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各有家規
貪婪過度的人,令人生厭。可無欲無求的,也未必讓人喜歡。對于皇家而言,後者還不如前者更容易牽制、使用。不然古來今往,怎麽那麽多忠臣下場不好的,都是犯上直言鬧的。
所以桑雨柔當面提出要求,皇帝聽了,并無不悅。
轉身面對剛剛有所質疑的二皇子,桑雨柔再次躬身行禮,
“令牌的真假,世間有沒有第二枚和它相仿的,民女不知。民女只知,此物和桑家的家譜一道傳下——也只有桑家的族長,才擁有保管的權利。”
“什麽?據你所言,那你豈不是桑氏一族的族長?”
桑雨柔淡淡回答,
“是啊。民女不像嗎?”
“呃……”
二皇子呆愣住了,竟然啞口無言了。
其他人聽聞也覺得不可思議。
哪一個家族,竟然還有讓女人當族長的,這不是可笑嗎?天下人也無法接受吧。
桑雨柔落落大方,“各位有所不知。我桑家……和旁人家不同。有人詩書傳家,有人耕讀傳家,而我桑氏,大約是先祖飽經戰亂,饑寒交迫的日子過得太多,因此立下幾條家規。”
“家族中,若有弟子讀書上進,有報效家國之念的,傾全族之力無條件供給,只一點——當了官員不許貪污受賄!不許欺壓良善,更不許犯下國法指望這丹書鐵劵救命!但凡有點苗頭,族長可以開祠堂,驅逐此子孫。”
說道這,桑雨柔擡頭看了一眼陛下,“也因此,桑家真正有出息的,能當官的,是萬萬不能做族長的。人怎麽能監察自己?便是自己兩袖清風,又管得了妻兒子女?但凡有一點軟肋,便能被人鑽了空子。”
“先祖立下此家規,并不是指望子孫真的能出現幾位官宦,讓桑家改換門庭。畢竟,若是求官,當年先祖便能向太祖索要了。桑家,不注重官位。若以為當官就能在族中說話聲音大,能當上族長,便錯了。桑氏祖上,有整整八位子孫,都是妄自尊大,仗着讀書有成,不思回報反而想挾官位要挾族中的,無一例外,都驅逐了,于桑家再無瓜葛。”
“……”
真是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更讓人意外。這簡直颠覆了他們對那些考科舉的士子們印象。讀書不是為了改換門庭,不是為了提升家族,反而把自家讀書的兒郎趕走,除名?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桑家那位先祖,真是想人不敢想,做旁人不敢做。
也只有皇帝,想得深遠了,暗嘆果然是跟随太祖一輩子,到死都能安安穩穩,還得以賞賜丹書鐵劵,未曾收回的人家。如此家風,不足以聲名遠揚,卻足以存活百世!
“讀書是上進的好法子,卻不是桑家最看重的。桑家希望所有子孫都能堂堂正正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所以品德在才能之上。無論種地還是經商,只要不侵害他人,不行令人鄙薄令祖先蒙羞之行當,都是可以立足祠堂之中,祭拜先祖。”
“先祖早年受太多苦楚,常常吃不得飽、穿不得暖,對吃穿尤其注意。他不覺得錢財不好,只要得來正當,又能讓自家人吃飽飯,更能在又需要的時候,幫助他人。
元昭年間、天佑年間,都有天降災禍,民不聊生。桑氏一族也随百姓逃難,死難難以計數。後來就多了一條家規,如有一時之需,家族中人都可以伸手幫助。但指望長長久久受人接濟,也是要被除名的。這條家規時間一長……經商,并且經商有成,賺錢多的子孫,才成了族長競争的競選者。”
“民女不才,雖是女流之輩,可如今掌管的錢財占了桑氏的八成,當仁不讓的成了族長。其實這族長,也沒什麽實權,桑家歷經多代,早分了不知多少支了,便是同父的兄姐也天南地北的,難得見上一面,祭祖更是各分各的。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比如說家族中出了敗類,或者哪一支的族人需要幫助,民女才會行使族長權力。”
桑雨柔侃侃而談,将桑家如何歷經百年而不倒,家族興旺,子孫枝繁葉茂說了個明白。也幸好,她說明了,一盤散沙的桑家人,可比擰成一股繩的族人,更讓人放心啊!
