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背道而馳
返回秀水莊的路上,大郎三郎五郎幾個小輩,心情極不平靜。尤其是沈玉先,一路腳尖都飄着,頻頻看向父親沈繼修,眼光充滿了崇拜。
沒想到當祖父被人辱罵時,父親挺身而出,當着建成侯的面,這麽硬氣回擊,看得他熱血沸騰!想想當時多少侯府下人,沒一個敢上前動手的!
這份硬氣,也讓平素鎮定若沈繼飛,刮目相看,繼而感嘆,
“沒想到,大哥從前在建成侯府受過這般大委屈。”
沈繼修呵呵一笑,擺擺手表示不在意了,都過去了,
“這算什麽,我好歹算是嫡長,幾個下人還是收得服,尚有忠心耿耿護着我的。你二哥才是真……”
生母是小妾,天生就矮了一截。偏偏沒骨氣自立,整天還巴望着人家親近,不找揍才怪。
想到那日在望城,祖父當着全家人的面,幹脆利落的揭出沈繼安被別房的堂兄騙到陷阱中,孤單受苦了一整夜,回頭卻忘記了別人加害,跟人家友好維持關系,反而埋怨自家父兄——也怪不得人家看不起。
沈繼修也是反思了再反思,才決定硬氣一回,不給建成侯一點面子。畢竟,他親爹就這樣了,不受皇帝待見,但出了丹書鐵劵這一檔子事,橫豎皇家是不會對他們望城這一系做什麽。不然民間沸騰起來,非議極大,沒聽說現在說書的唱戲的,都盯着“丹書鐵劵”嗎?
好麽,擁有免死金牌的人家,到底被皇家砍了腦袋?
不會的,當今陛下當年都沒對父親動手,現在更加不會!自己不過是個芝麻小官,三弟也因官場糾紛,也得罪了上官被罷了。有道是光腳不怕濕鞋,誰怕誰?
“你們幾個小的,以後也給我記得!建成侯府,雖然是我們沈家主系,和我們同宗同源,可你爹可不是什麽侯府出來的貴公子,你們祖父更是被侯府放棄的。不久之後是祭祖,祭祀祖先是大事,不容你們行錯踏錯。但平日裏,可別丢了顏面,讓人小看了去!”
“是!”
三個沈家兒郎同時點頭應答。
沈繼修的目光在侄兒沈玉成身上尤其停留了許久,看的五郎沈玉成滿嘴苦澀。
他一直在旁,親眼聽到伯父是怎麽對待沈鳳鳴的,用腳趾頭也能想到當年,他的父親沈繼安在建成侯府是什麽樣子,肯定是被人欺淩的小可憐。
只是沒想到,這種老是被人欺負的小可憐,長大了不僅沒有怨恨侯府那幫子欺負他的,反而還和他們交好?
這是什麽想法呢?
難道侯府有權有勢,就可以不顧親情,不管公道,想怎樣就怎樣了?
他的父親心中認同這種想法,那……那讓他如何自處!
沈玉成很是茫然。
還好旁邊兩個哥哥及時發現他的異常,一個拍他的肩膀,另一個緊緊握着他的手,“五弟,別多想!你就是你,你是我們的兄弟!”
“就是,五弟。大哥待你和三弟是一樣的,你們都是我的好弟弟!這一生,這一世!”
兄弟三人對視一眼,交織中的目光中流淌出一種熾熱的東西——血,濃于水!
不管未來如何,他們這份兄弟情分,不會改變!
……
秀水莊內,燈火通明。
正廳內,兩盞燒着牛油大燈籠高高懸挂,裏面純色的木質家具簡潔流暢,以實用為主,遠不如那建成侯府一溜的紫檀,低調奢華。
沈素英靜靜站立在老爺子沈鳳卿身側,粉色的纏枝花通臂長衫外罩明紫色對襟小襖,底下藕色荷葉紋裙子,裙角墜着的雙魚環佩一絲不動。
那垂首靜默的模樣,真真大家閨秀,誰見了也挑不出錯來。
見她這麽安靜,好像老爺子的筆墨架子,老爺子不發話,旁人也不多說。沈繼修就帶着弟弟子侄,先見了沈鳳卿,回複今日在建成侯府的見聞。
“信,已經送到了?”
