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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自取其辱

沈鳳卿的古怪,讓君臣兩人都生出疑惑之心。尤其是皇帝,更是不相信曾經那位意氣風發,猶甚于虞青的探花郎,會喪失了生機,對周遭的一切都愛理不睬——若真是出塵了,不理會世事了,怎地又來了京城,進了這個大漩渦呢?

不用多想,肯定有問題!

“且不管他打着什麽念頭,給朕盯緊了他!”

“微臣遵命。”虞世新行禮應答,低垂着的額頭很是光潔,遮掩了複雜難辨的眼神。

有關沈鳳卿的對話,就這麽悄悄的開始又結束了,當中對多少人産生多少影響,卻是後來者無法想象得到的。

虞世新帶着滿肚子的話,回到齊國公府,心事重重的,雲氏分明看出來,卻不敢問。再說,她知道虞青不僅沒事,還在皇帝面前露了臉,高興還來不及。

“相公,我們的青兒,當真要做皇孫們的老師?妾身真是難以置信,他才十歲,陛下也真是,這不是把青兒放在火堆上烤嗎?多少翰林院的大學士都沒請,讓他一個小兒去教皇孫們的課業……”

“噓,這是陛下的裁斷。我且要聽着,你又什麽牢騷?當心叫人聽了去!”

“看夫君說的,妾身不就是在您面前嘀咕兩句嗎,哪裏有外人面前失禮的?妾身只是疑惑,好端端的,陛下怎麽會對青兒這般好?又是玉佩,又是賜館閣行走,現在又交托教導皇孫們的重任!妾身滿心裏都是歡喜,可九分歡喜中還參雜着一分害怕。怕這份好,會引起嫉妒,叫青兒好生生受那起子人的暗害!”

“囑咐青兒,多注意也就是了。陛下是九五之尊,想擡舉誰就擡舉誰,青兒也是一時走運,熬過這段時間大概就沒事了。可若是擡舉不起來,便是我等的罪過了。”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又豈是一句空話。

齊國公府上已是一等一的權貴之家了,在京城腳下不敢随性随意,拘束着子孫行止言談,還不如鄉下的土財主。

便是在府中,夫妻對話,也挑揀着詞語,靠多年默契理解對方意思,免得被有心人聽了去,又生出一些是非。

虞青這次進入宮廷,平平靜靜的過去了,表面半點風波也沒有。至于內裏怎麽了,也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曉。

“氣死我了,真真氣死我了!”

陳氏大發脾氣,摔了三四個花瓶,又把桌案上的杯杯盞盞全部掃落,看着滿地的碎瓷,卻忍不住哭泣起來。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

雲氏是她弟妹,她嫁的夫君還是齊國公的長子,那又如何?不是嫡出,也不過看在齊國公的面子上恩萌了一個五品小官,哪裏有虞世新作為世子品階高?

她不如雲氏,丈夫不如小叔,這些都算了。怎麽她生不出兒子,只是抱來養的孩子,居然得了皇帝青眼?哦,這個時候不說嫡出庶出了?

陳氏氣苦。

更苦的是,丈夫虞世傑看着是個老實本分人,其實呢?背着她偷養了花樓女。現在這個花樓女當然是打發了,可生下的一兒一女,被安國公那個攪屎棍給捅了出來——

她膝下又多了兩個孩子!

硬生生塞給她啊,也不問她要不要,想不想養!

“沒一個省事的,還成天給我找事!”陳氏現在心煩意亂,恨不能将兩個小崽子摁死,免得天天見面,讓她咬牙切齒,又什麽都做不了。

“走,帶大姑娘去見見老夫人。”

憑什麽只有她一個人受罪啊!倒要婆婆好好看看她的新孫女,一個在花樓養到十三歲、天天見她母親怎麽接客的女孩,該怎麽教?怎麽養?

省得日後養“歪了”,說她這個嫡母容不下庶出!這個罪名,她可不背!

顧不得碎瓷片還沒整理,一疊聲叫喚着心腹丫鬟,“給我挑好的衣裳,釵環配好了,別丢人現眼!”

