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福兮禍兮
齊國公府,孟老夫人和雲氏派了心腹的嬷嬷,親自送了桑雨柔母女,一直跟到沈老爺子的落腳處——城外三裏地,一處錯落有致,名喚“秀水”的小莊子裏,才返回了。
辭別之時,還不忘送上禮品,不知是給沈鳳卿接風洗塵,還是恭賀桑雨柔母女有了靠山。
“夫人和姑娘,都是有福氣的。一定能順風順水,逢兇化吉。”
相比人家的客氣,桑雨柔的态度顯得不冷不熱,問候了孟老夫人,對雲氏只是一筆帶過。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疑惑,現在沈素英就是确定了。母親對雲氏似乎十分不喜,連樣子都懶得裝了。
這是什麽緣故?
沈素英心理咯噔一下,倒不是對母親有什麽意見。而是覺得,她們畢竟在齊國公府住了這麽長時間,也算承了恩惠,別給人“忘恩負義”的把柄!
可惜,她之前不着痕跡的問過,卻什麽都沒問出來。
只能日後慢慢打聽了。
秀水莊。
老建成侯,也就是沈鳳卿的父親活着的時候,給幾個兒子布置的産業,距離京郊很近。出産的稻米不豐,可蔬菜瓜果,總是自家産的放心。原先占地面積很廣闊,後來……發生了那等牽連全家的大事,老建成侯就做主,把田産分了分。
這秀水莊,就是分成沈鳳卿的。
乍一看,好像老建成侯對這個兒子挺上心的,外人估計也覺得畢竟父子連心。可若是知道,堂堂建成侯嫡子,在京城只有這份産業,怕是所有人都要驚呆。
“父親。”
秀水莊內,沈繼飛顧不得剛剛病愈,往青石磚上一跪,大禮拜了父親,身後跟着的沈玉成也很激動,“祖父!”
老爺子應了一聲,面色看着倒還好,沒有長途跋涉後的疲倦。
這次進京比較匆忙,且已經是十月底,路上便要耽擱十多天,來回一算,豈不是不能回家過年?原先是遭到了鄭氏的反對,不過老爺子一意孤行,誰也阻止不了,只能派了曾叔好好照看。
鄭氏留在家中管家,不過也是管不了多少日子了。老爺子不在,主心骨都沒了,怎麽過年?怕現在也是在整理家當,準備進京了。
“嗯,好,好。”
沈鳳卿看過了兒子,再看孫子,難得一副欣慰表情。聽下人過來禀告,說沈素英母女回來了,就讓人把後宅收拾起來,先安頓好,遲一點來拜見。至于齊國公府的下人,并沒有見,只讓曾叔回了禮,表示日後有機會在上門道謝。
按規矩而言,長輩在,小輩回家不管多累,都要先拜見了長輩,才能安歇的。可既然是老爺子發話了,沈繼飛也沒意見,也省卻了對桑雨柔中的挑剔。
他現在渾身激動,有無數的話想和老爺子說,壓根也沒想到,老爺子遠在千裏之外,怎麽知道他遇到的麻煩事?這麽巧的,這個時候進京了?
況且老爺子的腿腳不好,怎麽這麽快?
就算進京,怎麽這秀水莊,快三十年沒正經的主子住進來了,為何他一進門,裏裏外外都打掃好,梁柱都換了新的?
這一切,看不到的人,迷迷糊糊的就忽視了。而看得到的,才知道老爺子今天安安穩穩坐在這裏,無病無痛,連水土不服都沒有,需要做的事情有多複雜且瑣碎。
都是沈素英那過世外祖母桑侖,留下的主事者們做的。他們從蘊秀齋溫立柱得了信箋,整個系統都運作起來,不是簡單的傳信就完了。
怎麽在沈鳳卿面前,描述發生的事情?老爺子不答應該如何?答應了,如何安排人手,為老爺子這一路的行程?誰負責船只?馬車?護衛者幾?攜帶多少箱籠?行程中的藥材大夫?
