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病貓發威
沈鳳栖用力的咳嗽了兩聲。堂堂侯爵,擺出一副嚴肅模樣,還是很能唬人,至少沈玉培就停了手,只是憤怒不已的瞪着突然冒出來的,出言不遜的家夥。
“大侄兒,你是不是該和自家兒孫解釋一下。”
親伯父目光不善的盯着自己,沈繼修無奈的動了動唇,“大郎,這位是……你們祖父的親弟弟,稱呼一句三叔祖父罷。”
“什麽?這個老不修的,是爹您的叔父?”
“放肆!叫、叫我什麽!”沈鳳鳴氣的胡子都在顫抖了。
可是他再憤怒,卻奈何不了沈繼修父子。沈玉培還有一點忐忑,畢竟他剛剛對長輩動了手,實在大逆不道,往哪裏說都是他的不對。而沈繼修就沒這個顧慮了,輕飄飄的掃了一眼,壓根沒當回事。
随便的拱了拱手,就道,“小孩子不懂事。話說三叔您當初不也一樣?依侄兒看,就算了,橫豎您沒長輩的樣子也習慣了。大伯父,家父遣侄兒幾個過來,一來拜見您老人家,看到您老人家安泰,他就放了心。”
“這一放了心,接下來的話也就好說了。這是家父親手寫的書信,請您老一看。”
還有親筆書信?
沈鳳栖擰緊了眉頭,接過書信,先不忙拆開,只是盯着沈繼修、沈繼飛兩兄弟。
然而兩兄弟一模一樣的态度,恭敬是恭敬,可一點熱絡也沒有。這幅模樣,也不像是親近侯府的,讓他猶疑不定。沈鳳栖啊沈鳳栖,一別三十年了,你到底打着什麽算盤?
心中念頭一個一個的冒出,又一個個的掐滅。大概是朝臣做多了,大風大浪見多了,習慣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先要準備好幾種應對之策,這才能屹立不倒啊。
自覺想了個通透,無論他沈鳳卿想做什麽,都做好了充足準備,才拆開信箋。那邊老纨绔沈鳳鳴還不依不饒,喝罵之聲不絕——
“混賬,一窩子混蛋東西!誰給你們的膽子,到侯府撒野來了?沈鳳卿讓的吧?我就知道,他不是什麽好東西!從小就是,一肚子野心,把自己折騰的斷腿斷手就算了,還想把全家拖累到死!生養的兒子孫子,也和他一樣貨色!”
罵得實在難聽,沈玉培氣的額頭青筋爆出,三郎玉先也是,死死咬着牙,嘴唇都破出血了。只有五郎玉成,知道對方是長輩,不能打不能罵,可更不能縱容他繼續罵下去啊?
他幹脆拿起侯府待客的茶碗,“啪噠”一下砸地上了。
這一聲脆響,倒是打斷了沈鳳鳴的叫罵。
老纨绔下意識的一跳,跳完之後,發現是一個最小的小輩砸的,更加生氣了,“砸東西?好啊,你當侯府是什麽,膽子不小啊?”
五郎面色平淡,禮數也不減,“抱歉,晚輩手抖,一時不小心。”
“睜眼說瞎話,你是故意的!”
沈鳳鳴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瓷,那滿地的瓷片鋒利的很,他剛剛要是上前一步,難說不被紮破腳,狠狠的瞪了幾眼,“大哥,你還不吭一聲?這幾個東西,分明就是來侯府示威撒野的!”
沈玉成幹脆的拱手,沖沈鳳栖道,“晚輩……的确是故意的。只是不想聽某些人呱噪而已。”
“呱噪?敢說我呱噪?沈鳳卿呢,他人怎麽沒來?斷了腿而已,又不是成了女人,自己縮頭縮腦當烏龜,只管叫幾個小孩子打頭陣,他越來越出息了啊!我不和你們幾個小東西理論,今日!”
他往後一退,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使勁拍了大腿,“今日我不管你們上門所求何事,不給我說個清楚明白,什麽也話也別論!我沈鳳鳴可不是好糊弄的!”
沈繼飛想說什麽,被兄長攔住。沈繼修不慌不忙,低頭撿了一片瓷片,有尖尖的角,對着外面的陽光,一看就是閃爍着寒光。
那架勢,有點古怪。
因為表面上,沈繼修也沒有多餘的表情,跟平常沒什麽區別。可他的眼神,呼吸,都變了。
直到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整個人……豁的一下氣場全開。生硬、狠辣,有種逼人的氣勢瞬間放開。
踩着瓷片一步步走到沈鳳鳴面前。
沈鳳鳴眼神也變了,毫無疑問,不是變得更加蠻狠,而是怯弱了。
“你、你想幹什麽!”
