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家團圓
“素素那孩子,的确是讨人喜歡。那種情況,她對她娘親的照顧還那麽無微不至,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雲氏笑着,眼睛閃爍着水潤的光芒,顯得滿是柔情,“我一直冷眼看着,也一直囑咐丫鬟盯着她一舉一動——說實在話,這孩子的品行便是你祖母也是首肯的。若留下她,天長日久的,你又喜愛她。若真的有意,為娘是樂見其成的。”
“這樣說來,倒也不是誤會。為娘不也是覺得,素素溫厚又美麗,留下來做你的屋裏人,是兩廂便宜的事情嘛?倒是沒料到素素娘一口拒絕。”
“她既不樂意,為娘也不能強求,此事就作罷了。為娘也沒聲張,只等悄悄的過去了。可,為何說‘仗勢欺人’?當真仗勢欺人了,那她們母女兩個還能好好的住在國公府?衣食和之前一樣?要知,彼時誰知道丹書鐵劵啊。”
雲氏知道根本遮掩不了,還不如一切都攤開來。橫豎她的本意,就是為了兒子虞青,完全是看在虞青對沈素英格外特殊,才起了心思。
不然?她好端端養別人的女孩幹嘛?閑着沒事情做了?
虞青幾乎立刻就相信了母親的話。
不僅是雲氏一向的人品受人敬重,府中人人稱贊,更是因為雲氏管家,想給誰添個堵,實在太容易了。素素自個兒都沒察覺,可見是雲氏悄悄的和素素娘提的。
做妾當然不大好聽,那也是當時情況造成,素素娘可以拒絕,但說什麽“仗勢欺人,逼迫做妾”,就有些過分了。事情明明不是這樣子!
“哎,我就知道,一定是弄擰了!”虞青用力的拳擊自己的拳頭,苦惱不已,“母親您是一片好心為了兒子。可素素娘也是——她誤會我們了!”
雲氏見虞青仍和從前一樣,面上親密之色不減,略微放了心,笑道,“總歸是誤會,能解開的。若是素素娘親心理不大痛快,為娘和她賠罪好了。她如今是鄉君了,往後時常出入貴眷宴會,總不能避而不見吧?為娘先低個頭,日後也好相見。也和你們小輩不相幹。”
說不相幹,怎麽可能真的不相幹?
虞青不想讓沈素英的母親對他有意見,阻撓他們會面,但更不會點頭,同意讓他的母親向沈素英的母親低頭!
他年紀不大,原則不小。
“不成!豈有讓母親為我低頭的道理。母親萬萬不可再說。按道理,我還救了她呢!當日不是我闖入了北威侯府,她如今在哪裏?還能撐到上殿伸冤?我不圖她的報答,恩怨就算抵消好了!”
虞青用力的握緊了拳頭,随即安慰母親,“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母親你也別放在心裏。她們母女住在府中多日,一直都是母親着人照看,素素的心理是明白的,我回來時,還囑咐我向您道謝。特特的向我打聽了您的生辰。”
“哦?”雲氏笑容不變,故意好奇的問,“問我生辰作甚?”
“她感激您啊!換了其他人家,她還能送上銀兩表示謝意。可是我們是什麽人家,等閑禮物娘看都不會看上一眼。所以她說,容她準備些時日,才好送上一份謝禮。”
雲氏聽了,心中微感熨貼,開玩笑道,“我圖她什麽謝禮?你這孩子,叫她別破費了。”
虞青笑着,“娘,您可能不曉得,她才不怕破費呢。她的家財,這輩子下輩子,加上下下輩子,估計也花不完!她只擔心,禮物入不了您的眼,也是知道您管着諾大的國公府,什麽珍寶沒見過?才要求些時日。娘您看在青兒的份上,給她一個孝敬謝恩的機會。”
孝敬排在謝恩之前,雲氏哪裏還不知道虞青的心意?笑了再笑,“放心,我肯定不是那等惡婆婆,天天挑兒媳婦的刺……”
說罷,捂着嘴呵呵笑。
笑得虞青抓着頭,很不好意思的臉紅了。
不多時,雲氏笑着讓心腹丫鬟送虞青回屋,一轉身,笑容卻消失了。
她輕輕呼一口氣,微皺着的眉頭顯示她的心情不怎麽平靜。和剛才應對合宜,或笑或罵,輕松自如,完全不同。
旁人看了她,是絕對不會理解她的煩惱的。
她傷了身子生不了兒子,可丈夫體貼抱來虞青。她當成親生兒子養大,就目前看來,虞青對她這個養母也是親近又敬重,母子關系,倒是比陳氏兩個親生的兒子更親密。
可是,這樣就足夠了麽?
