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高地厚

老爺子突如其來的話,讓桑雨柔和沈繼飛都吃了一驚,同時轉頭看向女兒。

大約是眼神太詭異了,沈素英被看心中發毛,情不自禁抖了抖,“祖父!素素什麽時候……躲躲閃閃的。那虞家公子對孫女有恩,孫女才不好意思直面拒絕他。不然男女七歲不同席,我怎好常常見他。”

“哦,原來是素素這麽知禮、守禮了?看來京城這一趟,是學的不少。”

聯想到在望城的膽大妄為、肆無忌憚,更不懼怕人言的表現,沈素英頓時無言以對,思索了片刻,索性認下了。

好吧,就是父母之間的隔閡矛盾,讓她對情愛之間沒了信任。不然呢,她這一世還沒及笄,說她自己親身經歷嗎?

瞥了一眼沈繼飛,她故意露出失望、無奈、傷痛之色,然後“柔柔弱弱”的站起來,低下頭,“祖父,孫女只覺得虞家門第高,規矩多,其他沒有多想。”

越是說沒多想的,肯定多想了。

沈老爺子趁機質問兒子兒媳,“你們也是為人父母了,都只管自己,不顧女兒嗎。素素這些時日,過的怎樣,心情如何?可憐我的小孫女,不知怎麽擔驚受怕過來的。

媳婦,你要和離,反正我這裏是允的。分分合合,也不是什麽大事。你如今有了身份,家中也有錢財,自然不愁将來。可是素素呢?你得為她考慮一下。我希望你就算真的和離,也要等到素素出嫁之後。”

“至于你!”老爺子哼了一聲,“妻是發妻,女兒也是嫡女。你非要一步步把人逼得離心離德?好在經歷了這麽多,人還在,平平安安站在你面前,你尚有機會彌補。為素素定下一門好親事,保她一生順遂,過去發生的事情,或許十多年後便也淡了,忘了。”

沈繼飛唯唯諾諾稱是,眼中帶着歉意,看着妻子桑雨柔。他的抱歉是真的,因為他真的悔恨了!悔恨自己沖動,做事考慮不夠周全。

也就是這點歉意,還有老爺子說的,女兒素素的婚事,讓桑雨柔心中起了點波瀾——如若是真的,素素真能平安順遂一生,那她這個當母親的受點委屈,也值了。

況且,她提出和離,也不是立即就要離開沈繼飛。帶走素素嗎?沈家必然不會同意,勢必大鬧一場,兩敗俱傷,最終傷害的人也是素素。

若不帶走素素,把素素留在沈家?那個重男輕女的沈家?老爺子對素素不錯,可女兒家肯定要交給女眷教養。她是絕對不放心鄭氏的。

思來想去,就借着這個臺階下來了。

“素素日後的婚事,必得我點頭。”

“那是自然,素素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沒有你十月懷胎,經過那鬼門關的難産,哪裏有她?放心吧,沒有你應許,我絕不會同意嫁女兒的。”

有了這個基礎,桑雨柔心頭的怨恨,淡薄了點。慈愛的摟着女兒,摩挲女兒鬓角的發絲,

“那我現在便說了,虞家,便是我萬萬不能同意的人家。”

“這是為何?虞家小公子聰慧過人……”

“他家有個惡婆婆!竟然要我的女兒給她兒子當妾,做夢呢!”

沈素英心中敞亮,終于知道了雲氏和母親之間的怪異。原來那日趁她和虞青去書樓之際,雲氏竟然提出了這麽個建議,大約被母親駁回,心理還挺不痛快的吧。

這事不知道還罷了,知道了,她心理也不自在了,原本對與虞青的提防,更是提高了三分。

哪裏曉得,虞青竟然如一塊狗皮膏藥,緊貼着不放了。

一連三天都居住在秀水莊。

“你不回家嗎?”

“不回。”

竟然理直氣壯的。

“那你爹娘不問你嗎?”

“就是我爹讓我來的啊!你不知道?我爹爹早前就過來拜訪了,還說很早之前仰慕你祖父的大名,神交很久,終于有機會了!讓我好生在這莊子裏呆着。若是你祖父有暇,點撥我幾句,就是我的福氣了。若無暇,就看看莊子上有什麽力所能及的事情,幫着看看。”

虞青一邊說,一邊笑嘻嘻的,讓沈素英滿胸的怒火都發不出來。

“我祖父……是什麽樣的人你了解嗎?”

