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家學淵源
不學好?
沈素英笑得溫婉,這是說她吧?
不過她才不介意。前世她處處忍讓,又得到什麽了?元氏看着公平大度,其實仔細想想,沈彩英和沈青英敢那麽欺淩自己,沒有元氏在暗中的授意才怪呢!
這當中,不僅摻着她祖父和沈绛英祖父的矛盾,還有元氏和鄭氏兩位祖母之間的——無非是妯娌之間的龃龉摩擦,比起前面的矛盾算是差一等。
可這差一等,在使上內宅手段後,也夠沈素英前世受的!
時不時就遭族姐妹冷嘲熱諷,府裏下人隔三差五找點麻煩,或是點心,或是衣衫,總之無處不在的鄙薄輕視,對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是多麽大的心靈打擊?
要不是她心頭尚有一絲不甘念頭,只怕在那孤立無援的環境中,怄氣也怄死了!
既知道元氏是什麽樣的人,沈素英這輩子又怎麽會為她而傷心難過呢?
她連一點親近念頭都不敢生出啊!
“伯祖母說的很是。素英在齊國公府上小住了幾日,可回到家中還回味不已,人家的規矩實在太好了,要不能稱得上百年望族?累世簪纓?”
“不過羨慕人家的同時,素英也想到了侯府。我們沈家差了什麽嗎?差到哪裏了?明明先祖也是伺奉過太祖太宗的,只是功勞不如虞家的大,才封了侯爵,而不是公爵。只差一點而已啊!”
“爵位只差一點,家風不能差了。虞家管家嚴厲,我們沈家不說要超越虞家,至少不能差啊!所以伯祖母,很該拿起侯爵夫人的魄力,那起子只會溜須拍馬的,偷奸耍滑的,仗着自己有點年紀不懂事,只逞口舌的,耀武揚威的,侯府留下何用?白污了沈家的名聲!該管一管了!”
沈素英笑得和煦,用齊國公府做例子,直接将建成侯府比得好像處處不如。當比不過的同時,也生出“如果照樣做了,好像就能和齊國公府相提并論”的感覺。
又是好笑,又是憤怒。
兩家懸殊巨大,怎麽好比呢?
在場的人誰不知道,人家齊國公府一直是嫡系繼承,真正的血脈高貴,底蘊足着呢。而建成侯府沈家,本不是沈家的嫡支啊!
許多年前,真正的嫡系出了事故,被奪爵了。後來才有偏支的出頭之日,沈鳳栖沈鳳卿的太祖父立下赫赫戰功,才将“建成侯”這個爵位,光明正大的帶到自己頭上。
按說那位太祖父的功勞也足夠大,封個爵也夠得上。不過這爵位肯定不是“建成侯”,也就是說,冊封的爵位等級一樣,可子孫繼承只能減等,從侯爵減為伯爵,再繼承就是減為子爵……
過了五代之後,就沒爵位了。
哪裏比得上“世襲”的建成侯,可以一代代傳下去的?
所以世人都說,建成侯一系占了天大的便宜,代代都是侯爵之尊。
元氏看着沈素英,分析她是有口無心,還是刻意挑明,看了半響,竟然看不出來。因為沈素英實在太誠懇了!
仿佛所言都是為了侯府考慮!
實際上,沈素英也确确實實,是為建成侯府考量。她所說的每一個字,不是為了打擊元氏,不是攻擊沈绛英,更非給在場的女眷難看。
而是她經過思量,發自肺腑的覺得——要是侯府從女眷開始,就多學些規矩,向虞家那樣,守着線不逾本份,該說的才說,該做的才做。将那些不該說的,不該做的,統統戒掉,一步步影響下,是否能改變沈家抄家滅族的命運?
她不知道,但她相信,改變是必要的。不改,就只能陪着沈家這條船,整體沉下去。
沈绛英命好,她的宰相夫家能保護她。旁人就慘了,一個個都去了教坊司,誰還能活着出來?
就是沈绛英自己,知道娘家男子推出午門之外砍頭,母親嬸娘姐妹都陷到那種地方,救也救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心理能快活嗎?餘生都會痛苦吧!
