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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慧極易傷

夜晚,秀水莊依山旁水,除了風聲和依稀的蟲鳴,顯得格外安寧。連屋檐下的燈火,也只有星星點點,疏遠了整個京樞,似與繁華無關。然而,此處可不是望城遠在千裏之外,縱然京城的大人物有什麽,也鞭長難及。

書房內,沈素英捧着紫檀木匣,蓋子是打開的,露出白色織錦綢子,隐約可見丹書鐵劵的一個小角。

老爺子目光在這個金屬小角上停留了許久,半響才唏噓不已,“既有了它,你母親有了這場災難,或許才是福氣。”

沈素英悶悶的說,

“我不想要這種福氣。”

“你母親……甚至你的外祖母,一直不肯回到京師。這其中的緣故,想必都告訴你了罷。席家的恩怨糾葛且不提,你在京城住了這段時日,當知道不管多高的身份地位,胡人血脈,終究是遭排斥的。”

“母女連心,你不忍母親受難。可她不受,便輪到你了。憑你的脾性,可能收斂克制?畢竟,這裏不是小小的望城,由得你撒歡放縱使小性子,你外祖母留下的人脈,也未必護得住你。他們都有了自己身家性命,自然要為自己考慮幾分。你逼迫他們,只怕立刻就要離心離德。”

“所以,我對五郎說過,福兮,禍兮,由人如何看待。你視為恥辱,這份恥辱便一生一世跟随着你們母女,永遠難以摘下。你不以為然,那就不當一回事兒。甚至,這還是最好的突破口,讓你們母女光輝正大的出現人前,不比顧忌其他。”

老爺子的勸解,與旁人不同,字字句句,說到沈素英的內心。她糾結的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祖父說的有道理。

若沒這塊牌子,她這輩子怕是都不能痛快了。桑雨柔也要背着受辱胡女的身份,一輩子忍氣吞聲。

可有了這塊牌子……一切都不同了。

丹書鐵劵,承載着百多年前,祖先寄托的殷切希望,現在,沈素英毫不遲疑的打算用了它,心中難免有點忐忑。

“祖父,陛下,是什麽樣的人?”

也只有夜深人靜,四下裏無人,并且問的嫡親的祖父,不然這種問題,叫人怎麽回答?

老爺子沉吟了許久,道,“素素,你在書苑裏待過,我那書房裏的書籍,你也全看過了。方才聽你說,在齊國公府虞家也看過不少書籍,想來史書看了不少?那你覺得,歷任的皇帝,該如何評價?幾多英明雄主?幾多平庸?幾多昏聩之君?”

這話一說,沈素英立時明白了。

當今……或許曾經有過雄心壯志的英明時期,可随着年紀漸長,現在最多剩下平庸了——不要政治清明,只想着平穩和自身的權欲,為此,甚至偏向昏聩。

聯想到現下百姓還算安居樂業,并沒有發生大的動亂。一半是老天賞臉,沒有天災;再就是胡、李兩位丞相能幹,任用人才,與民生息。

等到這兩位丞相一位病死任上,一位下臺,那時才是紛争亂象呢。沈素英想到後期沈家的抄家,以及邊疆的叛亂,心裏頭沉甸甸的。

當所有的親朋都被卷入,她真的能置身事外嗎?

她……是不是自私了點?

罷了,她也只是個小女子而已,有心救人,又能救幾個?能在亂世之中,保全她自己,保全她母親,另外再護住幾個在意的人,就算不錯了。

感慨之後,沈素英當着祖父的面,将紫檀木匣子合上,并用一把精致的銅鎖鎖上了。鑰匙,就挂在她脖子上,寸步不離。

沈老爺子想要囑咐什麽,可是看到孫女的眉眼,知道自己想說的,這個孩子早就聰慧的猜到了。甚至舉一反三,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都一一找到應對之策。

這讓老爺子的心中,充滿了憐憫惋惜。

他的所有兒孫,他都嫌棄蠢笨。好比二兒子沈繼安,人家明明白白一個大坑設計好了,等着他往下掉。他就真的,掉下去了。

叫人救好,還是不救好?不救,叫人覺得他冷心冷肺,沒有人情味。可救了,他這麽蠢,這次躲過了,還有下一次的陷阱。

到那時,誰來救呢?

