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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心灰意冷

虞青之前進入皇家館閣,都是趕在宮中落鑰之前就出來,免得落得個“夜宿禁宮”的罪名。可這回,不知怎麽回事,竟然連着三天沒有出宮。

就算最淡定的齊國公也有點坐不住了。

“父親,您想想辦法吧。青兒一去這麽久,叫人心理七上八下的,總覺得——”

清晨時分,世子虞世新和世子夫人雲氏來請安時,忍不住向齊國公求助。

孟老夫人也難以放下擔憂,“老公爺,要不妾身進宮探望一下貴妃和靜妃兩位娘娘?”

“糊塗!”

齊國公當即拒絕了。

“你進宮有何用?若是出了事情,上竄下跳的,反而讓青兒死的更快!”

一提死字,雲氏身軀搖搖欲墜,眼淚噼裏啪啦的掉下來。虞世新趕緊扶住她,可雲氏已經順勢往下一跪,

“父親,母親,求你們,求求你們了,救救青兒。他還小呢,性子又是那麽直爽,怕是不知什麽地方觸怒了皇家。嗚嗚,他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我養了這麽多年,把他從巴掌大養到能跑能跳……一想到他要和我天人永隔,我也不想活了……”

雲氏眼淚汪汪,差點在丈夫虞世新的懷裏哭成了淚人。

孟老夫人趕緊讓兒子把雲氏攙扶起來,“還不給我止住!青兒到底怎樣,還沒消息呢,你就先亂了陣腳!”

大約是多年的婆婆威嚴起了作用,雲氏趕緊抹了抹眼淚,收了聲音,可還是哽咽不已。

想到這個媳婦一向乖巧聽話,人也孝順,孟老夫人緩和了語氣,“先不能亂。老公爺說的在理,青兒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還不确定。咱們不能慌,一慌就更容易出錯。”

說完後,她定了定神,又恢複了往日貴婦人的大度雍容,沖齊國公微微行禮,

“妾身剛剛毛躁了。若是真有什麽事情,妾身這一進宮,反而火上澆油,讓皇家誤會我們國公府試圖探聽陛下的後,宮。青兒便是沒事,也有事了。只是三日未回家,哪一個當父母的都要憂心。老公爺,若是我們國公府不聞不問,都不敢聲張,是不是顯得太涼薄了,也顯得心虛?”

齊國公點點頭,“也是。如今陛下的心思實在難以猜度,莫若直接詢問,開門見山,這才顯得心中無私。”

虞世新聽了,颔首表示明白。當天下了早朝,他就直接請見皇帝,打聽兒子的消息。

這一招,果然做對了。

或者說,如果不是怕擔心觸怒皇帝,早點來問,也不至于擔驚受怕了許久。虞青,一點事情也沒有,不僅如此,他活蹦亂跳的,過得極好。

這些天,他在皇家館閣裏同看守的太監,将開國歷來的大将軍戰役整理成冊,之後按照年份、戰役大小,以及勝負情況,分門別類。目的是給小皇孫們上課。

前些時日,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因為是給小皇孫的,不要嫡子,也不要嫡孫,并且有望繼承大寶的皇子家,每一家也沒落下,才沒引起注意。

八皇子景王家,九皇子齊王家,十三皇子吳王家,十六皇子秦王家,年歲在九、十歲左右的,總有七位小皇孫,另外還有二皇子家的兩位小皇曾孫,總共九人。

這九人,就是虞青将要教導的對象。

翰林院大都是飽讀詩書的,論起國朝的各位将領來,那也是如數家珍,生辰年月以及戰果,都記得清清楚楚。但皇帝要的不是這個。

“因為你這孩子,有一股朝氣。你前兩日說的,便是朕早年就知道的,也聽得津津有味。小皇孫們活潑好動,怕是不願意聽那些書袋拽文,不如聽聽你的見解。”

虞青聽得皇帝對他評價如此之高,喜的不行,連夜讓館閣的太監幫他整理成冊,務必不能讓皇帝失望啊!

忙個不停,也忘記回家捎信了。

他這邊是無意中忘記,或者覺得皇家人辦事,不至于幫他傳個信都懶怠。偏偏,就是沒人去齊國公府送信。

這才導致齊國公府中上下不安,還以為虞青在皇宮裏出了大事,被私下下了牢獄,死活不知呢——皇宮裏的陰私事太多了,随便按上一個罪名,比如說冒犯宮妃,人都沒了,齊國公除了抱冤以外,還能做什麽?