留在京城的也不簡單,打探到沈鳳卿名下的莊子秀水,過來整治房屋。更重要的,是将現在京城的情況寫下來,丞相幾人?背景如何?出身哪裏,家中幾人?六部重要職位,分別是誰的人?勳貴世家,本是老爺子熟悉的,不過三十年,已經換了兩代的,自然也要将各家聯姻、後輩情況描述清楚。
至于皇帝如今寵愛的妃嫔,以及當今的幾位皇子……這些舊不能落在紙面了,得派人親自跟老爺子商談。
所以這短短十幾天,風平浪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然而水面底下,藏着的暗湧卻不知多少。
當沈鳳卿回到秀水莊內,新買來的丫鬟規矩還有所不足,奉上的茶水不是冷了,就是熱了。可他的狀态,已經調整到最佳,萬般狀況,已然勝券在握,可不是外人想的,脫離京城中樞三十年,兩眼一抹黑,早已無用了。
“父親!”
沈繼飛兩行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這段時間受的委屈,震驚,以及憋屈,讓快三十歲的他快要炸裂了。乍一見到父親,便忍耐不住,淚流滿面。
老爺子看到他這樣,倒是笑了。
不知是不是回到早年生活過的地方,現在的老爺子變得溫和多了,不像從前總是板着臉,叫人望而生畏。
“委屈?憤慨?聽說你敲了登聞鼓啊,比你老子我厲害。我當年經過登聞鼓,都遠遠的避開,生怕招惹上身。”
聽到父親調笑的語氣,沈繼飛哭得更傷心了,“父親,兒子實在是沒了辦法,才铤而走險。”
“你也知道铤而走險啊。”沈老爺子搖頭,“怎樣?成了全京城的笑話了吧?三司會審,呵呵,真是給你面子啊。日後有人好奇起來,三司會審到底審的什麽大案,哦,原來是你是沈繼飛敲了登聞鼓,告狀人搶了你妻室!”
“為父唯一納悶的,你告就告吧,為什麽畫蛇添足,非要說桑氏受辱不過自盡了呢?好了,她現在還活着,你打算如何?是親手勒着她死呢,還是送她進家廟,一輩子頂着這盆污水?”
沈繼飛滿臉通紅,“兒子當時氣急攻心,覺得桑氏污了清白,怎麽地也不該茍活……”
“她還有素素呢!”老爺子這時悠悠一嘆,“死,容易。可把素素留給你?她死也不會瞑目。”
“可她活着,才牽連她的女兒!”沈繼飛有點不服,仍舊怪罪桑雨柔茍且偷生,害了他,也害了整個家族。
“她不肯死,才有餘地啊。”老爺子深深望着小兒子,“你忘記了,最初為什麽要進京,為什麽要給素素定下席家的婚事嗎?即便你怒極,不想想她一死,會發生什麽麽?”
“有素素在……”
“死了一個娘,也不在乎死一個爹。橫豎他們要的,只是素素平安,有沒有你都無所謂。難道弄死你不容易嗎?”
沈繼飛這才驚了驚,“未必這麽嚴重吧……”
老爺子氣笑了,“你要逼死人家,還不許人家以牙還牙?都知道席家是桑氏的外祖家,你當席承志是吃素的?他偷偷弄死你呢,別人抓不到他的把柄;公開弄死你,卻可以祭祀他的養父母,最多收點懲罰罷了。得名得利的事情,為什麽不做?”
沈繼飛頓時一呆,心理只想着,他和席承志一見如故,相交雖短,可相處融洽——但人家畢竟是堂堂國公,利益得失,會在意他的生死?
這樣一想,頓時覺得自己當時太過愚笨,把話給說死了,沒給自己留一點餘地。不然,夫妻之情還有點轉圜,父女之間也不至于成了仇人。更糟糕的是,齊國公府放出“寵妾滅妻”的傳聞,幾乎京城的百姓都相信了,認為他逼迫發妻去死!
天地良心,他只是覺得桑雨柔去死,對大家都有好處,才這麽說的,并不是刻意陷害妻子。
“父親,那兒子現在怎麽辦?您剛來,不知道兒子現在的名聲,已經糟糕透了……”
“什麽打緊?”
剛剛教育兒子反思錯誤,老爺子疾言厲色,現在反而換了溫和态度,“你爹爹我的名聲,比你更駭人。你啊,太過求全責備。從前七八品小官,遠離京城,倒也沒什麽。既進了京,便好好看看這些書香世家、累世簪纓,都是什麽東西。”
“爹?您說,什麽……什麽東西?”