“是,父親。孩兒親手交給侯爺的。”
連大伯父也不提,只說侯爺,可見沈繼修心中對建成侯府的觀感,不說兒時的印象,只說他這三十年來都沒和京城沈家來往,哪還有多少情誼呢?
有也是恨意罷了。
“祖父,那老纨绔真的是您親弟弟?”正事說完,忍不住的沈玉成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稀奇,沈鳳栖都已經證實了,他親口所說,又怎麽可能是虛假?偏偏沈玉培、沈玉先都眨着眼,認真的看向祖父,希望說個“不”來。
沈鳳卿聽了嘴角挂着一絲奇妙的笑意,
“你們今兒見了他?”
“何止見了?大哥還差點動手打起來!這個老東西,嘴巴太臭了!叫人見了只想打他!真真納悶,他這種臭脾氣怎麽活到現在,沒被人打死的呢?”
大郎三郎紛紛附議。
沈繼飛咳嗽了一聲,“不可對長輩無禮。”
“三叔,他也配當長輩嗎?一身被酒色掏空的模樣……”
沈玉先不服氣的說。話音剛落,就被大郎沈玉培敲了腦袋。五郎沈玉成也是暗中拉了他的袖口。
遲鈍的三郎才反應過來,哦,忘記了!六妹居然也在!
當着女孩說這種話,實在不該。
他臉色漲紅,喏喏的不敢再說。
沈繼飛皺眉,倒不是責怪侄兒,本來這麽大的男孩知道了人事,口頭上有些不幹淨,也是有的。只要不行錯踏錯,犯了原則性的錯誤,男性長輩也不會多管。
他不悅,是因為沈素英一點眼力見也沒有,什麽場合了,還仗着老爺子寵愛她,只管當柱子立着?正常的女孩早就避開了!
“素素你……”
剛點了女兒的名字,就聽老爺子開口,“素素,倒茶。”
沈素英才從柱子狀态解脫出來,起身,裙角如水劃出一道波浪,那行走之間的風姿,和丫鬟完全不同。
建成侯府一行,京城世家、勳貴是怎樣待客的,下人如何進退,舉止如何,都見識了一番。沈玉培、沈玉先覺得,也沒怎樣啊?
和自家沒甚區別。
哦,确切的說,是和三房的下人款待客人時,沒什麽區別。自家房裏,丫鬟都是外面買的,相貌上就差了一等。不比三房財大氣粗,都尋好看的。
他們眼下還沒覺得,也不知當中的差異代表什麽,只是平常而已。之後當家做主,才知道把家管的和人家百年勳貴侯府一樣,代表了什麽。
沈素英特地煮了一壺茶,依次給祖父、大伯父、父親,并三個兄長倒了一盞。茶水呈琥珀色,香氣袅袅,聞之心曠神怡。那茶杯更是彩繪薄胎,白底細膩,所繪的花草寥寥幾筆就生動無比,可見功力。
“咦,這杯子和侯府的……好像!”
五郎一時沒管住自己,驚訝之下脫口而出。主要是今日對大伯父沈繼修的印象太深刻了,怒而砸茶碗,先聲奪人,氣勢壓迫。
也勿怪他多看了那幾眼茶碗。
大郎沈玉培,三郎沈玉先也發現了,皺着眉,“六妹,你怎地有和侯府差不多的杯子?”
目光都帶着譴責。
他們和建成侯府勢不兩立啊,祖父被發配望城是一層,父親沈繼修早年受罪是一層,兩邊名義上是一家人,其實怎樣,雙方都心理明白。
所以都無法接受,家裏居然用着和建成侯府差不多的東西,這簡直和沈繼安的所作所為,沒什麽區別!
沈素英分明看到了,卻裝作不知道——這輩子,她還沒進侯府生活,自然是不知道侯府常用的瓷器是何種。
當然,到底怎麽回事,她心理清楚的不得了。
“怎麽了?大哥三哥?這杯子是我叫人燒的,好看嗎?”她笑嘻嘻的,“彩繪好看吧?是祖父早年畫的桃花、茶花、蘭花、荷花、菊花、梅花呢!我瞧着喜歡,叫人燒了六套,我們兄妹幾人,一人一套,如何?二哥四哥沒來,我就送到祖父這邊用着了。”
這麽一解釋,才恍然,
“原來是祖父畫的!”
“對啊。我們家的瓷器,不用祖父的畫,用誰的?”