只能認了呗!

幸好,只是一場虛驚。

當虞世新來到館閣裏,看到埋在故紙堆裏的虞青,一臉笑得開懷模樣,真的生出“這是我的兒子嗎?要不是不是親生的,我恨不能把他鞭撻致死!”

心理罵了不聽,當着宮人的面,還要做出嚴肅模樣,“你都幾天沒回家,沒洗澡了?”

“啊,爹爹,我臭了嗎?都是陛下,讓我教小皇孫。我說我也沒什麽本事,紙上談兵還成。陛下卻說,就是讓我紙上談兵,還說我談的好,生動有趣。”

虞世新一點也不關心皇帝對幾位皇孫怎樣。現在幾位有望繼承大寶的皇子,膝下子孫可是不少,兒子少的,也有七八個。多的,二十個都有了!

所以皇帝至少有百多個孫子!

這麽多孫子,哪裏顧得過來?只能看興趣,看情況,随口招幾個進宮看看,瞧瞧。至于功課,各有各的父王母妃,皇帝要是一個個都看顧着,哪裏還有時間批折子?

虞青今年才十歲,這般年齡,正好和小皇孫們當玩伴。卻不知為何選中了他?

虞世新心中轉了七八個念頭,面上卻不顯,一面嫌棄兒子身上有味道了,一面埋怨兒子不關心家裏,都忘記派人傳話。待他看到虞青整理的冊子,登時心中一驚。

這……是一個小孩子整理出來的東西?

他的兒子,他沒指望真的有大出息,認得字、會點武藝,就憑他的出身,就足以一輩子錦衣玉食了。再加上他的長相出衆,更是讨人喜歡。性子上有點随心所欲又怎了,只要他不吃虧,都不愛管他。

可今兒看到虞青整理的冊子,虞世新發現,他對兒子的了解,太少了。

“這位公公,這些……都是小兒整理出來的?陛下可曾派人幫助?”

“世子,陛下只派了老奴跟随,幫助小公爺搬書。老奴年紀大了,眼也花了,手也抖了,不能幫小公爺摘抄,實在慚愧。”

虞世新客氣幾句,心中掀起了巨大波瀾。

這冊子,一眼望去,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地,戰況如何,不僅按照各種情況描述了一番,更有圖畫清晰的畫出了雙方對比。

兩軍交戰的糧草,武器,前軍、後軍的戰鬥力,中樞大營的守衛,地勢,天氣,各種戰場瞬息萬變的情況,到了虞青這裏,好像就是游戲的設置。

他無師自通的将每一場戰役的關鍵情況,用紅色的毛筆突出畫了一個圈圈。比方說,當年定遠公為國捐軀,不是戰敗惹的禍,而是當時天寒地凍,敵軍用一種猛火油将地面燒裂了,冰水混合泥土,将前軍的将領困住。定遠公一向身先士卒,為了營救前軍,這才不小心中了計策,戰死沙場了。

他不僅分析了戰敗情況,更連戰勝的因素也分析了一番。圖表清晰直接,觀看者一目了然——

才三天時間,光是整理就不容易,他能做出這些冊子,何止說明他對這些戰役的了解?光是了解也不稀罕,他才大多年紀,就掌握了大人都難以擁有的大局觀,讓人不得不震驚!

沒人教,沒人提醒,他就自己會了?

虞世新一時歡喜,驕傲,一時又覺得兒子這麽出色,将來……該怎麽辦!他的身份想上陣殺敵,難啊!皇家怎麽會讓他掌軍呢?