沈繼飛駭然,京城的大家族,哪一個不是底蘊深厚,受人欽佩的,怎麽到了父親口中?
“東西,嗯,就是好東西。”
老爺子說完,自己先笑起來,“好啦,你也會說休息吧,見見她們娘倆,她們才真正受了大委屈。對了,這兩天會比較忙,你就呆在莊子裏,估計會有寫訪客,你替我招待吧,推說我身體不适,暫且不好見人。”
沈繼飛應了。轉頭準備離開時,才發現侄兒沈玉成還在,竟是将他和沈老爺子的對話,聽了一個遍!關鍵是,還看到他淚流滿面了,登時沈繼飛就有點不自在了,耳根都紅透了。
“小五,還愣着作甚,走吧。”
“五郎留下吧,有些話要交代。”
一個小輩,有什麽好交代的。沈繼飛剛想開口,就見父親似笑非笑,表情古怪,頓時臉上讪讪的,趕緊腳底生風,走人了。
等沈繼飛離開後,沈老爺子嘆口氣,生養了三個兒子,可惜,沒有一個繼承他的頭腦,還能怎樣呢?除了慢慢的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京城的水,已經渾了,他的到來,只怕會讓某些人蠢蠢欲動啊。
“祖父。”
“五郎,在京城住了這些時日,似是長大不少啊。”
“小五……”沈玉成低着頭,最後還是忍耐不住,“祖父,我父母,還有白家,怎樣了?”
沈鳳卿按着輪椅的扶手,“那邊,第三個信匣。你拿走看吧。”
可沈玉成已經迫不及待的打開了。
十幾封信,他随便拿起一封,一目十行的看起來。
只看了一封,其他的沒動。
一封就足夠了。
他只是想印證心中的猜測,現在确定了,無非細節上的不同,那些有什麽好關注的。
沈玉成變得無比的沉默。
半響,他才擡起頭,“祖父,您不能……寬宥我爹娘一次。他們離了家族,日後該怎麽辦?”
“小五,你在京城這麽長時間,沒看明白嗎?勳貴之家,乍看富貴榮寵,其實也是系在絲線上,興許那一天,線斷了,全家老小都一頭栽倒。到那時,找誰救呢?”
“我不喜你父為人,也不甚喜你兩個兄長,可他們都是我的血脈後人。哪一天我不成了,總是希望他們能活着的。”
沈玉成聽了,心神劇震,悟通了一個道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不錯。你能看明白這一層,不枉白來京城一趟。”
老爺子感嘆一聲,打發孫子回去。
沈玉成迷迷瞪瞪的順着院落往東,一路一邊走,一邊淚水不住的流。
信箋上的字字句句,好像刀割啊。
白家,倒了。
海商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一次海嘯足以覆滅全部家當,包括人命。父親沈繼安投入的上萬兩銀子,打了水漂不說,更欠下外債。
這債務的來歷也是很可疑的,當初被祖父逐出沈家,也不過只有五萬兩銀子,怎麽會欠下十萬這麽巨額的債務?可那位白家姨奶奶,不,就是沈玉成的親祖母,信誓旦旦的說,當初她從白家拿了這麽多的銀子,給沈繼安投資經商,還變着法子拿出了什麽借條?
親娘作證,沈繼安無法辯解。
就是告到縣衙,有什麽用?因此被白家賴上。分家之後買下的宅子,購置的家具,以及能變賣的,都賣了。
沈玉成不知道現在父母雙親,還有兩個哥哥過的什麽水深火熱日子。只要想一想,就覺得無比的心痛。
可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有和父母兄長共患難的決心,不怕生活的窘迫寒酸,那又什麽用呢?能幫助到一分一毫嗎?
沒用的。
白家的垮臺,說穿了是得罪了祖父,得罪了暗中想要報複的堂妹。他回去,等于疏遠了這邊的關系。可想到祖父的暗示——若是一旦有變故,興許父親這一支,是能沈家最幸運的一支。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思量了半天,只能将對父母親人的思念暫且放下,開始想三司會審,想祖父在京城的“赫赫大名”,想怎麽讓沈素英從漩渦中擺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