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誰解女兒心
沈素英側過身去,“你找我?前日不是托人向你告辭了嗎?”
“是啊,我知道你跟你娘搬到秀水莊了。”仿佛這兩日的隔離不存在一般,虞青很是自然的跳上沈素英的馬車,然後跟她并肩一起坐着,看向路上經過的馬車。
“那你還找我作甚?”
“我是聽說三司會審公開了,心想這麽熱鬧的事情怎麽能落于人後呢?于是我就偷偷溜過去,可是找來找去,都沒見到你的身影。怎麽你躲在這裏?沒去看審嗎?”
原來是為了這個,沈素英無語,“我也在場,不過女孩子,畢竟抛頭露面的不好,就在馬車上沒有下去。後來宮裏的太監來了,我就調頭回來了。”
虞青了然的一點頭,“但你又不肯回到莊子上,所以幹脆在路上等着,我猜對了吧?”
沈素英低下頭,心說猜到了,又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幹嘛語氣有些得意?
“虞公子……”
“之前不是和你說過,叫我青哥哥就好嗎?”
“……”
叫兩世為人的沈素英,怎麽叫的出口!
可是迎着虞青雙眼期盼的目光,她艱難無比的說,“這如何使得。畢竟你我男女有別,且我們……并沒有親戚關系。稱呼一聲虞家哥哥還可,青哥哥就……”
“好了,就這麽定了。你叫我虞家哥哥吧!”虞青愉快的将這件事定下來,然後嘴角帶了點疑惑,問道,
“聽人說,你娘将丹書鐵劵帶到宮裏去了?你怕不怕?後悔不後悔?”
沈素英眼睛眨了眨,裝成一副懵懂的模樣,“有何可怕的?又有什麽好後悔的。”
“哎呀你,真是常常叫我擔心。那丹書鐵劵,又叫免死金牌。你知道多少官宦之家,情願豁出去一半的家財換得此物嗎?”
沈素英點頭,“知道啊。”
“可是不一定有我家有錢。”
虞青聽了,忍不住笑了笑,“好,你家有錢!你家很有錢!不過我說的,不是有錢沒錢的事情啊,而是多少權貴聽到這樣東西,不顧一切也要拿到手裏的。我挺佩服桑家的,将這塊牌子的事情藏得如此緊密,若不是我機緣巧合查到你的身世,不然這牌子怕是也不會見天日。”
說完,也不等沈素英回答,又一個人自言自語,“你娘也很聰明,知道借用這塊牌子為自己出一口氣。你知道嗎,當日我将你家有免死金牌的事情,告訴我父親,祖父之後,就後悔了。因為我知道,他們不會保密,肯定會告訴其他人。
說的人是陛下的話,陛下乾綱獨斷,應該不會允許一樣能駁斥聖旨的東西存在。若是告訴其他家族,那些家族的人難道不會為了得到這塊牌子,而不擇手段嗎?反正不管和誰說了,你和你娘就處境糟糕了。”
虞青嘆了口氣,“所以我找你,其實是想向你道歉的。對不起,我讓你居于險境了。”
沈素英原本一門心思等她的母親桑雨柔,這會兒聽到虞青至誠至真的話,忍不住了,“也沒什麽。原本這件事,你就不該瞞着你的家人。再說,我和我娘不是沒遇到什麽危險嗎?”
“那是你娘聰明,早早将免死金牌拿出來。我現在越想越後悔,若是拖上一兩個月,會發生什麽。想都不敢想!”虞青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抱怨自己想的簡單——
“我太愚蠢了,竟然只想着你家有丹書鐵劵,不是一般的人家,足以跟我匹配,能堂堂正正的嫁給我。卻沒想過這背後藏着的危機!真是該死!”
虞青不用沈素英罵,他就先将自己罵了狗血淋頭。
沈素英聽了,嘴角抽了抽。
若這不是在路旁,若不是她還要等母親回來,她真想一腳把虞青踢下去,或者趕緊早早避開這個家夥。
“诶,你怎麽不說話?”
“呃……”
虞青笑眯眯的,“難道你不想嫁給我?”