早知道,當初還不如……

他這邊思緒亂紛紛,還不知皇帝已經領着九個小皇孫過來了。

館閣內收藏者皇家積累的重要典籍,平日裏極少有人過來。看守的太監也都年齡大了,不愛說話,或者說,經歷太多了,知道守住嘴巴不說話,才是最好的保命方式。

見到皇帝陛下過來,遙遙的只是跪下,不吭一聲,也不高呼萬歲。

虞世新就這麽翻看冊子,看了半響,沉吟良久。還是虞青看到皇帝的到來,趕緊跪下,“虞青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虞世新聽了,趕緊轉頭行禮。

“好了,免禮。”

皇帝笑着,指着虞世新手裏的圖冊,“這是青兒三日不眠不休的成果吧?拿給朕看。”

虞世新回頭看了一眼兒子,果然虞青的眼底都是青黑,剛剛半隐半藏的,竟然沒發現,給了他一個“回家就教訓你”的眼神,趕緊起身将冊子交給皇帝。

皇帝看了,也是良久沒有出聲。

“好。很好,虞青,你沒讓朕失望。朕已經決定讓你留在上書房,專門教導幾位小皇孫。”

“啓禀陛下,臣子年幼,自己尚且未曾學識豐厚,怎好教導他人。況且又是皇孫,不如另請淵博學士,免得臣子教得有所偏差了。”

“愛卿,你太小看你的兒子了。青兒他跟朕說起當年的和草原的幾次戰争,說得是頭頭是道。朕可不只是聽朝臣說過幾十遍了,也只有你的兒子,寥寥幾句就說中了要點。他啊,不枉朕對他青眼相看,是有天賦的。”

皇帝笑着駁回了虞世新,“況且,朕已經請了幾位大學士,不過是讓虞青教導這部分內容而已。”

圖冊上的東西,就足以說上十天半個月了。

虞青很是高興的揉了揉眼睛,“謝陛下厚愛,臣自當竭盡全力!”

虞世新聽了,罵道,“大膽!你也敢自稱‘臣?’”

“怎麽不能啊?父親,陛下已經讓兒子呆在上書房了,負責教導小皇孫呢,就是有職位的人了。原先您說兒子只有一個出身,好命生在國公府,托生成了您的兒子,才有恩萌的‘輔國将軍’稱號,只能私下裏顯擺顯擺。現在,兒子已經能為陛下效力了,自稱‘臣’,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被兒子拆臺的虞世新,臉色都漲紅了,看的皇帝哈哈一笑。

皇帝笑着,“就是,就是!青兒當然不是白身。你難道還想讓他和升鬥小民一樣,自稱‘草民’嗎?他是朕的臣子,醫生來就是,朕會好好用他,等他大了,還有更多的事情,朕會教給他去辦。”

“臣自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期望!”

少年郎的英姿勃發,讓人感慨并欣慰。

虞青帶着九個小皇孫離開館閣了,這九個皇孫長相不同,性情各異,不過一樣的就是身份尊貴——但又不是頂頂尊貴的。庶出的他們,也知道能有進宮學習的機會,是何等難得。只要在皇帝面前得了臉,便是他們的父王母妃也會高興的。

所以,光是為了這個,他們和不敢和虞青為難。何況虞青還是皇帝特特招了過來,指點他們的。當成師傅,有點困難,可年歲相差不大,一起處着,倒也很快混熟了。

等人走光了,皇帝的好心情似乎也随着剛剛的熱乎勁,消散了。

“安國公對請封了外甥女。愛卿啊,你可聽說了沈家的情況?朕如何聽說,那沈家兒郎寵妾滅妻,做這等叫人嘲諷的事呢?”

虞世新聽了,心中一顫,不過表面平靜無波,“啓禀陛下,微臣也覺得納悶。上次微臣去了秀水莊,拜訪了當年的探花郎,卻發現,此人已經不是微臣認識的那人了。”

“哦?如何說?”

“陛下,微臣去見的,是一個垂垂老矣,古井無波,對世事都沒了興趣的将死之人罷了。”

“混說!他才多大,就垂垂将死了?當年斷了腿,受了那膏藥的毒害,不也活到今日了麽?”

虞世新低頭,不敢看皇帝的表情,“微臣只是說出自己的感覺。實際如何,還要大夫上門診斷。”

“微臣也派人去了江南那邊打探,發現沈家……确實和想象中有點出入。那沈家大郎,就是一個渾水摸魚的小吏,油滑至極,賺了不少錢財,年中時意氣風發将左右的宅子買下。二兒子經商被騙,被其已經改嫁的生母困在人家。”

“只這些,微臣得知了,就覺得這壓根不是當年的人啊!”虞世新搖搖頭,“他是真的不理事了,家中情況這般亂,甚至兒子兒媳要和離,也只是袖手看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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