還不如就看着他掉下去,自己掙紮幾次,抱怨也好,憎恨也罷,長了記性,以後就能安份過日子了。

所以,沈老爺子多半時候,都是顯得冷酷無情的。實在是被兒孫鬧的,迷惑自己的聰明才智,怎麽沒有遺傳到半點給兒孫?

等看到孫女素英……

看到她早早接受到世界的殘酷,老爺子竟然情願她粗粗笨笨的,因為——

“情深不壽、慧極易傷。素素,你要小心。時時刻刻的小心。哪怕至親至愛之人。這京城……不是望城那種小地方,由得你放縱。京城的天,是皇帝的天。京城的地,是權貴的地。便是這裏的河水,也不是随便人喝的。律法一層,民風民俗一層,更有世人對女子的苛刻。”

“我不過茍延殘喘。等我去了之後,你父親保護不了你,你母親更是無能,尚且需要你來維護她。你要知道,謹言慎行,不是對你的拘束,而是多少前輩總結的經驗,懦弱者再憋屈,也有長命百歲之人。卻沒聽說過,性情沖動狂妄者能平安到老的。”

沈素英知道,這是祖父對她的提點,不知為何,她想起外祖父桑斯寧似乎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知道了,祖父。您……放心。素素本不是聰明的人,素素一直知道,自己的笨拙之處。”

知道自己知道,并不困難,知道自己不知道,才高了一個境界。

多少人,還停留在不知自己不知的層次上?

沈老爺子越發惆悵了——仍記得他的父親老建成侯說過,他的存在,奪走了沈家兩代五十年的才智運道。若生在平民之家,一定舉全族之力供養。可建成侯府,需要嗎?他的兄弟只要平庸點,就能繼承祖先的爵位,榮華唾手可得。

過于出色了,反而才會招禍。

現在,他終于感受到父親當年的為難糾結。

家族中好不容易出了一個有驚世之才的後輩,怎麽辦?

區別是,當年,他的父親考慮到全族的利益,最終放棄了他;事後看來,他的父親絕情了點,卻沒有做錯。

他呢?他該怎麽辦?

殘疾多年,全靠着一口氣不甘掙紮到今天,其實性命不久了。他若能多活幾年……沈鳳卿笑了。

笑得苦澀。

最終,他還是會選和父親一樣的道路——打壓。

明着打壓,和暗着打壓,沒什麽區別。無非是讓子孫老實點,不要出頭,不要做讓人刮目的事情,不要顯示自己的聰慧。

沈家連出色的兒子都不要,又怎麽會想要出色的女兒呢?

不不!能壓過嫡子的子孫,自然不需要。但若是有了聰慧又美貌的女兒,沈家上下怕是巴不得送進宮廷吧?

素素若是不聽他的勸告,一味強出頭,肆意任性,還像望城那般不管不顧的,之後……也管不得了。

早說過,孩子們都是要受點挫折,明顯的一個大坑等着,硬要往下跳,誰也攔不住。

……

之日一早,京城內就沒有不知道沈鳳卿回到京城的。收到消息的各路權貴,各顯身手,偷偷潛伏在前往秀水莊的必經之路上,看誰家行動了?

齊國公府的虞世新最先動作,他得了皇帝的明旨,大搖大擺的到了秀水莊,頓時惹的人議論紛紛。

“怎麽是虞家的人拔了頭茬?他家和沈家關系不深啊?”

“對啊,也沒聽說虞世子和沈探花多麽交情?”

“嘿,真論交情,沈探花和李丞相還做過同窗!兩人當年可是惺惺相惜啊!”

“惺什麽,惜什麽!一個落了刑,差點死掉,另一個卻是一人之下,宰相之尊。還能相提并論嗎?”

“去你的,今兒論的不是什麽地位尊不尊。就是看名揚天下的沈探花回了京,到底有幾個朋友過來看望。咦,李丞相的人沒來?真是冷酷啊。”

“扯那麽遠幹嘛?李丞相和我們府上,又不是一路的。快看看,除了虞家,還有誰家派人來了?回去好和主子說啊!”