“我……”
“你猶豫了?為什麽猶豫啊?你看我多好,長得俊,跟你般配吧?誰看到我們兩個,都會說金童玉女的!”
沈素英實在忍受不了了,“你、你也說金童玉女了,是小娃娃嘛,我們兩個還小,這些話不妨七八年後再說。”
“我們才不是小娃娃。早定定下來不好嗎?我可以保護你啊,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虞青開始掰着手指數他的優點,“除了長得好看,我還狠聰明,你看我只是看了幾天書,就能從故紙堆裏找出你先祖的痕跡。我是齊國公府的公子,身上還有個虛職官銜,是七品呢。長得好,出身好,人有聰明,還對你好。你想想,嫁給我,你多占便宜啊!”
“我……占了你的便宜?”
“當然。這麽大的便宜你沒看到?沒看到的肯定眼瞎。不過我看你的眼睛這麽亮,這麽好看,肯定不瞎。”
所以不瞎的結果,就是占了你這個便宜?沈素英被這個思路一帶,也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怎麽日後威風赫赫的神威大将軍,如今是這種賴皮模樣,讓她罵不是,不罵也不是。
好在糾結的時間不長,很快出現了一輛馬車,不是桑雨柔所乘的又是哪輛?沈素英顧不得其他,匆匆忙忙趕過去,桑雨柔讓婢女制止了了她下車,母女兩人分別乘坐兩輛馬車返回秀水莊。
至于虞青,自然也跟着來了。
“天色已晚,城門就要關了,你不回去嗎?”
“不啊,我已經打發人回家,說我今夜住在外面。”
那理直氣壯模樣,沈素英很有趕走恩人的沖動,說了三遍“不可恩将仇報”,才将心中的起伏壓平。
……
秀水莊,今夜注定無眠。老爺子沈鳳卿命人點上燈籠,挂滿了屋檐。那一盞盞燭火透過絹紗,光輝雖不足以比白日敞亮,卻已經将大廳照得通明。
虞青作為貴客,坐在右首位置,左側是沈素英,兩人面對面。一個是有心逗趣,礙着旁邊的老爺子,只能眉目傳神另一個是假裝看不見,看不懂,躲避連連。
這頓飯吃了不大愉快,沈素英是覺得虞青太過“難纏”,感動對方的真誠還有幫她許多,可讓她許下終身,她又做不到。其他人,則各有個的難處了。
好容易挨到結束,連忙催促人送虞青去客房休息了。
沒了外人,終于能說說自家話了。
“金牌,皇家已經收上去了?”
老爺子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回父親的話,是。”
桑雨柔福了福,回答。
沈繼飛癡癡呆呆的坐在下面,一想到今日面君,皆是因為他的妻子來歷不凡。可也因為如此,他更不甘心。
“那是一塊免死金牌啊,你怎麽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送上去了?你可知道,如果事先告訴我一聲,我能用這丹書鐵劵做多少事情?”
“夫君的話,妾身不懂了。那塊牌子寫的大大的字——桑!難道夫君以為自己能用?”
“你我夫妻一體,何分彼此?”
“這會兒夫妻一體了?”桑雨柔被徹底傷了心,她對老爺子敬重孝順,但這個丈夫,實在是不想勉強委屈自己了,“夫君要我自盡那會兒,怎麽找根白绫,把自己性命‘一體’的了結了?”
“你、你這說的什麽混賬話!”
“沈繼飛,今天當着父親的面,實話告訴你,我忍你已經忍了很久了。雖然我有眼無珠嫁給了你,你便以為我會無止境,永永遠遠的忍受你的無恥和自私嗎?免死金牌,我是沒了,可我要休了你,和你徹底兩情,相信皇家也不會多說什麽。”
“什麽,你要休我?可笑可笑,你沒了清白名聲,我看在素素面上,還沒給你休書一封,你居然說要休我?桑雨柔,你別給臉不要臉,真逼急了我,我當真同你斷絕夫妻情分!”
“那你斷啊!當着父親的面,你幹脆了當的給我斷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這張虛僞的臉了!”
沈繼飛臉色漲紅,氣得頭冒青煙,但他這會兒再厲害,也不敢真的抛下“斷絕夫妻”之類的話。萬一桑雨柔,真的走了呢?
