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落下風
前世沈绛英哪裏正眼看過沈素英一眼?縱然生的好看想,可一個投奔來的隔房的妹妹,也動搖不了她在侯府的地位。有那警惕的時間,還不如防着兩個花花腸子的庶妹。
所以,沈绛英從來沒在沈素英面前,掩飾過自己的本來性情。沈素英被沈青英、沈彩英合夥欺負時,她最多路過,大義凜然的說上兩句,至于背後沈素英會不會被報複的更狠,就一點也不關心了。
這一世,沈绛英不知道,她笑得多麽柔婉可親,多麽善解人意,沈素英也是不會相信她的本意,是打算做好姐妹的。
明明只是閑談,喝茶,彈琴,卻再不知不覺中,交鋒了無數次。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帶着格外的不同喻義。
最終,沈素英的落落大方,并不遜色任何京城勳貴人家的閨秀,似是得到了沈绛英的認同。她笑眯眯的牽着沈素英的手,去拜見建成侯夫人。
“祖母,祖母!您快看,我帶誰來了?”
沈素英依照禮數,拜見了元氏,口稱“伯祖母”——其實按照家族血緣,這位伯祖母還是比較親近的,因為自家祖父和建成侯是嫡親的兄弟。
可惜,兩人早已經形同陌路,這些年都不曾往來。這親戚,一旦斷了來往,且不是意外造成,而是雙方自願斷絕關系,那再重敘舊情,難免有點尴尬。
元氏的城府很深,面上對沈素英關照又加,一點也看不出隔閡。先是和聲細語的問候了鄭氏安好,可有什麽病痛在身,又問了沈鳳卿的身體,之後就只聊望城的風土人情,再說一說京城各人家的八卦。
這一八卦,就扯開了口子,将之前的尴尬陌生給蓋住了。底下幾個侍妾都是伶牙俐齒的,順着話題,一個挨着一個的說着笑話,奉承的元氏樂個不停。
一時間,竟也将氣氛炒的熱絡融洽。
乍一看,就好像一家人說說笑笑。
要說沈素英姓沈,“一家人”倒也不能說錯。前世,類似的場合她不知出席過多少次,也熟絡的找到感覺。想到此時身份不同了,不管誰說話,她都禮貌的側耳傾聽,時不時點頭或微笑或者用帕子掩嘴,做出各種回應。
偶爾插嘴,也是誇贊某某的聲音好聽,衣衫好看,發髻的簪子款式新穎,話不多,一兩句也足夠讓那些侍妾聽了舒坦。
衆人對她的印象,不說有多少,至少是“和善”“可親近”的,而不是冷淡漠然,笑容也多了幾分真誠。
沈素英發現了這一點點改變,莫名生出不少感觸。
想起前世,她不過是一個坐在角落,沉默不語的小可憐,一個眼巴巴等着別人施舍點慈愛的“孤女”。
那時的她,不懂得侯府的人和她祖父之間的恩怨,并不知道,這些名義上算是她“親人”的人,巴不得在各種層面打擊她,除了衣食不曾虧待外,縱容沈青英、彩英欺淩她,奴仆慢待她,不都是內宅的招數麽?
害得她心中抑郁多年,還真以為自己生來就不讨人喜歡。遇到金玉寧,那麽锲而不舍的追逐她,她也沒生出多少好感,最後答應嫁人,也是被繼母幾次三番鬧的受不了,生出“嫁人就能逃避這一切”的混沌想法。
心理發散的想着各種問題,沈素英面帶标準的微笑,應付衆人的禮節上,舉止上,言談上,半點不失大家閨秀的氣派。旁人怕說道敏感話題,說完了笑話,冷場了!
畢竟不熟悉啊!最後還是找了個最安全的話題,一個勁兒的扯些針線女紅,什麽顏色什麽針法,沈素英也不發怵,針線女紅上她的技藝也不弱啊!說的也是頭頭是道。
随着時間的推移,沈素英柔軟單薄的身軀就好像一座大山,形象越發高大了,竟然一點破綻也找不到?多少勳貴人家上了年紀女眷都做不到,她才多大年紀!
用元氏、沈绛英的目光來看,就是沈素英不動如山,以不變應萬變。
這般能忍?