她用略帶傲慢的語氣說,可這卻是沈玉培第一次覺得對胃口,說的一點也不差。
他們家,自然能用祖父彩繪的圖案做瓷器。只是侯府……哼哼!竟然用着祖父從前的畫作,還張口閉口的辱罵祖父,真是孰不可忍!
厚顏無恥至極!
小輩好騙,不過沈繼飛就不同了。
他剛剛皺着的眉頭更緊了,瓷器燒的一模一樣?圖案都選了父親的畫作?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你是女孩兒家,以貞靜為要。平日裏做些女紅,沒事折騰什麽瓷器?況且好巧不巧,正好和侯府用的一樣,莫非你故意打探了消息,才用上?”
“父親這話,女兒不明白。自打祖父進京,女兒一直住在莊子裏,不曾離開,到哪裏去打探消息?況且這秀水莊一無所有,瓷器什麽,都是下人用的粗瓷,實在難看,難道女兒閑着,找人燒了窯瓷器,也是罪過?
那祖父的輪椅壞了兩遭了,莊子裏沒好木工,女兒要不要打發人尋個木匠過來呢?”
“什麽?父親您的輪椅……”
“沒事,不礙什麽的。”沈鳳卿擺擺手。
“怎麽不礙事!”也只有沈素英剛堂而皇之的反駁祖父的話,“要不是輪椅壞了,祖父您今天就能和大伯他們一起去侯府了——想必那邊沒少奚落祖父您呢!”
“呵呵,便是我去了,就能免了奚落?”
沈鳳卿倒是心寬,半點也不在意。
沈繼飛聽了,心下難過,“父親……那您又是何必。其實家裏的錢財足夠了,您過來要祖母的嫁妝,不是又要遭許多白眼?到時候多少難聽的話?”
“父親這話,女兒又聽不懂了。難道祖父不是曾祖母的兒子?那位三叔祖父仗着是曾祖父、曾祖母的親生,肆意妄為,就可以霸占屬于祖父的東西了嗎?”
“他今日是不是辱罵祖父,罵得十分難聽?大哥對外一向是謙謙君子,若不是觸犯到他的底線,實在無法忍耐,他怎麽肯動手?”
“白占了別人東西,還肆意踐踏別人。侯府就是這種人多了,才颠倒了黑白,混淆了是非。祖父進京,争的自然不是銀錢,而是要一個公道!祖父必須堂堂正正的站出來,不然,還能指望誰給祖父出一口氣呢!”
“靠父親嗎?還是靠大伯父?二伯父?”
沈素英的目光在沈繼修、沈繼飛的身上一轉,繼而陸續轉移到沈玉培、沈玉先、沈玉成身上。
“說得對。就是一個公道!”
沖動的多半是年輕人。可第一個贊同的卻是沈繼修,他狠狠的錘了一下拳頭,
“爹您就是在望城憋的太久了,不出了這口氣,怎麽成!”
沈繼飛氣結,“大哥……”
“三弟,我知道你想息事寧人。可是不行啊,侯府不會給我們機會。你等着吧,祭祖那日,你就見識到我們沈家人有多麽‘團結’了。在針對咱們的立場上,所有人都是把咱們當仇人一樣。”
“天地良心,爹當年到底做錯什麽了?父親是探花郎,是當今陛下親點,下旨做太子侍讀。忠君忠錯了?哪裏錯了?錯在哪裏了?便是錯,父親也用這條腿還了!
沈家若是接納我們還罷了,若是一齊上來喝問,倒要問問他們的臉皮到底有多厚?父親苦讀詩書高中,得了榮譽,都是沈家的功勞,牽連大案了,便是和沈家無關了?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情!”
沈繼修說得痛快淋漓。
沈繼飛看得有些……意外。
這是他大哥?是他平日裏有些大事不管、小事不問,只要不牽連自身,都高高挂起的兄長?怎麽變得不認識了呢?
他怎麽知道,沈繼修這一路上,也多虧了沈素英的那些主事者們的幫助,不然快速的脫手望城的財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有心人自然知道怎麽幫助沈繼修建立自信,稍微刺激一下,讨回公道的心就無比熱切起來。
沈繼修的表現,讓他的兒子也堅定了信念。
只有沈玉培有點納悶,怎麽他現在和沈素英一條戰線了呢?他老早就打定主意,和這個妹妹疏遠一點,最好一輩子不往來的,怎麽好像……背道而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