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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誰解此意

這句“家學淵源”傷到沈绛英了。

自此後,她再也沒有在沈素英面前顯擺自己的才華——沒辦法,沈素英比她小一大截呢!

整整六個年頭,即使對方是沈鳳卿教導出來的,也要自身底子厚啊!沒有足夠的悟性聰慧,能彌補這麽大的年齡差?

沈绛英不知道,等日後知曉沈素英母女的財産有多豐厚,更是熄滅用金銀首飾、華麗服飾找茬的心了。

至于剩下的……

不知還能用什麽打擊人家?

不說她的失落,沈素英這一趟來建成侯府的收獲,還是比較大。雖然,上從元氏下到沈绛英,一個也沒提起邀請她來的用意。

但她占了前世的光,對整個侯府的女眷都極了解,對祖父的胞兄胞弟,沈鳳栖、沈鳳鳴都認識很深。

不同沈繼飛等人猜想的,是為了打探望城沈氏的虛實,侯府女眷們,沒那麽深的心機,更不會為了一支早已被發配的族人興師動衆。她們純碎……只是好奇。

好奇之下,随便發了一個帖子,真的只是喝茶聊聊天而已。

只是這個邀請的對象,着實有點煩惱了。

邀請誰好呢?鄭氏?

不不,鄭氏出身不高,再說她重返京城還沒正式進入女眷的圈子,有也該她主動上門。她不主動上門求見,求個兩三回,元氏才不會樂颠颠的下帖子請她過府。

底下的魏氏,是鄭氏的兒媳。婆婆都沒有的待遇,哪能輪到她?

至于桑雨柔?她太風口浪尖了,被冊封為安寧鄉君之後,還不曾出入任何一個勳貴世家。邀請了她,豈不是顯得太過親近?聯想到她身上的是非,沈家巴不得疏遠一點。

所以想來想去,竟然只有一個突破口——沈素英。

畢竟是同族的姐妹,沈绛英在京城的名聲極好,有才女之稱。她的名聲可不是自家的姐妹鼓吹出來的?光靠侯府的女眷說自家大小姐如何如何好,誰相信啊?

所以沈绛英一直都有邀請族中姐妹到府中做客的“愛好”。她通常是笑盈盈的把人接到府裏,再随手賞點東西,簪子也好,點心也罷,能被請到府裏,就已經足夠讓那些看着侯府臉色過活的族人歡喜了。

只要是姓沈的娘子,多半都有經過沈绛英請帖,進入建成侯府做客的經歷。所以,今天這一出,還真不算什麽,秀水莊裏的父兄們真的是想多了。

沈素英确定自己沒有猜錯,是因為她一開始根本沒被迎到元氏面前——正常交友,難道不先拜會長輩?怎麽說,也是做客的啊!

也就是說,和前世那些“施恩”的棋子沒什麽不同,都是給來沈绛英名聲添磚加瓦的。

沈素英敢肯定,如果她今日表現的唯唯諾諾,和和氣氣,只怕連元氏的屋子都靠近不了,沈绛英會打發她,就像打發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一樣,随便叫丫鬟送點她什麽,就把她送回秀水莊了。

末了,還會縱容丫鬟們編出順口溜,諷刺她不學無術。

前世沒有條件,只能一味藏拙,受了欺淩只能忍耐。這輩子,她怕什麽?

所以沈绛英提出彈琴後,她故意毫不遜色的展露了琴技——聯想到兩人的年齡,其實沈素英是贏了的。

之後,沈绛英不服輸的顯擺她那些書畫,她就不客氣的指出祖父炮制的贗品,果然讓沈绛英的臉色大為難看。

沈绛英心高氣傲,但遇到值得正眼看的對手,也會承認,這才有了請沈素英去拜見元氏一行——大約在她心中,沈素英有資格做她的妹妹了。

就是沒有料到之後張姨娘鬧那一出,而元氏明顯的失态了。

沈素英回到秀水莊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路過農家的炊煙袅袅升起,天邊一片紫紅的晚霞,連着遠處的山林,彌漫暮霭之下很是壯觀。

“六妹妹,你回來了?”