“別忘記,這是侯府!建成侯府,可不是你家!”
說完這句,他來的底氣,因為他打心眼裏不相信,沈鳳卿一個被家族放棄的家夥,生出來的兒子能把他怎樣!
“今天我就在這,你敢擦破我點皮試試!我就服了你!”
他還在放狠話。
外面人聽到裏面的聲音,自然也來不下人小厮,只能主人一聲令下,就将冒犯三老太爺的家夥包圍擒拿。
只是……沈鳳栖一直盯着信紙,好像沒關注到旁邊發生什麽。
沈繼修也不在乎外面站了多少人,而是解開頭發,指着右腦發髻,靠近太陽xue的位置,指着給沈鳳鳴看,
“三叔,看這裏!看到這道疤痕沒有!就是當年您賞賜的!九房的堂哥騙我吃酒,灌了我整整一壺女兒紅。您也喝了,喝完後‘失手’打碎的茶碗,把我腦袋割破了,流了幾碗的血!”
“當時您怎麽說的來着?‘疤在頭發裏,又沒破相’!哈哈,沒破相!我差點死了!你TM過了半個月才來看,就丢下這句話,跟你沒關系了?”
沈繼修死死拽着沈鳳鳴,瓷片握在他掌心裏,鋒利立刻流出血來,一滴滴,就這麽滴在沈鳳鳴的大腿上。
沈鳳鳴想要呵斥,可是迎着那樣一雙沒有其他感情,只有憎恨的眼睛,心神都被震懾住,什麽也說不出來。
“三叔,我的好三叔,你還覺得我是那個九歲的小孩子,随便你揉捏?故意砸我一腦袋茶水,我也無力反抗嗎?看看,,你這臉上的皺紋,啧啧,這麽深,看得比大伯都深多了。你老了啊!老的我真怕你有一天去那家花樓,就那麽一睡起不來了!”
“不過,就你這性子,指不定是你想要的呢。一輩子光享福了,沒受過一天罪。”
沈鳳鳴吓壞了。
有一瞬間,他覺得沈繼修有可能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活掐死!就算旁邊站着他大哥,就算外面站的都是侯府的下人,可誰來來不及救他!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這麽接近閻王,唬得兩股戰戰。
“孬種!”
沈繼修放了瓷片,随便擦了擦手,對那些血跡滿不在乎。
之後還是那麽随意的對沈鳳栖拱了拱手,
“既然三叔當年‘年紀小,做了點錯事,哪能不給一點改錯的機會’。今兒我兒子、侄兒年紀也不大,這點小錯,伯父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這麽算了吧。橫豎也沒見血……呃不對,見了血。不過卻是我的,哈哈,那都不要緊。”
“我當年流了那麽多,不還是活蹦亂跳。倒是讓好多人失望啊。”
他一邊說,一邊笑,縱然穿戴不如沈鳳鳴華麗,地位也不如沈鳳栖尊貴,可站在兩人的對立面,竟是一點不落顏面。
沈鳳栖其實看信,可大部分精神也在觀察侄兒和侄孫呢,現下也只有一個感嘆:不愧是沈家血脈!
若是膿包點,懦弱些,他今天見上一面,以後也不會搭理了。現在卻要改觀,命人好生送幾人出去。
不說沈玉培、玉先知道沈繼修的遭遇,對自家父親的崇拜,單說他們離開之後,沈鳳鳴回過神來,跳着腳繼續罵。
可人都走了,罵給誰聽?
聽的人只能是沈鳳栖了。
對比侄兒、侄孫的英俊出色,這個同胞親弟弟,數十年如一日的纨绔,不長進,格外讓人忍受不住。
“喏,這是你二哥的信。你也看看吧。”
“我沒二哥!爹娘過世的時候,也不準二哥奔喪,我哪裏來的二哥!”沈鳳鳴猶自氣憤,然而看了信之後,氣到頭頂冒煙。
“開什麽玩笑?他、他居然想要母親的嫁妝?他這次進京,是奔着母親的嫁妝而來?他、他到底要臉不要臉?竟然還敢要錢?他怎麽不去死啊?怎麽就沒死在江南?”
