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姐妹相見
沈玉培對妹妹沈素英沒有一點好感。
那沈素英對他就有好感了嗎?還不是一樣!
只是兩世為人的沈素英明白,個人的觀感其實可以倒退一步,血脈因素是天然的聯盟。不管是她,還是沈玉培,對兩人影響最大的都是祖父大人。
祖父沈鳳卿在一日,他們就不可能真的成為仇敵,拼個你死我活——即使互相看不順眼,一有機會就像讓對方倒黴。
想明白了這一點,她不想緩和關系都不行了。故意拿出和侯府相仿的瓷器,言語上激将,相比祖父在侯府受到的羞辱,他們兩人之間的矛盾,算什麽?
相信沈玉培想通了,也會明白。
果然,類似試探兩回後,沈玉培默然無語,眉眼之間通透了些,似乎是默認了。
有句話怎麽說的,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朋友,反而是對手。這些年在望城,兩人明裏暗裏過招了多少回了?
沈玉培覺得六妹自私冷酷淡薄無情,手段毒辣,完全不像女孩,那天真美好的外表就是騙人的。沈素英也覺得大哥眼睛長在頭頂上,明明學識也就一般,還裝作讀書人,禮義廉恥沒學幾樣——各自的缺點以及長處,都心中明了。
他們讨厭對方的同時,兩人內心最想要的,最想達到的目标,又是一樣——為祖父沈鳳卿雪恥的心一樣真、一樣誠,甚至不能相較高下。
甚至都有“只要能達成祖父的心願,我就勉為其難和他/她合作好了?”
祖父的孫輩,好像也就他們兩個最為出色了。正好一個主外,一個主內。祖父的身體越來越差,不能拖久了!
兩人同時看着沈鳳卿臉頰上的老人斑,眼中閃過一縷憂色。
老人年紀越來越大了,本來殘疾就不如健康人體質好,經過長途跋涉,雖然老人的精神旺盛,目光中神采奕奕,可讓孫輩看了憂心也是不能減免多少的。
“這次祭祖……”
沈繼修緊緊握着拳頭,“一定要他們好看!”
“大哥,這樣有些不妥。畢竟是祭祖大事,若是鬧騰起來,豈不是讓外人看了笑話?這,也未必是父親的初衷。”
沈繼飛一邊說,一邊看向父親,見沈鳳卿點點頭,心中一輕松,“看,大哥,父親也不想鬧騰的太厲害,外人哪裏知道我們族裏出的問題,笑話也是笑話所有姓沈的。”
“哼,那就看他們知趣不知趣了!”
沈繼修狠狠的說。
商談之後,秀水莊安靜了兩日。連外來拜訪的帖子都少了。這也不出意料,新鮮一陣就過去了。京城百姓見多識廣,常常有新聞事故可以聽,可以看。
據說現在最熱火的就是靖遠侯下了牢獄,十六條罪狀一一核實,其中光是買兇殺人就是七八條性命,被判了死刑,定秋後問斬。可憐他府中下人一個個都被發賣了,女眷更是可憐,被送到教坊司。
往常高貴,不可攀折的千金貴婦,都明碼标價了。尤其是那位尚未出閣的幾位嬌小姐,據說各個生得如花似玉,輪流在花樓裏出閣,一個晚上就賣出了兩千兩的高價。
沈素英自是沒空關注這些消息,她正對着一張帖子發愁。
請帖是大紅燙金的,落款為建成侯府沈家,邀請的對象就是她——望城沈氏沈氏六姑娘,安寧鄉君之女。
很好,前世那位從來不怎麽搭理她的大姐,沈绛英,也有主動給她下帖子的一天?
沈素英無端的覺得臉上有光。
接着,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
笑着笑着,又覺得滿心都是苦澀。
上天就是不公啊,這位大姐格外厚愛。沈绛英,可謂集了沈家所有姑娘的幸運,望城這邊就不說了,除了她,其他姐妹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京城沈家,偏支的,高高仰望長房嫡出的大小姐,生在侯府的,長得好一點的,不如沈绛英手腕靈活聰慧,聰慧的,不如沈绛英地位出身。統統不如她。
在娘家做姑娘時,就是說一不二,連大伯祖父沈鳳栖也格外看重。姻緣上更是好的不得了——前世沈绛英嫁到了宰相之家,丈夫兩榜進士,欽點狀元,相貌堂堂,謙謙君子,風評極好。夫妻兩人恩愛無比,生了四子一女。
沈素英被夫家逼死的時候,估計沈绛英還穩妥的做她的吏部尚書夫人。再等個七年八年,興許就是宰相夫人了。
想到沈绛英的生平,竟是處處得意,沒有一點不自在的,沈素英也難免生出一兩分嫉妒之心。她花了好長時間才平複下來,看到母親桑雨柔,才暗暗警告自己,她已經比前世幸福得多。
至少,她娘還活着!