“當然了!素素,你忘記我曾經在皇家館閣內看了半個月的書,不僅将你母親一系的親人查了十八代,還順便看了下你父親家族。嗯,說起來沈家也是開國功勳之後啊,不過跟承繼的嫡支沒多少關系了,算是庶支的偏支,被家族排擠的。後來主枝丢了祖傳的爵位,反倒是這一支的庶支脫穎而出,靠戰功得來爵位。”

沈素英:……

“你還查到什麽了?”

“我查的可多了。”虞青眨眨眼睛,“你想知道嗎?我細細的和你說啊?”

這一說,一下午就過去了。當看到太陽落山,沈素英驚訝,她怎麽不知不覺和虞青閑談了大半天呢?

每次都是這樣!明明在開始時,她都抱着警惕、疏遠、冷淡的态度,可虞青随便說了幾句,就讓她忘了初衷,忍不住順着他的話題繼續交談——

等反應過來,已經遲了!

暗暗抱怨自己太笨,三言兩語就套進去了,下次一定更要警醒。不過,她在夜深人靜時,慢慢咀嚼虞青說過的話,告訴她的事情,只覺得很多收獲。

在浩如煙海的書籍中,查找某個人的祖先,順着蛛絲馬跡一步步的找尋。這過程不用想,一定是很麻煩的。沈素英縱然有過目不忘之能,但要将所有看過的書籍記下,在思慮一遍,洞徹前後連貫起來,也是一件耗費心力的事情。

可虞青,年紀不大,瞧着也不是什麽心思缜密的人,竟然耐着心做了這件事。而且在他口中,翻那些故紙堆,一點也不是枯燥乏味的,

“特別好玩了。我告訴你說,那些古人都特別有趣。我看到你第六代先祖,喜歡經商。可是每次都失敗,你知道他最後考什麽養活一大家嗎?靠制作花粉!哈哈,一個大男人,最後成了有名的胭脂大師!我聽說,他鑽研了幾大潤顏的花膏,都幾位受歡迎。等開了春,桃花杏花都開了,我也給你做一個,說不定我做的比他好!”

聽着這樣暖心的話,還怎麽排斥啊?

沈素英默默抿唇,翻來覆去的烙餅。她看母親桑雨柔對虞家的态度極為差,連基本的掩飾也不願意。那又何必!

虞青對她再好,她嫁到虞家,一來讓母親痛心,再者那雲氏見了她能有幾分真心關愛?也讓雙方的母親見了,想起當日的事情,只有尴尬。

拒絕的話,要說的委婉,不傷人,真是一項高難度的挑戰。

沈素英在第五日,虞青依舊樂滋滋的跑來送小禮物時,選擇了拒絕。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爹娘,都覺得你家門第高了。像你這樣的小公爺……”

“哪裏高了?我祖父年紀大了,才命人把家裏的門檻都給拆了。不高不高!”

“我娘讨厭你。”

“為什麽啊?可是我哪裏禮數不周到了?”虞青連忙反思自己。

“不是。先前我住在你家,雲夫人大約也是好意,想要留我住在你家。”

“那不是好事嗎?我娘當時肯定是考慮到你的日後處境,才有這個想法。可見她也是喜歡你的。”

“可我有家,有父母在,有親族在,以什麽名義住在你家呢?你娘同我娘……沒有說道一塊兒,就生了嫌隙。”

虞青雖然聰慧,還一時沒弄明白這其中的關鍵點。“以什麽名義”?母親既然喜歡素素,那就收一個義女啊。義女不光明正大的,素素娘親也應該不會反對。

既然反對,就肯定不是養女的名義了。

虞青抓抓頭,百般不理解。

他迷糊着,想問個清楚,偏偏沈素英臉皮比較薄——叫她怎麽說出,“你娘想讓我給你當小妾,惹怒了我娘親。兩位母親為了自己的子女反目”的話?

只能暗示、再暗示。

最後還是惠兒近水樓臺,先從沈素英這邊探聽了消息,才告訴虞青了。

虞青一聽,“啊?”頓時覺得整個人不好了。

親娘啊,不帶這麽拖後腿的!