單獨一個被請到侯府來,她不問,不打聽,只是“客随主便”?才不相信,一個小女孩有多大的心機城府!
元氏不經意的,給了某人一個眼神。
那邊會意的點點頭,在接下來的話題中,故意越扯越偏,先說到蘊秀齋,而後直奔蘊秀齋門前發生的一幕,也就是京城日前比較流行的話本子,戲臺上百看不厭的——“北威侯三戲桑家女,惹出鐵卷守皇陵。”
這也太……無語了。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沈素英動作緩慢的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小口,面色不變,随那名侍妾怎麽說,最好繼續,說到天黑她也無所謂。
可惜,這話題是臨時的,根據聽來的東西再怎麽添油加醋,說一遍尚可,再說兩遍、三遍,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聽的人都不在意,還怎麽叫說的人支撐下去?
“咳咳!”
沈绛英做出不安模樣,“素英妹妹,你、你別介意。我想張姨娘不是故意,她估計不知道你就是……”
“嘻嘻,大姐姐,你是建成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怎麽為了個侍妾出頭?這位……叫張姨娘?怎麽,你和她有什麽特殊關系不成,要為她給我道歉?”
沈绛英的臉當即通紅,
“我、我為何要道歉。”
“這就是了。”沈素英淡淡一笑,朝那張姨娘點點頭,“繼續啊,這話本子聽了開頭就想聽下文。別只說一半,鬧得不上不下的,不是讓人懸心嗎?”
可嘆張姨娘成了活靶子,元氏盯着她,不許她這時退縮,沈素英也不退讓,一雙好奇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也是一副“快往下說啊,不說叫人心癢癢”的模樣。
問題是,她已經将自己所知的,都說了一遍。
沒辦法,只好再次添油加醋,順便惡狠狠的瞪了沈素英一眼,你不是逼迫我嗎?好,我就往難聽的地方多說說。
将北威侯見到桑雨柔怎麽色心大起,怎麽強搶回家,怎麽肆意玩弄,幾乎将她所知的都用上,個別橋段露骨至極。
沈绛英越聽臉色越黑。
沈素英則是越聽越歡快,末了,拍手笑道,“這話本子編的好!”
“诶~”
所有人都吃驚的望着沈素英,卻聽沈素英朝沈绛英看去,“大姐姐,你在自家就是常常聽這種說書的吧?看你剛剛為張姨娘說話,想來你們關系極好啦?那私下肯定交流很多!”
黑黝黝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說,“這種話你竟然喜歡聽?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胡言亂語!都是胡說!”
沈绛英在侯府的地位,一向說一不二,這次祖母示意張姨娘,她不好阻止,可被迫聽到這些肮髒的話語,對她的刺激太大了!
她使勁的拍着桌子,
“還不給我住嘴!”
元氏皺着眉,倒是沒想到沈素英比她想象的能忍。親生母親這般被人羞辱,她還平淡如常,這心機得深到什麽地步?
其實元氏猜錯了。
沈素英這次進了侯府的大門,就沒想過要怎樣。她孤身一人,沒有外援,還指望指控侯府中人,然後把所有人痛罵一頓?
那不是傻?
再說,祖父的公道,也不是在女眷脂粉堆裏讨出來的。
所以她今日來,就沒想給人顏色厲害,當然,也防着別人給她一個下馬威。
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堂堂正正的露個面,喝喝茶,聊聊天,讓人知道她沈素英。至于侯府的盤算,依照她對衆人的了解,大約就是測試她的深淺底細。
她不介意旁人怎麽試探,但用這種惡劣手段,往人傷口上撒鹽,就有點過分了。
別怪她把沈绛英扯進來。
說起來,沈绛英前世今生,都不曾欺負過她,并且在沈家諸多姐妹中,人品算是最出色的,并不欺淩弱小。
但那不是因為她善良,憐憫,而是高傲,不屑。
前世的沈素英太弱了,一無所有,沈绛英不是看她這張臉不讨厭,只是礙于身份懶得為難她。
既然知道沈绛英的弱點,這會兒不利用上,也對不起她重生一回。
張姨娘只顧說露骨的話,不妨沈绛英盯着她,眼神冰冷,吓了她一大跳!這府中,得罪了元氏,元氏大度,不喜斤斤計較。可是大小姐……
她閑來無事,折騰人來才叫一個厲害!
