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求仁得仁
“太祖遺物!?”
公堂之上,無論是大理寺還是都察院的人,全部驚悚的站立起來。只有刑部的試圖打消衆人的驚訝,搖頭表示不相信。
“不可能。我為官三十多年了,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麽太祖遺物流傳民間。這婦人定然是胡言亂語。來人,還不打下去,免得擾亂民心!”
虞世新分明知道了怎麽回事,又怎麽可能讓吏部的人犯下大錯,不可收拾?淡淡的說了一句,
“如是胡說,當着京城衆多百姓的面,誰也不能包庇,掩蓋住悠悠衆口,責任自然是由這婦人自己承擔。可若是……真事,那我等只需如實傳達給聖上,擅自做主,似乎不妥當啊。黃大人,你說呢?”
經過齊國公世子的一提醒,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紛紛贊同,“的确如此。”
“堂下婦人,你所說‘太祖遺物’,到底是何物?”
刑部的黃達也反應過來,“快說!是真是假,還未檢驗。竟然口出狂言,要面見陛下?陛下是你一介女流想見就見的嗎?”
還要說出更多呵斥的語言,也虧他反應快,見虞世新微微皺眉,似乎有些不悅,其他人也神色有異,便改了口,語氣轉為溫和,
“須知道,欺君大罪,是要株連九族的!我念你年輕不知世事,又受了欺辱,大約是氣不過,才想出這等法子以求矚目。不過,國法便是國法,你手持的‘太祖遺物’若是虛假,誰也救不了你!到時候別怪本官翻臉無情!不事先告知與你!”
話說得雖然不留情,卻也将厲害關系分析了一遍,讓人聽着,便是“面狠心慈”,覺得他內心是要警告桑雨柔,不要做了傻事。
這位刑部的堂官黃達不知道,他這一番話,倒是讓圍觀的衆多百姓一傳十,十傳百,最後竟成就了他的名聲。許多人家打官司,就認定了他能公平裁決,官聲極好。
也算意外之喜了。
再說桑雨柔,她捧着錦盒,收到無數人的目光。這些人中,有好奇的,有意外的,有震驚的,也有厭惡的,更有焦急不安的。
她的丈夫沈繼飛就是後者。
沈鳳栖善于察言觀色,桑雨柔冷不丁冒出來,他就覺得不好。可惜,素未謀面,他也不好在大庭廣衆之下呵斥桑雨柔趕緊回家,別丢人現眼。這種話,只有讓沈繼飛這個丈夫來說。
沈繼飛呢,遲遲沒反應,真是呆蠢,比他父親差遠了,着實令沈鳳栖失望。他心中瞬間想了七八個辦法,可沒一個是能善始善終的。聽到刑部的人如此說,他反倒鎮靜下來了。
一介婦人,還不能讓沈家倒塌。真的手持虛假的太祖遺物,他也只能忍痛——将胞弟沈鳳卿一脈,徹底割掉了。
總不能讓沈家跟着株連吧?
他這邊做好了最壞打算,沈繼飛卻遲鈍的反應過來了,驚駭欲絕的問桑雨柔,
“你、你那裏來的太祖遺物?”
“與你何關?”
“不是,你、你真有太祖遺物,怎麽不早告訴我?為夫可以替你籌劃……”
“呸!”
桑雨柔自從噩夢一樣遇見魯善存之後,她算徹底看清楚了沈繼飛真面目。什麽夫妻情分,她之前竟然還抱着一絲僥幸之心,現在回過頭來看看,沈繼飛簡直是她此生遇到最惡心的人。
這種人,全無心肝。需要你時,當你是寶貝,疼愛關心,體貼周到。不需要時,你就是一根草,想怎麽作踐就怎麽作踐。
敲登聞鼓時,刻意說什麽自盡而死,但凡念及一點點情分,也做不出要逼她去死的事來!
桑雨柔心中,再無一點舊情可念。再加上,從齊國公府出來,沈繼飛只顧見老爺子,哭訴這段時間的委屈,壓根沒去安撫妻女——雖然說,他的安撫也沒什麽用處了。
但連表面樣子都懶怠裝一裝的,桑雨柔又何必給他顏面?
“你我夫妻緣分已盡,說什麽籌劃不籌劃?我生,是我的造化,我死,也是我命數,與你何關?”