一來,虞青不是嫡出。記在她名下,就能冒充嫡子了麽?到時候,皇家會不會以“以庶充嫡”拒絕繼承爵位?而長房那邊兩個兒子,怕是也不會輕易答應!
其次,也是重中之重,她以女人的直覺,總覺得丈夫對青兒的态度有些微妙。有時候對虞青無比的寬容,七八歲上就任憑他跟随虞曦外出游玩,十日八日的不回家,也不數落幾句。而有時候,十分嚴厲,教導課業起來,何止是嚴格?簡直是嚴苛了!
她派去的小厮,偷偷的過來禀告,說虞青別看年紀小,其實學的東西也大少爺虞曦差不多——兩人可是差了五六歲啊!
丈夫這是望子成名呢,還是馬馬虎虎,只求平安?
雲氏看不透。
她更看不透的是老公爺,也就是齊國公的态度。
若是對嫡支看重,就幹脆将陳氏一家子分出去。老公爺不是那種心慈手軟的,難道不明白,現在分家,可比她們夫妻日後讓兄長一家離開,容易的多?
偏偏,老公爺和婆婆孟老夫人,至今一點意思不露。明明也不怎麽喜歡長房一家,對虞曦虞昕兩個孫子,也就平平,閑了問兩句,沒空就不理會。
不像對青兒,時時耳提面命的,一有個風吹草動,緊張不已。
好比這次虞青三天沒有回家,瞧着公爹的意思,竟然不是怕虞青在宮裏說錯了話、做錯了事,給家裏招禍了,而是怕虞青自己出事!怕拯救不及!
足以證明,兩位老人把很是看重虞青了。
可這麽看重,怎麽不為虞青的前途考量一下,清除了阻擋繼承爵位的障礙呢?
雲氏一面為虞青的未來操心,一面卻又謹慎的維持平穩,并沒有着急做什麽。她小心的,防範着,很難教外人察覺——她對虞青也有所隐藏。
畢竟不是親生,總是隔了一層的。陳氏天長日久的,天天在她面前念叨沒本事,命中沒兒子,聽了這麽久,怎麽可能不介意?
她只是太會隐藏,表面裝得好像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內心不知道有多在乎!
沒兒子……
雲氏深深的将指甲掐到肉裏!
若不是沒有兒子,她怎麽會這麽隐忍!
怎麽能會當着兒子的面,還不能大聲的喝罵,“老娘就是逼迫那個胡女賤種了,怎麽地?”
更能當着沈素英的面,回罵過去,“誰稀罕你的禮?讓你給我兒子做妾,不是擡舉你?給臉不要臉!”
這些,她只能想一想,不敢顯露人前。
至于做?做了,信不信虞青立即翻臉?
什麽養育之恩啊,兒大不由娘,撫養之恩哪有那麽重?虞青念恩,或許對她有幾分親近。不顧念撫養之情,幹脆的把她丢到一邊,老公爺和婆母那麽疼愛孫子,還會為她做主嗎?
這就是雲氏的複雜心情。
她好想拼盡一切,去争一争,哪怕拼個頭破血流,拼到一無所有,依舊無怨無悔。
可惜,她沒有值得拼盡所有的人。
虞青,不是她親生。
卻不知道,當她知道虞青真正身世的時候,該是什麽表情。大約……是很慶幸今天的反應吧。
秋高氣爽,接連幾陣秋雨,便過了霜降。再晃了晃神,立冬近在眼前了。時間飛快,沈素英也和母親熟悉了秀水莊的生活。每日裏陪着沈老爺子在莊子上閑逛,時而看看河邊的幹枯蘆葦,時而去看果林上的豐收碩果。日子過得平淡,但清閑自在。
難得清朗了兩日,秀水莊外來了一行人,打首的不是沈繼修,卻又是誰?