“你給我閉嘴!”沈鳳栖嚴厲的斥道,
“沈鳳卿本是母親所出,同你我的身份一樣。這侯府的家業我繼承的,依照父親的意思,公中的財産,你我兄弟三人分得大頭,剩餘的兩分給庶出的四弟五弟。至于母親的嫁妝,四弟五弟沒份,我們兄弟三人,一人三分,剩餘的給六妹做嫁妝。”
“如今公中的財産沒分,只将四弟五弟并六妹的那份分了。你一直在我侯府中住着,本來給分你的家産……”
“我不要!”沈鳳鳴跳起來,好像被人砍了似地,大聲呼救,
“大哥,我不要分家!”
哪有人硬塞給他家産不要,勸解也死活不聽的?
偏偏,沈鳳鳴就是了。
若以為他對這個兄長感情多麽深厚,舍不得分開,那就錯了。沈鳳栖畢竟是長兄,且年紀差得多了,平素管得太嚴,敬畏多過親近。
沈鳳鳴不肯分家,不要屬于他的那份財産,很簡單,因為他就是個不事生産的人。給他錢,他除了知道花、打賞,啥也不會。
給再多的錢財,有用嗎?興許過不了兩年就敗光了!
還不如在侯府,蹭着兄嫂,他不問那份財産,只管讓兄嫂拿去布置經營,橫豎少不了他的花費。他的小日子才能優哉游哉,逍遙快活。
沈鳳鳴這一生,怕只有在這一點上精明了一回。不然就以他的性情和能力,誰不排斥厭煩?
“誰說要分家了?為兄這麽說,只是……只是他畢竟回來了。他也是母親親生,母親的嫁妝,他也有應得一份。如今公開寫信要來了,我豈能置之不理?若是拒絕,你又住在我府裏,只怕日後就會傳出我霸占了母親所有嫁妝的傳言。這對我的名聲,大大不利。”
沈鳳鳴聽了,“果然,還是這家夥最可惡。一回來就出了一大難題。大哥,我可以不要的那份,但絕不能便宜了他!憑什麽,母親生前為了他流了多少淚水!若不是他出了那檔子事情,也不會氣得早早過世……”
“現在還厚着臉皮要嫁妝!他可真是害人不淺!”
沈鳳鳴一提起這個二哥,就是罵聲不絕。可見從前相處的就不好。
也不意外。沈鳳卿自幼聰慧,出身勳貴侯府卻沒一點驕奢之氣,讀書用功,刻苦發奮,年紀輕輕就中了探花,名揚天下。對比他這個弟弟……好像除了長相比較周正外,再沒一樣優點。
就算長相,沈鳳鳴也是不如兄長的。
一個人天天聽人說“明明一母同胞,你怎麽差你二哥這麽多”。十幾年聽下來,能不生怨怼之心?
尤其後來發生的事情,沈鳳鳴更是堅定了,他再滿身缺點,再纨绔不上進,至少比沈鳳卿險些拖累全家好吧?
不就是喜歡逛花樓嗎?不就是喜歡花點銀子嗎?正經的傳宗接代,他也沒耽誤啊!
“大哥,你真打算把母親的嫁妝給他?”
“他都來了,能不給嗎?若不給,祭祖那天他當衆指出,我該如何應對?”
“我就說,好好的,請他回來祭祖幹嘛?姓沈的多了去了,人人都想近距離祭拜祖宗,那也得不能做了讓祖宗蒙羞的事情啊!”
“你二哥做了什麽讓祖宗蒙羞的事?”沈鳳栖反問。
“他、他牽連戾太子,拖累了全家……”
沈鳳栖搖頭,“你啊,難道沒聽到外面風聲。現在還有誰說戾太子?說的都是懿德太子。”
“懿德太子雖然是當今心口一道疤,提都不能提。可……畢竟是陛下親子。父親生前告訴我,說我們沈家最終能躲過清算,沒被陛下一家子拖到刑場,因為二弟最後也沒有背叛懿德太子……”
“所以,他才能安安穩穩的生活在江南小城,誰也沒動他。”
“什麽?大哥?”沈鳳鳴震驚了,“他、他不是犯下大錯,被貶斥的嗎?”
對纨绔弟弟,沈鳳栖也沒什麽好多說的,只是囑咐了一句,“祭祖那日,不要和他沖突。”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前些時日幾個小皇孫進宮陪伴,諸皇子中,只有懿德太子是從小長在陛下身邊。陛下此舉,是不是思念長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