……

榮英堂。

孟老夫人穿着绛紫色滿繡泥金纏枝菊紋的錦服,雪白的發絲梳得一絲不亂,鬓角插着一根碧玉吉祥簪。她端坐在上首,笑容滿面的拉着虞青的手。

虞青也穿戴一新,換上了月牙色盤金彩繡錦袍,玉腰帶下挂着兩個精致荷包、束步玉佩,一副貴公子的妝扮。和白日在皇家館閣內,那個眼圈有點發黑,被紙張黴味、汗味、以及木頭書架腐朽氣息,熏染的一身怪味的少年,簡直天差地別。

他一早回來,都不敢拜見祖父母,先洗了一個澡,而後美美的補了一個覺,才過來。不然,少不了一頓唠叨。

雲氏在他旁邊笑看祖孫兩人,嘴角的笑意怎麽藏,都藏不住。她的眼神只關注在虞青身上,倒是把親生的兩個女兒忘在一邊,連個斜瞟都沒給。

兩個女孩的落寞顯而易見,只是在祖母的屋子裏,委屈都不敢的,只能強裝大方。

不多時,陳氏也帶着兒女過來了。她的兒子自然生了的,不過眼下卻不敢帶進來——進來幹嗎?和虞青做個對比?所以找了個借口,趕緊讓虞曦、虞昕幾個下去了。

孟老夫人的焦點在虞青身上,倒是沒關注其他的孫兒。等到屋子裏只剩下女孩兒,她自然明白怎麽回事,忍不住暗嘆一聲。

平日裏她對陳氏和其所出子女,也是一樣的關愛有加,并沒有冷落了誰。至于青兒,那是他生得好,小模樣自生下來就讨人喜歡,所以就多疼了一點。可只多了這麽一點點,也讓人不自在了。

能怎麽辦?

原先還想着,是不是要一碗水端平。可老公爺說的對,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公平的事情?五根手指頭,都又長又短。想要人重視,容易,自己有本事有出息,走到哪裏都受人敬重,還能怨父母不疼愛嗎?

只有心胸格局不大的,才盯着眼皮子底下那點利益。

這麽一說,孟老夫人的心也就開朗了,也肯順着自己的心意,這樣拉着虞青的手說說話。

不然自己家裏,還得顧忌小輩的想法,想想媳婦是不是不高興,孫子是不是嫉妒了,日子過的太無趣!

“青兒啊,下次進宮給皇孫們讀書,可不能大意馬虎了。這次是陛下首肯,留你在宮裏,也是因為你年紀還小。以後可要記得,落鑰之前就要回來。或者打發人出來傳個話。”

“祖母,青兒都記得了。爹爹已經教訓個好幾回了。”

“誰讓你……”

孟老夫人眼角都是笑意,直到陳氏刻意把一個穿着簇新大紅織金繡纏枝玫瑰衫的姑娘推了上來,她的笑容才微微收斂了。

長子世傑在外胡鬧生的一兒一女,迫于無奈接了進府。孟老夫人之前便已經見過了,雖然說局限于出身,她不大喜歡兩個孩子的生母身份,可人都進來了,畢竟也是虞家的血脈。

她本想淡淡的,就這麽處着,等姑娘大了,一筆嫁妝銀子嫁出去,不要求孫女婿多好的人品,只要踏實、人本份,就也夠了。至于孫兒也看他自己的志氣,還是老公爺那句話,自己有本事,能建功的建功去,不然立自幾的小家業,府裏也不會阻攔。

可嘆,她這份心意,陳氏這個當嫡母的反而不懂得。這會兒特意把女孩兒推出來,是什麽意思?女孩丢臉了,她心理就好過了?

“綠梅,搬幾把椅子。”

“不用不用。”陳氏的臉堆滿了笑容,拉了一下大姑娘,“給祖母請安,哪裏能坐呢?還愣着幹什麽,還不給老夫人請安。若不是老夫人發話,你當你們姐弟能進府嗎?”

女孩動作遲緩了兩分,她就更借題發揮了,“若無老夫人給你們做主,你現在還在哪個髒地方呆着!還有現在的錦繡衣裳穿?有這麽些金銀首飾戴?”

不說還罷了,一說,其他人忍不住盯着大姑娘,只見她發鬓上帶着的金步搖、菊紋簪,耳朵上塞着瑪瑙墜子,脖子上是八寶璎珞金項圈,連手镯也是一邊一個翡翠镯。

通身看下來,竟是個首飾架子,有的沒的,都往身上戴。

縱然之前對她沒意見的,也忍不住生出“哪裏來的暴發戶”感覺。

好在國公府的家教好,沒有當衆說出令人難堪的話。可背地裏的丫鬟嚼舌頭,就免不了了。幾個眼神瞧來瞧去,分明再說,

“真是好奇葩,就沒見過這麽眼皮子淺的!”