原來望城沈家的主心骨,就是沈鳳卿。老爺子都來京城了,那沈家也不能留在望城,這不,舉家帶口,一齊過來了。
重要的家夥事都帶來了,從老爺子離開那日,整個沈家就在做一件事,什麽東西要帶過去,什麽東西留下,處置了算了。
沈玉培等小輩向往京城,但也覺得,京城事情紛亂,萬一無法落腳,怎麽辦。所以,根本不贊同,将整個家都搬過去。
可惜,沈繼修是生在京城的,長到八九歲才離開。他的記憶中,京城才是他的家,是他向往的所在。老爺子都搬回去了,他才不要窩在小小的望城!
父子兩個起了嚴重沖突。若不是沈玉培加上沈玉先兩個兄弟齊心,堅決不肯,連房産都給賣了。更別提周林兩邊的宅子裏。
“望城的環境又不好,物價貴的要命,城裏一片荒蕪!還留着做什麽!這麽大的房子,還得找人看着,不是白費錢!”
“費錢就費錢,不能連後路都不留。”
這次是兄弟兩人一起硬抗父親的威壓,最後,竟然是勝利了!也是因為争持了太久,才拖了将近一個月,才遲遲進京。
這不,到了秀水莊,這麽個不大的莊子,讓團聚的沈家人有些歡喜。
沈繼飛和沈繼修這對兄弟,可算是久別重逢,以往的隔閡和小算盤都散了。從今後,他們就是進退一起的親兄弟,再沒誰能分割他們,因為他們的利益本就一致——相對建成侯家的那些沈姓人!
兩人一起喝酒,喝到深夜,醉醺醺的讓人扶着回屋了。
至于沈玉培、沈玉先,見了進京多日的五弟沈玉成,也是感慨良多。不過短短時間,這個最小的弟弟,好像飛快的長大了,臉上還帶着稚氣,可眼神已經有了些鎮定的感覺,和從前動不動就大呼小叫的孩子,完全不一樣了。
彼此說了下發生的事情,沈玉成不知如何描述那段丹書鐵劵的事情,只能三言兩語簡約的概括了些。可他越是遮遮掩掩,就越是叫人好奇。
要知道,進京的路上已經傳遍了啊!
“五弟,我怎麽聽說,許多戲臺都開始演免死金牌了。你怎麽說的這麽簡單啊?就是三嬸家有塊金牌,遇到個無賴子,差點被欺負了,然後祭出金牌,這個無賴就被發配去守靈了?只這麽簡單?”
“什麽?戲臺演戲?”
“對啊!還有說書的。”沈玉先笑着,“我們這一路,少說也聽了七八個。有的說三嬸家裏有塊金牌,卻苦惱沒人知曉,故意找了個機會顯露人前,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一家雖然是胡人血脈,但祖上也是有從龍之功的。”
沈玉培也笑了笑,只是嘴角的笑意沒蔓延到眼角,“更多的就是三嬸怎麽氣性大,進京之後發現胡女地位地位,受不了一點羞辱,那北威侯路遇她,随口說了幾句,她便懷恨在心,使出金牌,跟陛下要求讓北威侯一家人頭落地。陛下心懷慈悲,免了死罪,只是發配守靈。”
“還有一個說書的,最可笑。說是咱們家六妹也牽扯其中,生得如花美貌,勾引了一個國公府的公子。這公子替美人出頭,不僅救了三嬸,還将北威侯和他的親舅舅一下告上朝廷,兩人都下了大獄!說的神乎其神,就快将六妹說成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傾城傾國的大美人了。”
陳玉成聽了,第一反應有些氣惱。随後,他皺眉思索起來。
“有些奇怪。雖然說京城發生的事情很快會傳出去,可怎麽傳成這樣?”
“事關六妹。我覺得多少奇怪的事情,在她身上,就不奇怪了。”
沈玉先老老實實的回答,不知怎麽,這句話聽出了一點蕭索感覺。似乎,他并沒有因為沈素英如今名聲大壞而高興。
“三哥!六妹這次是受了大驚吓!”
“別提!我不相信!我只知道,如今三嬸可是鄉君了。連祖母再她面前,也矮了一頭……”沈玉培幽幽的說。
怎麽辦,兄妹之間好像沒什麽進展,還是可從前一樣。沈玉成有點苦惱了。
他的苦惱有道理,因為很快危機就找上他們了。
建成侯府邸,沈家人的請帖,過來了。
立冬已經到了,冬至還遠嗎?
冬至可是要祭祖的,這是整個家族的大事。望城沈家……好歹也是沈家一脈。如今進京了,總不能不露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