相比較,沈绛英的幸福美滿,也不值得她羨慕。
“去告訴你家姑娘,說我明日必到。”
侯府的仆婦聽了,偷眼打量了一下沈素英的容顏,竟不敢直視了,連忙點頭應是。連賞銀也不敢收,趕緊退下了。
沈素英收好帖子,一面派惠兒傳信給沈玉培,“告訴大少爺,說侯府長房的大姐姐,送了帖子過來,邀請我去喝茶。”
惠兒有點納悶,
“姑娘,給誰說?大少爺?你、你從前不是和大少爺不對付的麽?”
“從前是不對付。現在……有了外敵啊!”沈素英一聲感嘆,“自家關起門來,怎麽鬥都無所謂。不能讓外人撿了便宜。”
惠兒聽明白了,但她不确定大少爺沈玉培有沒有這個覺悟。一面想,一面去傳話,心想,萬一大少爺不懂得,她要不要說明白點?
好在沈家的兒郎也沒有這麽蠢,沈玉培點頭表示知道之後,沉吟片刻,叮囑惠兒到了侯府“不可離開姑娘寸步”“若遇到唐突的人,不要留手”。
竟然是讓懂點拳腳的惠兒,該打就打,不要顧忌其他!
惠兒聽得嘴角一抽,滿腦袋的難以接受。
……
到了第二日,侯府的馬車青帷油壁車低調的過來接人。沈素英帶了四個仆婦,兩個丫鬟去了建成侯府。
不是從大門進的,而是走的側門。
沈素英從前不介意正門側門,畢竟前世的她只是一個母親過世,父親不理,祖父母都顧不上的小可憐,能在侯府有個栖身之地就不錯了。
可今兒她是侯府大千金沈绛英親自下帖子,邀請的客人。她倒是想知道,以前被沈绛英邀請來的客人,也是走的側門?
想也知道,沈绛英那些閨蜜,各個都是出身不低,只要有一次走的是側門,只怕終身都不得再登沈家的大門了!
沈素英就遲遲不下馬車。
“姑娘,我們大小姐等着呢……”
沈素英淡淡一瞟,“哦?我不知道侯府的規矩,嬷嬷也不知道?打量我年輕,就欺負我是吧?”
“老奴哪敢啊?我們大小姐知道姑娘到了,想着畢竟是同一個祖宗的堂姐妹,才親自寫了帖子邀請姑娘過府喝茶,這怎麽叫欺負?”
“請我來,走側門嗎?看來我的确是微不足道,不值得大姐開次大門了。既然這樣,何不悄悄的開了角門,讓我偷偷摸摸進府,不就完了?橫豎大姐姐也是不想聲張的。”
跟車的老嬷嬷滿臉堆笑,見沈素英表情淡淡,沒有一點通融的樣子,不得不下車和守門的人知會了一聲。
守門的人偷偷打量沈素英。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沈素英不急,她慢條斯理的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別說坐上一個時辰,就是坐上一天一夜,看誰的耐性更多!她一點也不怕比的。
這點耐性都沒有,她也就不主動送上門了。
“呵呵,怪我怪我!明明都派人下了帖子,卻沒叮囑門房一聲,讓妹妹好等了!”
沈绛英親自過來接。
真是給的好大顏面。
沈素英見狀,自然也借着臺階下來了,在惠兒繪春的攙扶下,快走兩步,和沈绛英的雙手緊緊相握。
不明就裏的,還以為兩人是關系極好的姐妹,久別重逢,看,兩人緊緊擁在一塊,眼中都有淚花閃閃。
下人們也是稀奇,心說,自生下來就沒見過,真的這麽親?
