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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冊封鄉君

皇帝的心思很難猜,時而晴天而是陰雲,變化莫測——要不有句話說,伴君如伴虎?光看之前皇帝收回丹書鐵劵的滿意模樣,就以為他對桑雨柔、對桑家的觀感極好,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此刻的大怒,就是證明。

“煽動幾個升鬥小民,便以為朕會讓步麽?占了名聲還嫌不夠,熊掌和魚都想要?哼,當朕是什麽!來人啊,給朕好好盯着,這幾日就在市井中行走,看看到底是那些不知君父的東西在肆意诋毀皇家!”

“诋毀”二字太嚴重了,看皇帝一臉的陰雲密布,誰也不敢說什麽。只有探聽到此事的禦使聽了,心理有點擔憂。萬一皇帝一怒之下,責罰桑家,該如何是好?

為官之道,不是一味的中庸就完了。想要得聖眷,就得順從皇帝的心意。但當官也要有個好名聲,不然百年後能給九組留下什麽?青史也會留下污點,所以,大是大非上不能犯錯——明知道剛剛收回桑家的丹書鐵劵,皇家這會兒不适合對桑家做什麽,那皇帝的意思,該如何辦?

貫徹執行,還是找個由頭,先滅滅火?

有人暗中傳了信給安國公府。

席承志和自家幕僚一商量,幹脆的上了一道折子,公開的請皇帝恩賞,冊封桑雨柔為縣主。原因是,桑雨柔生母畢竟是定遠公的親生女兒,按律法也該有個封號的。可惜她青春早逝,生前并沒有得到任何朝廷恩寵,實在是可憐可嘆。

折子上将皇帝的寬容和慈和大大贊美了一番,拍的方式比較新奇,一個字也不提丹書鐵劵,只說席家定遠公舍生忘死,為了大周貢獻了一生。這樣的将領,出身卻只是微末,甚至是許家的一個棄子!親生爹娘壓根不想要的孩子。

這樣的出身,換做其他朝代,沒有父母護着,沒有親族養着,指不定就餓死在荒野了。而在皇帝的英明下,定遠公不僅好好的長大成人了,還為國征戰,從一介小兵開始,一步步升為大将軍!

這說明什麽?定遠公自然神武非凡,可若沒有皇帝對待臣子的信任,對子民的愛護,哪有如今的安國公府呢?

這道折子八成都是在贊美皇帝,幾乎形容成不亞于太祖的英明神武了。可例子舉得太好,從自家長輩算起,字字句句都是真話,拍的皇帝是龍心大悅。

席定遠的一生,從棄子到養子,從小兵到将軍,從榮光萬丈到戰死沙場,都是戲臺上轉折最離奇的戲曲。可再如何傳奇,那也是皇帝有識人之明啊!

席承志因為這道折子,受到召見。

看到皇帝深沉的目光在探究自己,他就知道,這一步,做對了!當然,讨好皇帝是其一,向天下臣民展示他對定遠公的後人愛護同等重要。

況且,他還借着這個折子,再一次的,公開的說明定遠公的出身,是許家的棄子!定遠公的出息,和許家一點關聯都沒有,都是席家撫養成人!

看許家日後還如何誕着臉,說定遠公原是許家的血脈?還意圖國公爵位?做夢去吧!

“你倒是大方,自己兒女沒請封,倒是想給外甥女請封。”

“臣女皆是庶出,人品相貌不甚出衆,不值得。”席承志落落大方的道,“原本微臣心有憂慮,怕外甥女的心性品行,不值得朝廷恩賞。可她這次面君,應對得當,倒是讓微臣的心中少了顧慮,這才厚顏請求君上。”

“品行?”皇帝眯着眼,“你可知道,日前有人說起,說朕薄待的桑家,那畢竟是有丹書鐵劵的人家,竟然賞也不賞,實在吝啬。”

“哦?有這等事?不知是哪一個好事之徒在背地裏興風作浪。”席承志裝作驚訝,然後搖頭,“我那外甥女倒是個可憐人,只怕聽說這等事,又要煩惱許久了。”

“怎麽,你覺得,這背後不是你那個便宜外甥女唆使的?”

