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要面聖
哪裏都不缺少吃瓜看熱鬧的群衆。往日勳貴們高高在上,哪一個都得罪不得。現在多好玩,可以高聲闊論,就在皇城根底下,随便怎麽說。
官府裏的人聽到了,也不能像往常那般驅趕他們。原因,不就是這些大官們決定開放審案嗎?要是不許人說,也就不能公開審理了。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人群中,混雜着幾個老秀才,對一樁有失傷化的小案居然弄得三司會審,又是憤怒,又是無奈,杞人憂天的模樣讓周圍的百姓看的更是呵呵笑。
“诶,你說待會兒那位桑氏會不會出現啊?”
“你傻了,畢竟是女眷,出來也是帶着帷帽,還能給你看到真容了?”
“我就是好奇。以前聽人說美人計,到底多美,能讓頭腦發昏,身份體面都不顧了?北威侯可不是咱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人物啊?一般的美人壓根不放在眼底。”
“肯定比花魁還美!”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音,讓原告和被告雙方,都覺得尴尬透了。
沈家人尤其是,建成侯府派來的小厮都覺得臉火辣辣的,平白無故被人嚼舌頭,還沒處反駁!這感覺糟糕極了,很克制,很小心,才能不去看大老爺沈鳳栖的臉色。
不看也明白,這會兒大老爺的臉色好看才怪!
“列位大人,沈某不懂,區區小案,人證物證俱在,為何遲遲不能結案?事關女眷清譽,如何公開了?難道魯家不要臉,還拉着其他人家一樣不顧臉面了?”
“沈鳳栖,你說話注意點。什麽叫不要臉?這公開審理,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共同決定的,怎麽到了你這裏,變成魯家不顧臉面了?我外甥年輕了些,行事也張狂了點,年輕人麽,哪一個不犯錯?你沈家子弟年輕的時候,也沒少犯錯吧!”
靖遠侯是魯善存的親舅舅,自然要維護外甥的。之前在安國公席承志進宮時,就曾當面質疑桑雨柔的身份,以及席承志和桑雨柔的關系,現在,更是不予餘力打擊建成侯沈鳳栖。
他言辭犀利,暗暗的指沈鳳栖的親弟弟沈鳳卿,當然是犯下大錯的。不然,怎地成了殘疾?又為何遠在望城多年,不曾回京?
這一招,不可謂不鋒銳,正中靶心,叫人無可辯解。一辯解,不就得就牽扯出懿德太子的事情?叫皇帝聽見,必然龍顏大怒啊。
不過,沈鳳栖是什麽人?
既然親弟弟牽連到懿德太子一案,他都能平安擺脫出身,讓全家安穩的,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啊。可以說,他的能力不在文學上,宦海沉浮靠的也不是誰文化高啊?
“靖遠侯這話,說的不明白。年輕人犯錯,也有輕重之分,更有知法犯法和無知意外之分。我沈家子弟若有不肖之輩,不用人告,族內便處置了;若有觸犯國法,我沈鳳栖第一個不避嫌,親自送交官府!
不僅現在可以對閣下如此說,我沈鳳栖還可以公開道:京城的老少爺們,哪一個見我沈家人作奸犯科,胡作非為了,只管往我家告去,偏角後門守門的是我父親當年的老家将,一張老臉看着可怕,心底最是良善。有什麽不妥,只管告訴他。核實了,我沈鳳栖不打擊,不報複,還要倒給錢!
建成侯一脈,從跟随太祖至今,享的是祖先浴血奮戰留下的蔭德,可不敢欺淩百姓死後見不得祖宗。沈鳳栖活着一天,就不容族內出現這等不孝子孫!當街行兇,欺淩婦孺的,算什麽東西!”