畢竟,那是有丹書鐵劵的家族,比現在很多京城世家都要重要。若是從祖先那裏就傳下點什麽,野心啊,不為人知的隐秘之類,都會讓皇帝平添煩惱。
這樣最好。
桑家喜歡經商,就讓他們去。只要在大周的疆土內,喜歡享受,天天鑽營怎麽賺錢,這是缺點嗎?當然不是,皇帝很喜歡現在桑家的狀态,各自為政,還讓個女子當族長,都不用他拆分了。
明顯的沒有任何威脅性。
不過作為皇帝,他可不會這麽輕信的相信了,具體如何,還是會派人查探清楚的。
“說穿了,民女雖然是桑氏一族的族長,卻是和其他家族不同,子孫生平,生老病死一概不管。誰誰出了矛盾,與人争持了,民婦也是不做理會。只有當哪一支的族人受欺壓,無法生存了,民婦才會出面。此外,還有保管這塊令牌,令其不能使在別有用心之手。”
桑雨柔說完後,躬身行了一禮,便垂眸站在一側。
“如此家風……倒是第一次聽聞。”二皇子樂呵呵的笑了下,拱手向皇帝,“父皇,桑家果然與衆不同。只是——”
他轉頭看向桑雨柔,“你一個女子,不是本王小看了,竟然能掌握桑家八成財力,卻叫人難以相信啊。”
百多年繁衍,足足十代人了,族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這麽多人,怎麽竟然能讓一個小女子掌握家中大權?又不是沒有兒子的,竟然把家産給女兒陪嫁到別家去?
桑雨柔微笑中帶了點刺,“殿下可是覺得,民婦看着不過普普通通,也不像那等學識淵博、聰慧過人的,掌管不了這麽多的錢財?其實辦法很簡單,民婦的家産已經足夠豐厚,不需要直接管錢,只要聘用幾個掌櫃的,再管好幾個管事的,就夠了。”
“嗯,幾個管事的?”
“民婦鬥膽,試問陛下牧民,萬萬千千,難道陛下管得過來這麽多百姓嗎?陛下只要在天下的英才中,選一二合适的,做宰相。宰相忙不過來,還有六部尚書。尚書忙不過來,還有部內的堂官。堂官底下還有給事中……一層層下來,陛下雖然高居廟堂之上,也能知鄉野小事。只不過,将精力都用在重要之事上面,其他的小事便交給旁人處理了。”
“呵呵,你一小小商家,竟然也跟朕比?”
“請陛下恕罪!民婦只是就事論事,免得有人覺得民婦常年呆在內宅,一介女流,就不能管理好家中産業。好像是個無知無能之輩。”
可能是平常沒什麽人敢這麽跟至高父子這麽說話,帶了點不服氣,和小小的驕傲,似乎她管着一個小家族,能和皇帝管着天下難度差不多。
也只有今天,也唯有看在這面丹書鐵劵的面子上,陛下沒有發作,反而笑了笑,
“小看人了吧。”
“呵呵,父皇,兒臣本不是這個意思。桑氏,你都拿着這令牌面聖了,本王豈敢說你不善管家。”二皇子有點尴尬,搖搖頭,
“本王只是奇怪,桑家族人衆多,怎麽會甘心将大半家財交托于你?你如此年輕,就得族人這般信任?”
“哦,原來是民婦誤會了。民婦能管着八成桑家家産,不過是因為——”
“民婦的母親,是定遠公之女啊。可能殿下沒有聽清,亦或是民婦解釋不當,不是民婦侵占了桑家八成的錢財,而是民婦生母過世後留給民婦的財産,皆因民婦姓桑,便歸屬了桑家。這些錢財,比桑家全族上下所有的加起來,還要多上兩倍。”
“……”
這是多少錢?
說了等于沒說一樣。
不過一聽這麽說,二皇子恍惚想起,旁邊站立的席承志,好像就是桑氏的舅舅來着!