那可真就是白娶了這個媳婦,錢財沒撈到,丹書鐵劵的榮光也沒沾染到,連個兒子也沒生的糊塗婚姻了。
沈繼飛斷然不會做這等蠢事,氣極之後,發現找不到臺階下,急切中,轉頭看向沈鳳卿,
“父親,您看她,看看她!簡直失心瘋了!什麽混賬話都胡說亂說!也就是我大度,不同她一般計較。”
沒想到老爺子不接他的話茬,順口将這點風波含糊過去,而是悠悠的問道,
“老三,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為父要問你一句話,你還想素素娘,做你的媳婦麽?”
沈繼飛聽老爺子問的奇怪,皺着眉,“父親何出此言?”
“沒什麽,若是不願意,就不要勉強了。素素娘,出身本來高貴,生母是國公之後,而你的母親,只是一個破落小家族之女。其實你們也算不得門當戶對,既然你們相看兩厭,不如放了彼此一條生路。素素娘如今身世大白,便是想再嫁,也能找到好人家。至于你,年輕且走的正經仕途,再娶也不是難事。”
世人都勸和不勸分,老爺子倒好,竟然叫自己的小兒子和媳婦和離!并且當着孫女的面!
這絲毫不避諱的态度,讓存心鬧上一場的桑雨柔都震了一震。
“父親,媳婦從來沒覺得自己身份高貴,也不敢因此和沈家和離——”
“就是啊,父親。說什麽門不當戶不對。世人哪有只論生母論門庭的,看重的不是父支嗎?桑氏的父親,不過是個商戶!拿什麽和父親您比?您是堂堂的侯府嫡子,是名揚天下的探花郎!”
“也是個殘廢!是個機緣巧合才躲過死牢,免得全家族被抄家的棄子!”
瞬間堵的沈繼飛啞口無言。
“我這半廢之人,遠不如親家公謀慮深遠、智計手段。尤其是那位桑家祖先,若桑家代代有其先祖的智慧,那大周朝堂上站立的七國公府,必然有桑家之名。”
沈素英一怔,忽然感覺一股暖流流入心中,鼻翼酸酸的。
終于有人看懂了百多年前,在太祖行事錄那短短幾句話了。現在都覺得桑家老祖先是個識時務的人,可卻猜不到老人家大約是太了解自己了,也知道自家的子孫沒什麽太多才幹,小聰明或者有,可像那些跟随太祖建功立業,文治武功上能幫助太祖的,一個也沒有。否則,為什麽要放棄功名利祿?
誰真的能舍棄啊。
如果能保全子孫,又能享受榮華富貴,瘋了才推拒。
沈素英也是想了許久,才想明白,桑家的老祖宗立下的幾條家規,積累錢財——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讓更多子孫得到受教育的機會,說不準那一代就出了宰相之才的子孫;不準用免死金牌求救,否則就驅逐除名。但如果是傲骨铮铮的官員,為民請命,觸怒權貴犯了事,要去斷頭臺了,能不能用?
自然能的。
貪贓枉法才要除名,兩袖清風,誰會?
這種情況發生,大約老祖先也會高興的。他大約打心裏就羨慕那些書香門第、累世公卿。
只是桑家的路,早就走偏了。藏于民中,整日和升鬥小民一起,沒了雄心,沒了壯志,只安享太平。子孫耳聞目染,也沒想過讀書上進,只一門心思想賺錢。
如此輪轉下去,到了外祖父桑湛這一輩,不想怎麽教育考科舉走正經道路,竟然靠誘拐年幼女孩來改變桑家?倒是成功了,如今母親的身份大白,桑家也能一躍,成為國公府的姻親。
有了這門助力,難說日後如何。
縱然是商戶,能謀慮到這一步,難怪老爺子也要佩服一二。他的出身高,才華更高,可惜有什麽用呢?還不是淪落至此!
老爺子能平淡的看待小兒女的婚姻,也正是如此,“你們相看兩厭,索性分了,免得争鬧之下,生出許多怨恨,耽誤了我的素素。我今日看虞家小公子對她情根深種,都追到秀水莊來了,可她畏懼的不敢應下,躲躲閃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