難怪素素這些時日見他都不冷不熱的,明明之前都是睜着好奇的雙眼打量他,時時刻刻注意他!她以為自己不知道,其實她每次偷看的時候,他都發現了!

那種感覺非常特殊,他知道好多女孩都喜歡他,因為他是國公府公子,因為他長得好看。可是素素和別人不一樣,在剛開始看到他穿戴富貴,還有點嫌惡。

對他的外表最多驚訝一下,就不關注了。

後來知道他的名字,才突然特別關心他。但虞青知道,素素不是因為他的身份才額外關注。

要知道他們初見時,兄長虞曦也在旁邊,不見素素多看一眼。還有席家,那本來是她要嫁入的人家……

不知為何,想到席家,虞青心頭更加不痛快了。

他悶悶不樂的離開了秀水莊,得了沈素英的逐客令,讓他好生心煩。

至于在秀水莊住了五六天,卻只和當年赫赫有名的探花郎沈鳳卿,只見過三回,說了不過七八句話,絲毫沒放在心上。

他想的就是,怎麽讓這件尴尬事盡快過去,讓沈素英對他的态度恢複以前!

進了城,他随便的轉悠,聽到民衆還再說三司會審那日所發生的。

“诶,你們絕不覺得,陛下有點小摳門?”

“這話你竟然敢說,大逆不道。”

“不是啊,是非公道,都在人心。我不說,你心理就不這麽想嗎?”

“我,我可沒像你一樣,說出來!”

“那是我做人實誠!我就想一個道理:你家老祖先留下的東西,別人幫你保留了好幾代人,保存的好好的,天災戰亂也沒丢掉。現在,人家好生生還回來了,總得給人點回報不是?”

“道理是有道理。和陛下不是把那魯侯爺給送到皇陵了嗎?守靈那是多大折磨,比坐牢也就好聽一點點。”

“只有這樣嗎?就沒了?那是一塊免死金牌啊!一塊太祖皇帝賞賜的免死金牌啊!傳了多少代了!從來沒聽說過的免死金牌!好麽,人家拿出這塊金牌,結果就讓魯侯爺去守靈?皮沒蹭破一下,頭發絲也掉一根?我還以為,至少得人頭落地呢!”

“別亂說了,免死金牌是免死的,又不是要人命的!”

聽着這些議論,虞青眨眨眼,想到沈素英哀怨疏離的道,“你家門第太高了”,忍不住計上心頭。

正好趁着這股風潮才剛剛起來,還沒落下去的跡象,他要添加一把柴。

這一日後,京城的大小酒樓,娛客的說書先生們都在說這個案子,并且發表了一點議論——

“竊以為皇家處置的,不大妥當。那丹書鐵劵是賞賜忠良之後。桑家女,本就是大周子民,太祖金口玉言!那魯侯爺憑什麽調,戲人家?哦,後來發現人家不是普通的民女了,後悔了?可錯事已經做下,還能倒退回去不成?”

“錯就是錯,魯侯爺既然做了錯事,就得接受懲罰。無論有沒有免死金牌,該罰都要罰的。難道還能将本來的懲罰,當成對桑家人獎賞嗎?這麽算起來,豈不是是非不分?那這塊牌子,換了魯侯爺去守靈?

有免死金牌尚且如此,我等家裏又沒個免死金牌,若是遇到豪強欺壓,是不是連個伸冤的地方都沒了?”

如此雲雲,聽的人多起來,傳的人更多了。

畢竟關注這件案子的人太多了,魯侯爺的下場着實不符合百姓們看熱鬧的心理,好麽!祭出太祖年間的免死金牌,竟然也不過讓他去守靈,皇家的案,判的不公!

負責查民情的禦使聞風而動,次日一早就有多個折子送到陛下的禦案上。

“什麽!京城的百姓都說朕不公?”

“啓禀陛下,百姓們不敢對陛下質疑,只是覺得……覺得那桑家總是忠良之後,祖先是立下大功的,歷年來安安分分,卻受了這等大羞辱。皇家有些虧待了。”

“虧待?還想朕怎樣?他家所求不是做太平百姓,如了意還要使人鬧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