“別急,這才第一天,興許明兒後兒就派人過來了。”

“我家主子之前吩咐了,沈探花脾氣倔強,第一天過來,那叫‘暌違多年’,送禮也好,面見也成,都是禮數,他會領情。等兩天?看多少人來過了?然後再跟風?沒用的,到時候沈探花不僅不領情,說不定還會把人罵出去。”

“不會吧?這麽左性的人?”

“就是這種。我家老爺……當年也和沈探花同窗過。”

說這話的人,頓時引起衆多小厮的矚目。和沈探花同窗?那就等于和李丞相同窗啊,現在還好好活着的,肯定不是凡俗之輩了。

“诶,說了這麽久,你是誰家的?”

“我家老爺……”

這個小厮樂呵呵的咧開嘴巴,豎起兩根指頭,“是二殿下!寧王!”

呼!

所有小厮瞬間做鳥獸散,拔腿狂奔。一邊跑,一邊心有餘悸的回頭看,“倒黴催的,竟然遇到皇子的人……”

該不會又牽扯到皇子之争吧?

那可就給自家招禍了!

小厮哭着,給自家主子傳話去了。

二皇子寧王,派人驅趕了埋伏在秀水莊的權貴眼線,這件事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一點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圖。

難道寧王吃錯了藥,不知道沈鳳卿是前太子的人,關聯着當年倒黴抄家斬首的十七個家族,還在皇帝那裏挂了號,簡在帝心啊?

虞世新從秀水莊回來,知曉了寧王的作為,也是眉頭一皺,暗道,這位皇子到底想做什麽?

這麽敏感的節骨眼兒,是想掀起新一輪的太子之争麽?可是這些年,皇帝陛下沒少和朝臣就太子一事争論不止,若皇帝會退讓,朝臣們也省了很多心。

現在有希望繼任皇位的,有二皇子寧王,八皇子景王,九皇子齊王,十三皇子吳王,十六皇子秦王。

最年長的寧王,已經四十有八了。是除卻懿德太子之外最年長的皇子。在朝野中,不說根深蒂固,但多年朝臣冷眼看着,大多屬意這位皇子的忠厚踏實,不争不搶,有長兄之風。

十六皇子秦王,不是最年幼的,但也有二十了,英姿勃發,酷似陛下年輕時候,有大刀闊斧改革之意。母親德妃,也是出身勳貴一脈。

有了懿德太子的事情在先,沒有朝臣願意牽連進皇子之争去。好在有皇帝壓制,且龍體康健,這些年倒也平靜。虞世新剛向皇帝投名狀,表示全家都是忠誠于皇帝,這會兒更加不想出現什麽變動。

“莫非是二皇子當了太久的皇子,忍耐不住了……”

他奉了旨去看沈鳳卿,加上沈素英母女剛剛從齊國公府送到秀水莊,當然是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看人。但他真的不想因為沈鳳卿的到來,引起朝堂一片混亂。

“後日初六,又是三司會審,就不要藏藏掖掖的,索性公開了吧。倒要看看沈探花,到底所為何來!”

吏部的人和沈鳳卿沒什麽交情,都察院和大理寺也不乏遠見的,聽聞寧王的事情,紛紛都答應,并讓屬下衙役們四處傳播。

不用半天,就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要公開審理北威侯魯善存強占民女一案了!

可笑可笑,國朝是不是安穩太久了,區區一個搶占民女的小案子,居然要驚動三司會審?

不過被告鼎鼎大名,再看看原告方:安國公席承志,建成侯沈鳳栖,都是勳貴啊,并不比北威侯差半點的。

這魯善存是不是吃錯了藥,怎麽得罪了兩家?

加上被告後面,還有個親舅舅靖遠侯,這下有趣了。

尋常人家生了不快打鬥,還能找個德高望重的人評評理。這勳貴之間鬧了矛盾,還是為了女子……嘿嘿,不就驚動大理寺和都察院了嗎?

“說到底,我不關心誰贏誰輸。我就想知道,那個桑氏女,到底出落的如何閉月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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