“不是啊!”沈繼飛大叫着,“這怎麽一樣?你有太祖遺物!可知道……”
這太祖遺物能助他多少?他的官場之路,他的青雲前程,如果有了這太祖遺物的庇佑,便是金光大道啊!
沈繼飛這會兒險些想把自己掐死!
明明在知道了桑雨柔的身世,知道她是席家的親戚,就已經決定好好對待妻子了,怎麽後來豬油蒙了心,做出這等下三濫的事情了?
如果能善始善終,他的妻子,既生得如花美貌,又有萬貫家財,還有在青雲路上能助益他的太祖遺物,天,父親幫他選的好妻子,他還能要求更多嗎?
可惜,這一切都被他在無知無覺中,全都消失了。他心中也升起一點恨意,怎麽你不早說?
桑雨柔已經不在意沈繼飛的想法了。
她打開錦盒,高高舉起,聲音清冽和高亢,
“太祖遺物,丹書鐵劵!民女桑氏就以此物,問天下臣民,問九五之尊!太祖當年許諾我桑氏一族,自周氏坐穩江山,便容我族人在大周疆土內繁衍生息,永生永世為大周百姓,不侵害,不損傷。”
“為何民女進了京,不曾行錯踏錯一步,卻要遭此劫難?北威侯魯善存,仗着先祖立下的功勞,便可以肆意殘害百姓?那我先祖,也曾立下赫赫救駕之功!”
“不然,太祖也不會賜下丹書鐵劵,讓我族人免去擔憂,安安心心在大周疆域內繁衍子孫,只做平常百姓。”
“試問,若先祖有功,便可以高高在上,免去刑罰。那我今日,是否可以殺掉魯善存,洗我污名?以後誰犯了法,只比較下誰的先祖立下的功勞比較大?”
公堂之上的公審官個個吓了一大跳,“萬萬不可胡來。”
說完之後,又覺得這個“胡來”用詞不當,人家說的太對了啊。那魯善存什麽人物,走馬章臺的纨绔,憑什麽勞動三司會審,不就是仗着祖先嗎?
論先祖有功,那桑氏祖上竟然賞賜了丹書鐵劵,絕不是一般的小功勞啊。你魯善存仗着祖先搶奪民女,那反過來,人家祖先比你功勞更大,是不是能随便欺壓你了?
桑雨柔手持丹書鐵劵,就算殺了魯善存,也是免除死罪的。
“世子,您是欽差,家中有藏書萬卷。可否确定,這婦人所持的太祖遺物,究竟是不是真的?”
虞世新又不傻,真假能輪到他判斷嗎?他說是真,到了皇帝那裏,皇帝說假,那就是假的了;反過來,也是一樣。
而且作為臣子,他需要有判斷免死金牌真假的本事嗎?不需要!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叫黃大人見笑了,虞某自幼聽聞過丹書鐵劵,可從來沒見過,怎好判斷?既然這婦人說了,她的姓氏,以及太祖賞賜的緣由,不然上奏吧,請陛下明斷。”
“是是是,只能請陛下裁斷了。”
悄無聲息間,幾個主審官将剛剛的結案陳詞給收了——這桑氏女手持免死金牌,絕非普通人家,還判給她五百兩銀子結案?這不是玩笑嘛?
人家若是一心想要魯善存死,這魯善存能不能活着,還是個未知之數呢。
遣人進宮需要些時間,不過公審一波三折,可以結束了。
再說圍觀的群衆,今天可算滿足了。就他們所見所聽,足足可以說上三個月,又是勳貴之間争吵了,又是當庭抖摟勳貴的私隐,還有靖遠侯的霸道欺民。最後出現的免死金牌,則算是一個巅峰,鬧到最後大家都有點不敢相信?
戲臺上才能見到的免死金牌,真的出現了?
千萬不要是假的,不然這漂亮的胡女就要去死了,還要連累她的家人。
也有人信誓旦旦,一口咬定,肯定是真的。因為真假是要送到宮裏的,這婦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戲弄皇家?不怕被砍頭?
“免死金牌啊,就給這婦人讨了一個公道,不值不值!換我家有了免死金牌,絕對要個大官做做。”
“我呸,你以為這金牌可以向皇帝老子官做的嗎?只能免死的。我要是這桑氏女,肯定找人把魯善存給殺了,殺光一家老小,然後再拿出來金牌,橫豎免死!”
