰謀怎麽比得上陽謀呢?她就要堂堂正正,想桑一珠一樣,周皇不知道他的用心嗎?不知道他所求比另外三人更大、更多嗎?
知道,那又如何!還不是賞了丹書鐵劵!
沈素英心态上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變得成竹在胸。
不知那三司會審怎樣了,可不管怎樣!她輕輕觸碰了一下丹書鐵劵,心道,我絕不會這麽輕易的認輸放棄!我會讓我娘像先祖桑一珠所說的那樣,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的活着!
要不怎麽說,計劃沒有變化快呢,這邊廂沈素英定計,想好了後續應該怎麽做。但是虞世新那邊,也接到了一個無法拒絕的要求。
還是沈繼飛鬧的。
他敗北而歸,妻女沒從齊國公府要回來,他寵妾滅妻,甚至毆打親女的傳聞,也是越來越多。當官要是沒了好名聲,私德被人诋毀,還怎麽出現在人前?
沈繼飛越想越生氣,索性安國公府也不回了。
登聞鼓敲了,到哪裏都是指指點點的目光,他知道,若是這一仗輸了,他就徹底沒了退路。
這輩子也就毀了。
那怎麽辦?
窮極之下,他登了建成侯府的大門。
雖然說,一到京城也沒跟京城沈氏聯系,發生這麽多事情,也沒知會人家一聲,可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啊!
等事情繼續發酵,繼續擴散,建成侯府就能撇清了嗎?說不定日後人家幹脆的略過桑氏,直接說沈家的女眷呢!
沈繼飛就是這麽想的,上門求救,卻沒表現的落魄、無助狀,而是平時訪親問友那般。好在建成侯府那邊,也沒人是傻的,沈繼飛沒登門,他們可以裝不知道。
人都來了,再說跟自己無關,也晚了!
建成侯客客氣氣的接待了侄兒,問候了沈老爺子沈鳳卿的身體,表達了一番思念之意,随後就同意陪同去齊國公府,把桑雨柔母女接回。
他不僅是侯爵之尊,也是沈家的族長。族長出面,就不是一家一戶的事情了,倒要看看齊國公這次有什麽理由拒絕。
……
“你知道嗎?我的天,那強占民女案又有新發展!原來那敲登聞鼓的小官,不是普通的士子登科,而是建成侯沈家的人,據說還是嫡支的。”
“什麽嫡支的?建成侯嫡出的,不就兩支嗎?老建成侯不願意子孫離散,所以囑咐分家不分居。現在沈家人都住在一塊……啊,我想起來了。該不會是……”
“你知道就好。”
酒樓內,議論紛紛,有些人知曉些舊事,就互相看一眼,停住口,不再多言。而不懂的,就鬧哄哄起來,“到底怎麽回事?建成侯又怎樣?不掌兵權,家裏也沒什麽得意人物,空有爵位而已!齊國公難道怕了?”
“怕,怎麽不怕?”
“不怕能乖乖把桑氏母女送出來嗎?”
“不可能啊?”
齊國公府的後門有好事者偷偷圍觀,發現果真出了兩輛油壁車,更加不可思議的。
“這建成侯到底有什麽了不起的?齊國公府的人出面,都沒把人要出去?”
最後有和事佬,試圖安撫激動的衆人,“沒什麽沒什麽,那安國公爵位再高,也是外人,表舅的身份,說出去底氣不足啊。而人家建成侯就不同了,沈氏一族的族長!想來虞家也是不想把人得罪的太狠了,結了仇。”
“呸,我才不相信呢!肯定不是這個道理!”
鬧騰的沒個休止。
京城本地的人早就習慣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不同的事件上演,也就看個樂呵。外地人倒是喜歡刨根究底,問個明白。
不知哪裏冒出來一個算命先生,笑呵呵的沖那些迷惑的人道,
“你們當真想知曉,為何建成侯一出面,就這麽快讓虞家讓步?”