至于兩人的感覺,就不提了。
大門口不适合多說話,兩人手拉手進了建成侯府的大門,這才趁說話寒暄的機會,留神觀察對方。
沈素英早就知道沈绛英的長相,也深知對方的脾性為人,乃至在侯府的地位。沈绛英卻對沈素英一無所知,有的只是桑雨柔那次三司會審的大案,只知道如今沈素英的母親,被封鄉君了。
所以相比沈素英的觀察,沈绛英的觀察更加細致。
第一印象,就是這個妹妹真的好生标致,簡直标致到了極點!不是說胡女生的嗎?怎麽一點胡女的痕跡也沒有,皮膚雪白,但沒白到慘白的地步,看起來只是稍微比她白了點——沈绛英的肌膚也是極為的雪白,一向引以為傲。
兩人站在一起,就落了一層,沈素英的皮膚不僅是白,還有一種通透的光,仿佛上等的美玉,特別有質感。身為女人,都想摸摸她的臉,揉揉她的耳垂。
除了肌膚如玉,沈素英的五官也是無可挑剔。年歲還小了點,但天生的瓜子臉,眉如遠山,眼如秋水,寒星般的瞳孔清澈見底,鼻梁高挺,嘴唇如花瓣柔軟鮮妍。
沈绛英故意趁說話時間換了角度,才發現無論正看,側看,各種角度看這個妹妹,竟然一點瑕疵也沒有!
甚至側面看,她那柔美的下颔弧度,一縷垂下的發絲兒,更有清新心動的感覺。
怪不得!
聽說那安國公府的小公子,是為了桑雨柔一案,不惜得罪了魯善存,當日就沖到北威侯侯要人了,原因,就是看到這個妹妹在街上哭泣。
沈绛英親熱的拉着沈素英到自己的繡樓裏,喝了半日的茶水,期間彈奏了自己喜歡的《高山》。沈素英也回了一首《流水》。
高山巍峨,流水悠悠,兩人的琴技竟是不相上下,難分伯仲。而且細細聽起來,竟然有一種一脈相承的感覺。
沈绛英的嘴角笑容不減,可內心是崩潰的,要知道她的老師可是大名鼎鼎的琴師江音先生,整個京城內,像她這麽大的千金,琴技她自認第二,沒人敢說自己第一。
沈素英心說,巧了,江音先生也是我的老師。只不過前世你先出嫁,嫁人後就不再彈琴,他才教了我,這麽算,琴技相似也很正常。
沈绛英當然不知道這個原因,卻不想被人比下去,兩人又手拉手,一起鑒賞了書房的幾張畫卷。
有幾幅,還是傳承百年的古畫,價值很高。
沈素英滿口稱贊,幾乎将所有畫作都稱贊了一遍,高度贊美了沈绛英的欣賞水平,而後話音一轉,指出其中一幅是假的。
那怎麽可能呢?建成侯府如何會收藏假畫?除非畫齋的人不想活了!
沈素英不好意思的說,因為真畫就在望城啊,挂在她自己的書房裏,她每天擡頭就看到了。然後悄悄的指着這幅僞作的“特色”,也就是那僞作者可以留下的暗記。
一看暗記,沈绛英想罵也罵不出來了。
因為上面的暗記竟然是“沈”,她的姓氏!
想也知道,肯定是沈素英的祖父,沈鳳卿當然臨摹作的,被當成真畫一直收藏着。
這個笑話鬧大了,幸好沈素英是自家姐妹。她自己都鬧個大紅臉,很不好意思。
“不清楚門道的人,大約是看不懂的。可是姐姐是愛畫之人,閨閣之中,比姐姐更擅長丹青,更懂鑒賞的怕是不多了。妹妹也是多嘴,怕真的遇到懂的,回頭就将真畫送來吧。”
沈绛英呵呵一笑,“沒事,你我姐妹,和分彼此。在你這裏,在我這裏,有什麽不同。說到底,還是收藏在我們沈家。”
沈素英含笑稱是。
她嘴上笑得甜蜜,心理卻知道,等她一走,沈绛英的性子,一定會氣憤把這幅假畫給燒掉!把假的當成真的,顯擺了許多年,沈绛英要是忍下這口氣才怪!
就是不知道她這次拒絕了,再不提這個話題,遲遲不送畫過來,那些沈绛英的閨蜜發現這幅畫不見了,會怎麽想?
怎麽猜測,她就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