“你才傻,魯侯爺不是說了嗎,人家沒把她怎樣,不用一家老小都弄死吧。桑氏只想出一口氣罷了。”
“也對,就她生得那副欺霜賽雪的好模樣,傾城傾國也不過如此了。日後再遇到一兩次不長眼的纨绔,可要了命了。”
“她長得可真俊啊!雖然是胡女,卻沒有一點妖媚,不愧是功勳之後。”
不知怎麽,圍觀的百姓,話題拐着拐着,怪道桑雨柔的容貌上。可再如何議論的,提及桑雨柔是胡女的,卻沒一個再露出鄙視的目光了。
沈素英混在人群中聽到,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的母親,怎不讓她自豪?
……
皇宮內派出內廷總管太監杜九斤,親自領了一隊宮娥和侍衛迎桑雨柔。此外加上主審官、原告、被告,浩浩蕩蕩,數十人前往宮廷。
沈繼飛一路跟随,眼巴巴的看着妻子,可惜,桑雨柔壓根就沒多往他哪裏看一眼,始終揚着頭。她的手中捧着的錦盒,沒人敢碰,也不敢多看。
拐角時,沈鳳栖“不留神”撞到沈繼飛,低聲問了一句,“真,假?”
若是假的,就算了。如果是真,那他弟弟沈鳳卿可就隐藏太深了!竟然悄無聲息的,和擁有丹書鐵劵的人家結了親——百年的舊事了,桑氏一族都是平民,恐怕花了不少功夫吧?
沈繼飛反應不及時,呃了一聲。
沈鳳栖頓時有點失望,這個侄兒,比起他父親真是差遠了。遲遲鈍鈍,毫無機敏,就這樣還當官?還想更往上進一步?也不想想,官場上哪一個不是人精?學問比不上那些翰林大學士,察言觀色也比不上,心機手段再不如,還能在朝堂上活下來嗎?早被人啃得骨頭渣子不剩下了。
索性不做理會,沈鳳栖越是走,越是和沈繼飛疏遠,叫人看着,竟然不像一家子。
半個多時辰後,桑雨柔停留在大殿外,有兩個宮娥陪着她,态度很是恭謹。杜九斤先去禀告,而後折回來,
“桑夫人,請。”
桑雨柔将錦盒高高舉起,兩旁沈繼飛、沈鳳栖、席承志、虞世新等人的目光緊緊盯着,負責接過丹書鐵劵的,竟然是一個心寬體胖的白胖子。
白胖子穿着白色織錦蟒袍,颔下三縷胡須,目光和善,看年紀,不是二皇子又是誰?
臣子們不該沾染的免死金牌,幸好有皇家人出面。
“父皇,您看看,這丹書鐵劵鏽跡這麽嚴重,上面竟然有胡文,兒臣實在分辨不清真假。”
二皇子疑惑的拿着牌子,翻來覆去看着說。
皇帝沒看丹書鐵劵,而是看桑雨柔,目光深遠,看不出喜怒。
“桑氏,你可知,你今日拿出的丹書鐵劵,皇家會應了你的要求,但此物也不會屬于你了。”
桑雨柔行了一禮,
“本該如此。太祖當年賜下丹書鐵劵,本是為安我在先祖的心。至于酬我祖先之功——有人好功名,有人好美色,有人好錢財,我先祖為了活命追随太祖,一心所求就是子孫平安。如今看來,求仁得仁。我桑氏一族枝繁葉茂,先祖在天之靈怕也會開心無比,再無所求。”
“便是民女,心中雖然不甘遇到了不平事,卻也慶幸,活在陛下的太平盛世。不用受饑寒交迫之苦,不受親人分離之痛。日日飽食,所憂慮的,不過家務小事。民女今日所求,只為出一口氣,看似輕浮,卻也好理解。民女要此物何用呢?”
“一不求官,二不求財,三家裏沒有犯法之人,無需動用此物。獻于陛下,只想求得陛下一句承諾。桑氏,從百年前跟随太祖太祖起,便一直當自己是大周的人。身有胡人之血脈又怎樣,生在大周,長在大周,便是死,也要葉落歸根,葬在大周的土地上。”
桑雨柔說完,恭恭敬敬的跪下。
當着外人的面,可以昂首挺胸的質問陛下。當着皇帝的面,卻不能了。
沒看到皇帝聽了,微微點頭,露出滿意神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