這一聲罵的,叫聽見的老百姓們,紛紛叫好。
不得不說,沈鳳栖這一招實在是妙,不僅沒落人口實,更讓人知曉,沈家人大節無虧。即便家族內有幾個迷戀酒色的不成器之輩,可花的是自家的錢財,不曾坑害了良家。
對普通老百姓來說,勳貴都是高高在上的,只要他們不來欺壓自己,便是好勳貴。至于像魯善存這種,自家女孩出門上個街,還得擔心會不會被他搶走,當然是就壞人了。
靖遠侯氣得不輕。
更讓他遽然變色的是,沈鳳栖說完之後,便老老實實站在原告的位置上,不曾發難,等當日在朱雀大街的路人、以及蘊秀齋的人上來,一一作證。可他沒鬧什麽花花腸子,可不等于沒有旁人刻意作亂啊。
席承志,另外一個原告。自從沈家出面之後,就躲遠了,不像之前披頭散發進宮那麽引人矚目。原來,暗地裏手裏了許多資料,當着公堂衆人的面,幹脆的抖摟出許多侵占民田、搗亂宗祠,以及買良為賤種種案件。
目标直指靖遠侯!
有些案宗,都是十幾年前了,難為他收集的齊全,且有證人作證,一環套一環,件件樁樁,都是板上釘釘的真事!更有幾件人命官司,血證出現之後,靖遠侯整個人都不好了。
眼下是什麽狀況?
三司會審!公開審理!
全京城的百姓哪個不好奇,哪個不圍觀?裏三層、外三層的,若不是有衙役阻擋,只怕就要沖上來了。
之前聽蘊秀齋的人作證,還有嘻嘻哈哈玩笑的,聽到為了強占那八百畝上好的水田,幹脆把人家的宗祠也搗毀的,場面頓時鴉雀無聲。
人都有祖宗,都有父母。若是連祖先父母的墳地都給刨了,當人子女的,只怕一輩子都不能心安。這恨意該有多少?
靖遠侯,觸了衆怒!再有了那幾件人命官司,罪行滔滔,簡直罄竹難書。
魯善存這才看懂了,什麽三司會審,審的壓根不是他,更非什麽強占民女。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借着他的案子,把舅父拉下水。
他趕忙認罪,承認自己色迷心竅,見了桑氏起了念頭,但并沒有侵犯,也就沒有實質上的罪惡。畢竟他什麽出身,不喜歡強迫,只以為桑氏是個普通胡女,早晚會傾心于他,最多等一段時日罷了。
認罪,是為了避免牽連更多的人。
可席承志剛開始了,怎麽會這麽容易罷休?
魯善存的姨母家欽安候,也是倒了黴,家裏有惡意打死奴仆的事情發生。另外就是齊國公……
虞世新作為欽差還在臺上呢,席承志目不斜視,指出虞世新的親弟弟虞世傑十多年前偷納了花樓女,還養了兩個孩子,如今兩個孩子還在花樓賣笑。為人父母,對親生孩兒不聞不問就罷了,明明身居高位卻讓子女受此糟踐,此等行徑簡直令人發指!
這這……
虞世新氣得臉色發白,強忍着憤怒羞愧,沖席承志供了手。誰知道,他的心中反而松了口氣。
這等過錯,讓人嘀咕個三五天就完了,最多說一聲家教不嚴,虞世傑美色迷昏了頭腦。受了罰,挨上幾句罵,好過虞家清白無暇,一個過錯也沒有。
當皇帝就是想找茬的時候,清白無暇,才是倒黴的開始啊!
所以,虞世新對席承志的做法,一點心結也沒有。反而要感謝對方,幫虞家從漩渦裏走出來。
靖遠侯牽扯的事情已經爆發了,現在只是開胃菜,之後會有陸陸續續更多的人證物證,還有更多的違法亂紀之事——牆倒衆人推。從前人害怕他聖眷隆,地位高,現在找到了口子,還不往死裏打?
勳貴的日子,不好過了……
衆人被席承志打得手腳忙亂,公堂上審理的,暗自思量該如何應對日後。堂下聽審的百姓,則對靖遠侯怒目相視,看着人模狗樣的,原來竟然做了這麽多天理難容的事情,呸!
只有沈鳳栖非常沉穩,見魯善存認罪,趕緊問吏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員,
“被告已經認罪,還請主審官結案吧。”
“好好。”
差點忘記今日主審的案子不是靖遠侯了。好在靖遠侯一案牽扯太廣,不會随随便便見了幾樣證據就結案,大約……應該交由皇帝親審?