“當真想弄明白,為何虞家不賣席家的面子,卻給了沈家?”
“你知道?”
“當然,我鐵口直算,不準不要錢。”
酒樓內,一人給了幾文錢,讓算命先生程一諾的桌子上,布滿了銅錢。他大袖子一掃,所有的銅錢叮叮當當,都不見了。
“好,那我便直說了。”
他站起來,做出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姿勢,而後大聲道,“因為建成侯的胞弟沈鳳卿,是懿德太子的陪讀!”
說完後,他嗖的一下,人不見影了。
留在原地的人,先是莫名其妙,而後面露驚恐。左右看看,反應遲鈍的還在理解,怎麽算命先生的話壓根沒解答大家的疑惑,人就跑了?怕人打他啊?
而反應靈敏的人,已經身軀搖搖欲墜的。倒黴催的,遇到一個害人不淺的算命郎中,把大家坑苦了。趁人還沒反應過來,趕緊溜吧!
眨眼功夫,能跑的,都跑開了。
最後剩下幾個夯貨,還是不懂,大約是外地人,消息是在很不靈通。顫顫巍巍的掌櫃和店小二,連酒錢也不要了,推着客人趕緊走。
“我不走,我還沒弄明白呢。”
掌櫃氣煞,“等着砍頭呢?懿德太子……當年案件牽連了十七家!十七家人的腦袋都砍掉了!你的頭是不是比較硬,不怕砍啊?”
說得最後留下的行商客人,也渾身發抖了,終于想起很早很自之前傳聞的一件大案!
當今皇帝的長子,早早被冊封為懿德太子被誣陷謀反案!
很多年過去了,世人已經忘記當年的腥風血雨,十七家上千口人随同太子的倒臺而抄家滅族……
似乎,只有建成侯府牽扯其中,卻安穩無事。
難怪如齊國公這等超一品的勳貴,也不大願意得罪建成侯沈家。
實在是沈家太邪門了,底蘊也超乎尋常的深厚——因為沒人知道,沈家是怎麽逃脫那場劫難的!
陪讀這麽親密的關系,算是懿德太子的嫡系啊,怎麽獨他一人沒事?
……
建成侯府。
再次回到這座侯府,沈素英的心情可謂複雜無比。她緊緊握着母親桑雨柔的手,溫柔的感覺驅散了她心頭的陰雲。
前世她在侯府中住了四五年,留下的可沒多少快樂記憶。
自然,她對住在這裏的人,也沒多少好感。
沈繼飛哼了一聲,領着她們母女去拜見侯爺和夫人,沈素英應該叫伯祖父、伯祖母。
桑雨柔明顯的胡人外貌,讓整個沈家的人,明顯不喜。
“給伯父、伯母請安。”
侯夫人江氏渾身都不自在,随便喝了口茶,就推脫身體不舒服,離開了。
沈素英明明看出了,面上還要裝成懵懂不解的模樣,心頭的氣悶別提了。
難道這輩子,還要讓人看扁?前世在侯府她受到多少欺壓、白眼?如果這輩子還重複一遍,讓她和她娘一樣承受,那活着還有什麽意義?
于是,她幹脆裝成天真無知模樣,“伯祖父來接素素,是不是知道我祖父也進京了啊?”
“什麽!”
建成侯沈鳳栖大吃一驚,轉頭看沈繼飛,沉着臉問,“你父親進京,這麽大的事情,也不吭一聲?”
“哪有?伯父,你別聽小丫頭胡說。我父親的身體,如何承受得住遠行?他好好的在江南将養身體呢。”
沈鳳栖這才松了口氣,目光不善的瞥了一眼沈素英,“過兩日就要上堂了。我們沈家的女眷怎麽能抛頭露面,倒是繼飛你替你娘子過堂,萬萬不能墜了我們沈家的名頭!”
“是,伯父!”