席承志苦笑一聲,“她哪裏有空關注這些?前幾日一回去,就和她相公鬧騰着,想要和離,徹徹底底和沈家斷絕關系——”

“嗯?怎麽回事?”皇帝問道。

“哎,不瞞陛下,當初的登聞鼓——若沒那張狀紙,也沒後來的三司會審了。我那外甥女受了這麽大委屈,沒得到一句問候,反而差點被逼死。她這個脾性,陛下見過,也是知道的,眼裏容不下沙子。”

“也是傷透了心,恨自己所嫁非人吧。”

席承志慢悠悠的将沈繼飛怎麽在新婚期間外出,不搭理有孕的妻子。而後中舉,更是不願意帶有胡女血脈的妻子外放,三年五年的,竟只帶了青梅竹馬的表妹,日日與之相處,視表妹女兒為親生。果然,這表妹為了強霸着表哥,不知生出多少事情來,讓夫妻兩人的感情越來越壞。

說話要講究分寸,席承志可沒說沈繼飛寵妾滅妻,但寥寥幾句,比方說這桑雨柔嫁過門,伺候父母老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而沈繼飛七八年一直外放,身邊都是表妹照顧。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夫妻情分本來就淡薄,再出了這檔子事,桑雨柔自然心灰意冷。得不到丈夫的真心,連一分敬重也沒了,她可是出自有丹書鐵劵的人家,是這一任的免死金牌持有者,受氣也是受夠了!即便有人會用婦道壓她,她再也不想忍了!

皇帝略微一沉吟,“和離,終究是不好。”

“可不是嘛?”席承志面帶憂慮,“勸了她好久,才讓她忍下這口氣。主要是她自己也知道,她的名聲不在潔白無瑕,再一和離,那她的女兒會怎樣?為了她的女兒考慮,只能暫且壓下。哎,微臣想給她請封,也是想求皇上,看在我父一片忠貞的份上,保全她這一世,至少不被妾侍欺壓到頭上來,只能退避三舍。”

皇帝感嘆了一句,“常聽人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竟是如此。”

“可不是!”

“那你這個做舅舅的,也要給她撐腰。她不僅是你父定遠公的後人,更是開國功勳之後。朕……”皇帝稍微猶豫了一下,随即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桑雨柔當日冷靜又美豔的身影在眼前一閃過。

這種女子,若是有機會進入宮廷,絕對是提防的對象。可她早已嫁人,又嫁的是毫無感情的夫君。日日消磨,能長壽就算不錯了。況且還沒兒子……

後者,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只有一個小女兒,皇帝便回到“慈愛”的人設,寬容無比,最終決定冊封桑雨柔為“安寧鄉君”。

按律法,國公之女可以冊封為縣主。但桑雨柔畢竟是定遠公的外孫女,又遠了一層。冊封鄉君,也算合理。

冊封之後,皇帝暗中命人看看市井百姓是如何議論的。

結果大多數人都覺得皇帝很公正,懲罰了壞人,又對桑雨柔冊封,對功臣有交代,也讓百姓們覺得皇帝有人情味。

“啓禀陛下,微臣覺得,其實百姓們壓根不在乎桑氏封的是縣主還是鄉君,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主要是陛下您的仁愛彙及百年前還曾經奴籍的桑家,百姓們就相信,只要他們安居樂業,您也會慈愛的對待他們。”

“朕何時冷酷嚴苛的對待百姓了?”

皇帝冷着臉,讓回複的下人都噤若寒蟬。心中都道,懿德太子那一案,牽連的多少大臣啊?十幾個家族,說滅就滅了,雖然那一案沒有牽連百姓,但斷頭臺好多人都去圍觀了,難道看了上千顆人頭落地,還相信皇帝有冷酷的一面?

……

虞青壓根不知道,他暗中推動的一件小事,差點惹得桑雨柔被皇帝記恨上。他聽到皇帝最終下了冊封,雖然只是區區一個小鄉君,可畢竟是有朝廷冊封的人了!就連素素也提高了身份,不是沒名沒姓的民女了。

他美滋滋的趕緊寫信給沈素英。

沈素英聽說始末,再從安國公府那邊的信一對照,差點吧虞青埋怨死。好端端的,她們母女也不在乎什麽身份不身份,何必鬧出這麽大的事端?