就算還是三司會審,也不會公開了。
“按照被告所言,确有強搶民女之嫌。然而自述并沒有侵犯女眷,也就說……案情比較輕。”三人交頭接耳說了一通,咳嗽一聲,大理寺卿最後定下罰俸三個月,并賠償五百兩給桑氏壓驚的結論。
沈鳳栖得到結案之後,快步離開了公堂。
反正之後無論發生的事情,就和沈家無關了。沈家只是為子嗣沈繼飛出頭的,不然以後什麽人都能随便欺壓一下沈家子孫,那怎麽可以。
可是他願意就這樣結束,不代表別人也願意啊。
五百兩,區區五百兩,能讓她的母親回到過去嗎?能抵消她娘親的淚和痛苦?沈素英從馬車上下來,緊緊抿着唇,剛要說什麽,就聽得另一輛車馬停下,有馬夫大聲呵道,“讓開讓開,苦主來了!”
什麽?
老百姓已經被今天一幕一幕發生的意外,驚得說不出話來。親眼見得兩個如花似玉的美貌丫鬟,攙扶一個帶着帷帽的女子走來,紛紛讓出一條道。
“這就是桑氏?”
“肯定是了。沒聽說苦主嗎?”
“她來幹什麽?不是有男丁出面,她一介女流,出現這種場合,太不成體統了。”
“管什麽體統啊,快點看她長什麽樣子才是要緊!”
沈素英驚駭無比,她原打算為母親出頭,以先祖留下的丹書鐵劵開道!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總之,欺辱了她娘親的人,絕對不能好過。
只用出五百兩銀子?開什麽玩笑!外祖母留下的金山銀山,她正愁沒處花呢。銀子能彌補傷害的話,她可以用銀子砸死魯善存!
趁大家都議論不停,目光停留在桑雨柔身上,一個不起眼的丫鬟偷偷走到沈素英旁邊,靠近馬車時,擡了一下頭。
“寄秋!”
正是那位曾經對桑雨柔忠心耿耿,卻被人利用下毒的前心腹,寄秋!
還有誰能把她找到,并讓寄秋出現在眼下這種場合?
沈素英如被人定住了。
“夫人讓我來,問姑娘一聲,那錦盒裏的東西,姑娘是真的打算用了嗎?”
沈素英心中激烈鬥争,可寄秋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夫人說,如果姑娘捧着錦盒想要下馬車,就代表是真的有了破釜沉舟之心。不過,姑娘是尊貴之身,不該以身犯險。這種事,讓寄秋來吧。”
“姑娘信不過寄秋嗎?寄秋深受夫人大恩,可惜不曾報答,還愚昧的被人利用,這次正好有了回報機會。哪怕粉身碎骨,寄秋也不會後悔。若是……僥幸能活下來,請姑娘給寄秋一個在夫人身邊服侍的機會,掃地端茶也心甘情願。”
沈素英含着淚,看着寄秋帶着笑意,不打眼的将錦盒藏在懷裏,悄無聲息的跟上桑雨柔。
“堂下何人?”大理寺卿有點不悅的盯着底下,見到桑雨柔,猜測到她的身份,更加不想多在理會了,
“無論你是何人,案件已經審理結束!快快退下吧。”
桑雨柔的腳步沒有停下,走到公堂門檻,卻被幾個衙役攔住。她轉過身,掀開了自己的帷帽。
人群中,頓時愣住了。
冰肌玉骨,目如寒星,青絲如瀑,所有看到桑雨柔的人,都被那冷且豔的面孔驚豔住了。
美,好美……
不過,好像是胡人啊?
好半天,才有人反應過來。
京城內的百姓都是倨傲的,連外地的百姓都看不起,何況是胡人呢?
驚豔的眼神慢慢變成不屑。
果然是胡女,就這麽抛頭露面的,一點羞恥也不懂。
桑雨柔指着寄秋,寄秋連忙小跑過來,将錦盒交給桑雨柔。
虞世新在公堂上看着錦盒,心都快跳出來了。
難道是……
果然被他猜中了,桑雨柔高高舉起錦盒,面露高傲,環視一眼周圍,
“我本是桑氏女,太祖太宗皇帝有言,桑氏一族,生生世世都是大周百姓,血溶于水,有或無胡人血脈,都是大周的人。此誓天人可鑒。”
說完,她親手打開了錦盒,壓根沒看旁邊的沈繼飛一眼,更視沈鳳栖的驚詫為無物,
“我要面聖!”
“太祖遺物在此!請諸君替我上奏,我桑雨柔要當面問一問皇帝陛下,太祖誓言,是否無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