張姨娘索性橫了心,挑明了,叫元氏知道她的忠心,不然被大小姐盯上,她以後可沒好日子過。
“哎呦,你看我這張破嘴,竟然忘記了。聽說那桑氏女,是素英姑娘的親娘。哎呦呦,我一時混忘了,姑娘恕罪,恕罪。”
張姨娘說完,趕緊過來賠罪。
她是沈鳳栖長子沈繼承,也就是沈绛英父親的妾侍,算是長輩。這長輩過來端茶賠罪,沈素英若是接受,那就是“目無尊長”,若是不接受,這會兒人知道說錯話了,如此誠懇來道歉了,還要人怎樣?下跪磕頭嗎?
沈素英知道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選哪一個都是錯。
好在她太了解沈绛英,也了解元氏的作風,笑笑道,
“張姨娘知錯了,呵呵,那就好。只是你要賠罪的人,也不當是我呀!”
“當着未出閣的姑娘家說不堪入耳的話,張姨娘難道不該給大姐姐賠罪?要賠罪,長幼有序,得先給大姐姐賠。”
“我呢,年紀最小,你依次賠下來,姐妹們都接受了,我排最後一個。”
無論如何,謙讓總不會錯的。借力打力,沈素英笑着看向沈绛英,就見沈绛英的臉色冰冷如霜。
心道,我知你的性情看不慣這些內宅手段,可你也只是個女兒身,還能逃得開嗎?
沈绛英勉強一笑,在有客人的場合下,她怎好“接受”張姨娘的賠罪?傳出去,她的名聲會怎樣?不加上嚣張跋扈才怪!
張姨娘這賠罪一招,本來挺陰狠的,可現在站在中央,也繼續不下去了。
可沈素英不想放過她,“再者說,不是我做小輩的肆意狂妄,而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侯府的名聲有暇,我們望城的沈家也受影響啊。姨娘還是該管管自己的嘴,今兒是我,倘若是個外人呢?你就當着外人的面,把自家躲在房裏偷看的話本子堂而皇之的說出來了,邊說邊手舞足蹈的,姨娘這不是讓人當傻瓜看嗎?”
“這待客時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張姨娘年紀也不小了,很該學習學習。學不會也不要緊,閉緊嘴巴,也就不會找惹禍端了,對不對?”
說完,沈素英露出為難之色,看着元氏委婉道,
“這話輪不到我當小輩的說,只是看伯祖母如此慈愛,叫素英好想看到親祖母在此。想着我祖母和伯祖母也好像姐妹一般,有些話就忍不住了。若是說得失當了,伯祖母看在我祖母的份上,原諒則個。”
“素英進京不久,對這規矩呢一知半懂的。有幸在齊國公府小住過一段時日,倒是見識了一番。這齊國公府啊,老夫人真真菩薩一樣的,平日裏笑眯眯的,叫人心生親近。不過她越是和藹,底下人卻不敢肆意張狂,別說胡言亂語了,就是說話也要在肚子裏思索了兩三遍,确定妥當了,才敢在老夫人面前說起。”
“底下伺候的人就更是了,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打眼望過去,這規矩真是齊整,一點錯也挑不出來。伯祖母,您一看就是寬容大度的,可有些時候,還是需‘寬嚴并濟’啊,如此管家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元氏聽了半響,手背藏在袖口裏,在微微的發顫。
感情她活了大半輩子,被一個小丫頭片子教訓不會管家?
還舉了齊國公府孟氏做例子,暗指她不如孟氏?
真、真想叫人把這個小丫頭拉下去,重大三十板子啊。
可是,她不能。
她得生生憋出一絲微笑來,“和善”的看着沈素英,“好孩子,過來,讓伯祖母看看你。”
沈素英微笑的靠近,一股大力,她的雙手被元氏捂住了。
“你是個好孩子,擔憂的很是。府中是該管一管的,省得亂七八糟的,管什麽東西都傳到姑娘家的耳中,盡不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