“還是姑娘呢,怎麽看着,還不如我們當丫鬟的?”

大姑娘被看的縮手縮腳,頭低低垂着,就快低到胸了。這副模樣,更是不收待見了。

孟老夫人看得眉頭一皺,想說甚麽,可一想到這個孫女的來歷,嘆息一聲,到底是對不起大兒媳的。

眼見嫂嫂故意把人帶到婆母面前,搶了青兒的風頭不算什麽,可将婆婆的好心情驅散一空,也讓底下人心思紛亂,雲氏忍不住看向陳氏,

“嫂嫂,這兒是榮英堂,女孩兒都在呢。當着她們的面,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嫂嫂難道不知道?咱們齊國公府累世簪纓,曦哥兒,昕哥兒外出行走,憑什麽叫人高看一等?憑的是祖先的榮光,也是我們後輩的品行。不然,也不過和靖遠、北威一樣罷了。”

陳氏聽了,當即大怒,可是想要反駁,忽然想起剛剛提起了大姑娘的出身來源,當着侄女和庶女的面,确實不好争辯什麽。況且,雲氏又刻意指了虞曦虞昕,分明是警告她,如果鬧大了,她的兒子也別想幹淨。

花樓女的女兒,再低賤,不也是你親生兒子的姊妹?

一想到雲氏竟然堂而皇之的說出這番話,這股氣,不僅沒有消散出來,反而更積累多了。

陳氏的心更加苦澀,更加憤怒,也更加憎恨了。憑什麽!她要受這麽大的屈辱!老公爺老夫人只是偏心,弟媳婦更是僞裝賢良大度,相公虞世傑更是好,騙了她十幾年!

就沒一個好的!

雲氏看也不看她,轉頭笑看着虞青,“你這個皮猴,倒是很好,一回來不問其他,倒頭就睡。睡飽了,就尋祖母說話,也不顧老夫人精神頭足不足。這兩天為你操的心,吃多少補藥也補不回來。”

虞青是多麽精乖的人,一見母親和伯母的口角,就拉着孟老夫人,“祖母,青兒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您別氣在心理,氣壞了身子孫兒會心疼的。”

一邊說,一邊還拉着孟老夫人的手心,往自己心口摸,表示他真的會心痛。

明明是道歉,卻一個勁的撒嬌,鬧得孟老夫人心理的郁結不知不覺散了。

罷了,底下不管怎麽争閑氣,有這麽個乖巧懂事聽話的孫子,便足夠了。其他的,讓他們鬧騰去吧。

陳氏碰了一鼻子灰出來,對大姑娘更是厭惡不已,出了門就讓她躲在房裏不要出來。

“沒個眼力見的!話都不會說一句,教都教不會!你能幹什麽!還不給我回去,老老實實的呆在房裏,沒事不要出門丢人現眼!”

當着許多丫鬟仆婦的面,大姑娘臉色通紅,本來就瘦弱的身子彎曲的和蝦米一樣。這副卑躬屈膝模樣,還不如一個三等丫鬟。

虞青看着,倒是沒有多少同情,只是覺得大伯母太過多事。多養一個女孩,礙到她什麽事情了,明明都是公中出錢,何必作踐人家?

這麽作踐,不僅傷了大伯父的顏面,也讓其他人看不下去。

只是,這畢竟不是他自己的家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應該管的,是問問母親雲氏,到底怎麽和桑雨柔鬧翻的?

“母親可是和素素娘親提起過,讓素素留在我們家?”

“是啊。當時我見你很是喜歡素素那孩子,而且她也真是心靈手巧,做的綢緞花兒惟妙惟肖,連你祖母都誇贊。我就喜歡了,想着要不留在我身邊,收個義女多好。一則你也能天天見了,二則你姐妹也有個說話的伴兒,三者她那種情況,也算救她一救,算是我積德了。後來沒想到,她娘竟然有丹書鐵劵,又得了陛下冊封鄉君。”

雲氏一面說,一面笑,好像覺得一波三折的,可以演戲了,“現在想來,倒是我多事。她又了好結果,我心裏也歡喜。”

虞青當然是相信母親的,一聽,就覺得,“哎,都是誤會了。娘,素素母親還以為,你借勢壓人,逼着把素素給我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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