雙眸環視一眼所有人,元氏的猜忌防範她看到了。沈绛英的驚悚不甘,她也看到了。甚至其他人的憤恨,厭惡,忌憚,好奇,種種神色,沈素英也看清楚了。
但她好像分成兩個人。
一個人在冷眼旁觀,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只關注自己內心——看,就是這群人,過不了幾年就要抄家滅族了,可她們還一無所知,鬥着心眼,耍着手段,絲毫不知災難來臨那天,自己将何等悲慘。該同情嗎?
另一個自我卻在憐惜前世年幼的沈素英,曾經為這些人傷懷,為得不到一顆真心難過。不要傷心了,因為不值得,更因為,這些人下場會很倒黴!如果命運注定不會改變的話,至少這些欺淩過你的人,會死得凄慘!
最終,兩個自我合二為一,那就是盡力去救,去改變沈家抄家的命運。再怎麽,沈家男子做過的事情,卻要女眷來承擔後果,也太不公了。
至于救不了,那她也沒什麽不高興的。至少欺負過她的人,有了應得的下場。她不親手報複,冷眼看着,也是心頭舒服的。
善也是她,惡也是她。
沈素英品味自己的感受,覺得言行合一,是這麽的容易。
哦,不,是這麽的困難!
她不是真的善良,只是不讓自己背上良心的譴責而已。
低頭一看,元氏用力握緊她的手,力量之大,都掐出印記了。十指連心,手部的痛疼傳遞過來,沈素英臉上沒有一點猙獰,只是有種痛快——她知道,她不用怕良心不安了。
沈家女眷,大概和上輩子沒有什麽區別。該進教坊司的,還是要進,該懸梁的,大概也是會懸梁的。
而她盡了心,對自己善的那一面有所交代,可以日日睡得安穩了。
“你這丫頭,年紀不大,考慮的卻這麽周全了?還曉得和齊國公府比較啊?”
元氏的笑容特別親切,大約是沈素英的“真誠”太刺激人了,她一時激動,手上的力量就大了,直接按出幾個手印。
等到她發現自己的忘形,想要收手,就看到沈素英那“古怪”的笑意,仿佛“一切我都了然于心”,一下子戳中了元氏!
果然是故意的!
小丫頭片子心機如此深沉,這麽點大就會扯大旗給自己臉上添光了?而且提到生母的醜事,還能拍掌笑得出來的,簡直可恨!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等張姨娘拙嘴笨腮的說完,然後找機會說長篇大論,好像侯府的規矩不嚴,都是她這個侯夫人的錯!
竟然敢正面指責她?
鄭氏都不敢!
被一個小輩費盡心機的數落,元氏當然不可能忍讓了。也是她當家作主太久了,沒人給她拘束,稍微一刺激就受不了了。沒辦法當面扇耳光,用指甲掐人怎麽了?
更疼呢!
直到掐出血,元氏臉色才微微一變,糟糕!漏了痕跡!
沈素英卻還保持面色不變,趁元氏松手,幹脆利落的将血跡一擦——她當然不會用自己的帕子擦手了,而是直接蹭到元氏的衣裳了。
元氏穿着紫色的衣衫,滿繡纏枝牡丹,大朵大朵的牡丹象征富貴綿綿。因是紫色比較深的顏色,繡的都是淺色,粉色,藕色,白色。沈素英只直接往一朵白牡丹上一蹭。
好麽,這身衣裳就廢了。
血跡本身就很難洗,況且元氏現在的身上,怎麽可能有血跡?平素誰傷到也不能傷到她。怎麽解釋?只能丢掉了。
元氏發現之後,再看沈素英的淡定模樣,仿佛手上的傷不值一提,壓根不算什麽,這種鎮定的态度,更加讓元氏認定——好個心機叵測的丫頭!
竟然算計到她頭上了!
原本對自己情急之下的舉動生出幾分後悔,現在卻後悔掐的不深!沒能把這丫頭的手指頭掰斷了!
沈绛英靠的近,只是她也沉浸在氣憤惱火中,不如她的丫鬟靈敏。被拉扯了兩回,才發現祖母和堂妹之間的玄機。
竟然弄出血來了!
這、這該如何是好?