沈繼飛恭敬應了一聲,沒好氣的帶着沈素英母女離開。
沈素英故意撅着嘴,“祖父以前是說過,這輩子不想進京的。不過素素寫信給他了啊!祖父最疼素素了,素素讓他來,他肯定來的!”
沈繼飛忍住毆打女兒的沖動,“你給我閉嘴!”
沈素英吓得躲到母親身後,完美的诠釋了一個畏懼父親的膽小女兒形象。
沈鳳栖見了,譏諷的一笑。
只不過……
兄弟也有三十年沒見了吧?怎麽知道沈鳳卿那個人,變了沒變?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萬一他真的進京……
沈鳳栖再也坐不住了,暗想若是小丫頭胡言亂語倒也無妨。可若她真的寫信,傳到江南那邊,而胞弟沈鳳卿真個動怒生氣,想起過去,覺得自己的犧牲委屈了,跑回京城來,該如何是好?
只怕整個京城都要大亂!
懿德太子,那畢竟是皇帝的長子,傾注無數心血的太子!這些年來,誰敢在皇帝面前提懿德兩個字?
可是沈鳳卿不同,他一出現,不用多說一個字,人人都會想到他是懿德太子的陪讀,是懿德太子的身邊人!
他回來幹嘛!
沈鳳栖煩惱的揉了揉眉頭。
可惜,不到兩個時辰,就有家下人過來告知,他最不想聽到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進京了?”
“回大老爺,是,人已經到了城門口。大約不到半個時辰,就能到府裏了。”
“完了,完了!”沈鳳栖現在恨死了沈繼飛。
這個蠢貨,親爹進京了,絲毫不知情!
他要是知道,提醒一句,說什麽也不能把燙手山芋接到府裏啊。現在該如何是好,人是留下來呢,還是不留?
不留,直接分家?
是不是遲了點?當年發生那麽大的事情,沒有分。現在風平浪靜的,好好要分家?世人怎麽評價沈家的家風?
可是留下來?沈鳳栖頓時一肚子火,都是這個好弟弟,給沈家帶來多少磨難!
沈鳳栖難以決斷。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了。
預想中的人卻沒來。
只有一個青衣小帽的小厮敲了敲沈家的大門,送上拜帖。
拜帖是給沈鳳栖的。
自家人上門,哪有送拜帖的。
這個舉動,已經表明,沈鳳卿是把自己當成外人了。
外人?更好!
沈鳳栖的心放了下來,想了想,幹脆點把沈素英母女送過去。不是說,最疼愛這個孫女嗎?祖父不遠千裏過來,讓人家一家團聚好了。
把人都送走了,沈鳳栖的心,平靜下來,暗想,應該沒有建成侯府什麽事情了吧。不是那等抄家滅族的大事,想要攀扯也攀扯不上呢。
他這邊抱着僥幸之心,卻不知所發生的一切,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鳳卿……知道桑家有丹書鐵劵?”
虞世新搖搖頭,“回陛下,桑家的家風……不是嫡長子傳家,中間至少傳了兩代女子。百多年下來,外人即便知道桑家有丹書鐵劵,怕是也不知道到底何人繼承了。”
“那怎麽會選桑家做親家?鳳卿可是眼光高絕的人啊,當年還是朕逼着他給太子做陪讀的。不然,他十六歲就覺得可以進翰林院,可以當侍講了!”
皇帝的語氣有些蕭索,仿佛想起了過去,那個意氣風發的探花郎,陪在他的太子旁邊,撲面而來的壯志淩雲……如今剩下什麽了呢?
“朕記得,你和鳳卿有過結交?”
“沈探花驚才絕豔、才高八鬥,當年滿京城的士子誰不願意與之交往?微臣也不例外,曾經刻意去過幾次賞花宴。”
“那就去看看他吧。朕……這些天老是想起太子。太子念念叨叨的,說當年他連詩輸給了鳳卿,欠他一壇子埋在樹下二十年的女兒紅。父債子還,子債父也要還啊。你去問問,要不要朕替太子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