不過她想到母親冊封了鄉君,日後不管出席任何宴會,再也不敢有人當面說桑雨柔是胡女了,她心中也忍不住的開心。

“我要不要給他寫信道謝呢?算了吧。蹬鼻子上臉,說的就是他這種人,這兩天還是冷一冷。”

沈素英也沒想到,她對“救命恩人”的态度有些奇怪。若是以前的她,別人的一點善意,她都會十倍對待。更別提恩情了。

如果不能早早還了人家的恩,她簡直日夜都睡不好覺。

可在虞青這裏,大約是欠的多了,反而優哉游哉的,不往心裏去了。

橫豎虞青是未來的神威大将軍,桑侖車馬行能為他做的事情,太多了。指不定她将來去了草原,還能幫虞青許多的忙呢。

不怕恩情還不完,她和虞青的相處,就從來不是低人一等,時時刻刻記着對方有恩,須得謹言慎行了,而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忍讓,不委屈自己。

沒過幾日,虞青又送信過來。這次說起他又要去皇家館閣了,因為皇帝相招。

沈素英不停的回想,前世這段時期朝廷發生的大事,可想來想去,好像都是浮光掠影,記不清了。

因為她前世這個時候還在望城,再過一年才能到京城。所聽說的大事,也是聽族中幾個姐妹閑聊。

同樣是閨閣姐妹,沈家的女兒好像在政治上嗅覺比她靈敏多了。那種随意間談論朝廷大臣,三品二品的要員,如何在短短幾天內倒臺,跟随的牽連的有多少……

沈素英曾經羨慕死了她們的輕描淡寫。

現在想想,也聽可笑的。

都不是當事者,只不過聽別人說了新聞事故,轉而向她這個消息更孤陋寡聞的人顯擺一二,有什麽好羨慕的?

伴君如伴虎,沈素英确定虞青不會比她的曾太祖父定遠公差,但想到皇帝日漸衰老,脾氣古怪,還是寫的封信箋,讓人傳給虞青。

虞青打開一看,頓時笑了。

因為這封信,嚴格的說不是信,而是一幅畫。描繪的是宴會上幾個世家公子、千金在擊鼓傳花。那些年輕公子臉上帶着笑意,只有接到花的人一臉緊張。

他知道沈素英想表達的意思,這是讓他千萬小心呢。看別人傳花,可以看熱鬧,悲喜都可。但輪到自己,就得擔憂,萬一剛好停了呢?

這是講不通道理的。

只能憑運氣,看誰命好。

就如當年的懿德太子,牽連的人家不僅有十七個家族,沈家也是在內的。可沈家就是毫發無傷的脫離出來,只有陪太子讀書的沈鳳卿實在逃不了,斷了腿,在望城休養。

相比那十七家各個都願意付出這種代價。

但皇帝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男的砍頭,女的落入教坊司,一夜之間,懸梁自盡的白绫都漲價了。

皇帝的恩,也不是那麽好受的。

虞青看完這幅畫,小心翼翼的将它收藏起來。他找了半天,最終還是找了當初他收藏寶貝的那個盒子,親自裱了,然後鄭重其事的放進去。

從今天開始,這就是他新的寶貝了。估計日後能放滿一箱子……素素送他的禮物了!

他回的信也是一幅畫,沒有一個字。

這幅畫描繪的是他平日射箭的英姿。他穿着箭服,手持弓箭,弓拉成滿月,箭卻一直飛到靶子的正中紅點。

沈素英原本是稍微有點擔心,但不好落在紙面——信紙落在別人手裏怎麽辦?虞青要面君,她寫信說要小心?

被人發現了,她就成了居心叵測的小人了。

不肯受人把柄,才畫了畫過去,暗示一下。

沒想到虞青不僅看懂了,還挺自信,正中靶心,表示一切都不需要擔憂?

但願他真能有這麽好箭術!

沈素英嘀咕一聲,把信紙随便往書桌上一放。走開半響又回來,将信紙折好,放在不經常看的一本書籍裏。

“這個家夥……算了,我擔心什麽?他要是連皇帝都應付不好,還能坐穩大将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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