沈素英可不是尋常丫頭啊,她會忍氣吞聲嗎?萬一大聲嚷嚷,說祖母欺負她,掐她,怎麽辦?到時候祖母豈不是背上“不慈”的罪名?
不行,不能再讓她待下去。等她離了侯府,任憑她怎麽說,誰相信啊!
想到這,沈绛英不顧身份,親親熱熱的過去拉住沈素英,
“好妹妹,你可真是可心的人兒,居然人在外面也憂心我們侯府的規矩?這倒好,橫豎我平常也是看不大習慣散漫的習氣,你過來,我們姐妹細細說說。”
一邊說,一邊把沈素英往身邊拉。
沈素英知道她的意思,心想,我要是想鬧,剛剛就不會在你祖母身上蹭了,而是直接叫起來,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祖母的醜态。
那時才讓沈家人下不來臺呢。
只是她心中另有計劃,壓根不在意這點小傷。如果能用這點小傷,換來望城沈家和京城沈家再無瓜葛,她心甘情願!
所以順勢而起,和沈绛英走到一起。
沈素英還不想就這麽離開了,而是走到張姨娘身邊,故意說起了那話本子。
“我不知張姨娘是從哪裏添油加醋,想必是看多了,混淆了。我母親的确被北威侯擄走,不過她要是受了傷,那塊免死金牌卻不是給北威侯準備的,我想要是想讓他死,他能活着嗎?他活着,才證明我母親安好無損,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張姨娘臉漲成豬肝色,心說,什麽理兒不理兒的?還不是你兩片嘴皮子,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怎麽就知道,不成故意留了北威侯的命,好顯示你母親清白未失?
沈素英卻不繼續這個話題了,而是道,
“張姨娘是一直在內宅,不曾出門吧,難怪見識短淺。你不知道,那塊免死金牌在我娘手中多年……呃,我就這麽說吧,如果沈家有這塊牌子,那就會恭恭敬敬奉在祖祠裏,受子孫年年叩拜。家族中,只有嫡系的嫡出,才有可能碰觸到。如姨娘你這樣的,連看一眼都難。
現在,皇家收回去了,我不敢猜度皇家如何行事,不過那可是太祖年間,唯一尚存的丹書鐵劵,意義非比尋常。你一個內宅婦人,壓根不懂得這塊鐵卷,可以保命,更能要人的命吧。”
“我母親出身如何,血脈如何,境遇如何,這些且都不論。她掌有丹書鐵劵三十年,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一直是這塊太祖賞賜的丹書鐵劵的主人。是沈家也要高高供奉的丹書鐵劵的主人!她比你高貴多了。”
“真可惜你不能出門。你若有一天能出門,就會知道,你那張嘴,在家裏說什麽別人管。可到了外面再如此放肆,就要遭報應了!”
“所以啊,見識短淺不要緊,惹是生非就不該了。為了你好,我希望你以後多多念經念佛,少說些我母親的是非。這可真真是為你考慮。望你引以為戒。”
沈素英就當着沈绛英的面說完。
張姨娘還是沈彩英的生母。
沈彩英唯唯諾諾的跟着母親身後,向沈素英投來又是嫉恨又是羨慕的眼光,偏偏一個字也不敢說。她身份低微,欺負幾個小丫頭還成,正面和沈素英對上——沒看到大姐都沒出聲嗎?
一番話說得人無法反駁。張姨娘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委屈的不行。什麽見識短淺,她還不是按照侯夫人的意思做?
沈绛英動了動唇,開口想說什麽,沈素英的手一拉,她趕緊握着,臉上不得不擠出笑容,
“妹妹你……說得太好了!說的太對了!呃,姨娘,你真該引以為戒。我也會告訴父親,讓他整頓整頓侯府,別整天養着無事生非的下人,好好的家風都帶壞了。”
沈素英笑,“若如此,真是太好了。大姐姐,你果然名不虛傳,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女。”
“哈哈,素素,你太客氣了。你也不差啊。”
“那怎麽能一樣呢?我祖父可是陛下親點的探花郎,江南文壇的盟主。我自幼家學淵源……哦,看我說到哪裏去了。”
沈素英不好意思的一笑。
沈绛英頓時感覺自己又受到重重打擊。
什麽家學淵源?難道沈素英忘記,她們兩人的祖父,可是親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