“這麽說來,安國公你……”
“啓禀陛下,二皇子,微臣那位妹妹,可是少有的女中豪傑,自幼年起周游天下,大約踏遍了大江南北,又有一雙慧眼能見商機,很是布置了一番産業。微臣府中的進益,也靠着臣妹早年留下的産業,才得以讓衆多姬妾華衣美食。”
皇帝聽了,點點頭,倒是猜測了點什麽。
治下百姓有這麽一兩家別出心裁的,不要賞金,只在民間發財的,他也不做幹涉。畢竟是跟随過太祖,立下大功的,給與金山銀山獎勵,也算不得什麽。
“我桑家家規,所有子女自從生下來,不分男女,便有乳娘丫鬟小厮……以及族中給的錢財。長大了,成人了,找合适機會出去經商,誰賺的錢多,誰便有本事。誰不僅沒賺錢,還虧了,便不要多說了,也不會厚着臉皮多要什麽。族中會考察,從經商手法上看品德、看責任心,看誰更合适。民女例外。雖然自小跟随母親,卻對經商毫無興趣,靠着母親留下的幾個管事的忠心耿耿,這才将産業搭理妥當。”
“說來最是可笑。京城蘊秀齋……也是民婦的産業。那日不過是看看自家的産業,誰曾想……”
桑雨柔沒再說下去了。
她說的已經夠多了。
既表明了身份,也将桑家的財産暴露在一代帝王父子面前。若皇帝有心做點什麽,這免死令牌也不能阻擋。不過桑雨柔猜測,民衆對免死金牌格外好奇,不說上個三五年不會完的,怕是皇帝不僅不會針對桑家,反而要大大提攜。
不然呢,一塊傳承十代的金牌,換了什麽?皇帝也怕天下臣民嘲笑他小氣吧。
事實上,她猜測的不錯。皇帝收回了令牌,重新審判了北威侯魯善存。這個纨绔子弟,因為事實上沒做什麽大惡,但污了人清白,所以被皇帝懲罰,到他先祖魯氏守靈去了。
當然,他的先祖第一代北威侯,是陪葬在太祖的,所以魯善存實際上是去皇家守靈——這一去,沒有十年八年,等京城百姓徹底遺忘,大約是出不來了。
對一個纨绔少年來說,這大概是除了死以外,最痛苦的下場了。沒有美色相伴,也沒美食,周圍沒有多少人煙,只有侍衛把守。天天面對的是陵寝,早晚叩拜不說,耗費大好青春啊。并且,守靈能算什麽功勞?一晃十年過去,他空有爵位,卻要将北威侯的威名,敗光了。
魯善存不敢辯解。
當丹書鐵劵拿出來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惹的麻煩就像滾雪球,已經随着十數日的積攢,變成巨大的雪球直接碾壓過來。沒有粉身碎骨,就已經是先祖保佑了。
他老老實實的認罪,認罰,好在皇帝沒有剝奪他的爵位,他還有機會翻身重來!
唯一無奈的,就是對舅父靖遠侯,無能為力了。
……
皇帝知曉桑家經商之後,大約覺得就這麽收回丹書鐵劵,有些不厚道,幹脆讓桑家接了皇商。做生意做到皇家去,恐怕能令天下的生意人都羨慕極了。
功臣之後,應有這些體面。
不過桑雨柔反而煩惱了。
她沒有多大野心,繼續講自家的産業擴大之類,也壓根不想和皇家打交道。別的商家,貨品多了少了,瑕疵殘缺,能理解路途遙遠,運輸不易。皇家能嗎?別做生意不成,反而獲了罪。況且底下的太監很難打交道,中間克扣了幾層,也不知曉,能有什麽利潤。
回到秀水莊,已經是傍晚,晚霞漫天。
沈素英焦急不安的在路旁等候着,聽見馬車聲音經過,都忍不住掀開車簾探頭看一眼,見不是母親就會失望,可再聽到有馬車經過,還是忍不住。
一次希望,一次又失望。
幾番下來,心越發焦急了,帕子都被她擰得壞了。
就在這熬油熬的快要受不住時,虞青出現了。
他跳下馬,帶着滿臉的喜悅迎上來,“你在這裏,叫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