沈玉成很是緊張的跑來,問個不停,“怎麽樣?沈家沒有為難你吧?”

“五哥,我沒事。看你,那侯府又不是龍潭虎xue,能将我怎麽地?”

沈素英笑着。

“那就好!那就好。”沈玉成呵呵一笑,“我也是這麽對大哥三哥說的,可大哥非說來者不善,還後悔沒請了護衛多保護你,怕你會吃大虧。”

“男女有別,我進侯府自然是進內宅,又不會像兄長一樣遇到不講理的直接動手?”

“對啊,我也是這麽勸大哥的!”五郎拍拍胸口,“都讓我猜中了。我就說出不了大事!真要是出事,我們一齊打上門去!”

沈素英笑,心說,真出了事情,就打上門又能如何?

她吃一虧長一智,有了桑雨柔逛街遇險,怎麽會沒有防備?惠兒會點拳腳,有她随身伺候,只能放三分的心。真正讓沈素英毫無顧忌的去建成侯府,無懼任何人,是那四位仆婦。

這仆婦看似尋常,長相普通,手指上都是老繭,可她們卻是蘊秀齋那邊送來的,也是溫立柱通過主事者們千挑萬選的,給她的護衛!

有了她們,就算沈素英跟侯府翻了臉,也能護送她平安出了侯府。

至于出了侯府,有多少人接應,就不用提。

總之,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沈素英只是在侯府喝了回茶,見了些前世的親人,卻猜測不到,到底有多少人為她的安危戰戰兢兢,如臨大敵。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沈玉成看到妹妹安好的站在面前,心弦一松,就開起了玩笑。可是目光掃到惠兒繪春身上,就見兩個丫頭滿是郁忿,猜測道,

“她們……可是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氣到你了?”

“想也知道啊。總不會客客氣氣的,把我當成上賓吧。”

“诶,些許氣話,就別放在心上了。”

沈玉成大約知道都說什麽了,大哥三哥從望城來,一路聽的閑話還少麽?侯府說就說吧,外面只怕說的更多。六妹如果這點閑言碎語都聽不得,以後也出不了門了。

“放心吧,五哥。我都知道了,若是為這檔子事情生氣,那我這輩子早晚得氣死。”

她笑了一笑,表示不放在心上。

晚上,她拒絕了和大家一起吃飯,一個人呆在屋子裏。

夜涼如水,朦胧的月光照在屋子前的幾棵樟樹下,投下的枝杈樹影照在她的窗口。低頭看被元氏掐出的傷口,有些血肉模糊啊。

沈素英咧嘴一笑,看來元氏還真是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啊。

明明才第一次見,卻像是宿命的仇人似地。

沈素英悠悠的目光看向窗外,思緒不由自主的想起前世——第一次拜見元氏,第一次和元氏一同用餐,第一次做抹額讨元氏的喜歡,第一次被元氏責罵,第一次被關在黑柴房裏餓肚子……

有太多的記憶了。

這一刻,沈素英有點憎惡自己的過目不忘。如果她是個善忘的人,那過去對她的傷害,也不至于這麽深,這麽難以釋懷了。

這超強的記憶能力,讓她在學識上一日千裏。也讓她人情世故上,無法做到游刃有餘。

她每一次見到誰,都能清晰的回憶起對方對她的點滴的好。相同的是,如果那人對不起她,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會清楚的記得當時的傷痛,反複想起。

就像一道傷疤,如果一直處在剛剛受傷的那一刻起,就是“新鮮”的傷口,這份痛,這份傷,好不了。

沈绛英對她無視,自尊受傷,傷着傷者,也就習慣了。因為沈绛英不僅對她,對其他族姐妹也是一樣。包括庶出的沈彩英、沈青英,所以沈素英對她的恨意,是最淺薄的。

沈彩英、沈青英,兩個小人而已。總是欺淩她,刻薄她,到處說她壞話,她難過,傷心,可她們從來不是好姐妹,這難過也随着後來嫁給了金玉寧,減輕了許多。

聽說她十裏紅妝的出嫁那日,兩姐妹大鬧大腦,被鎖到屋裏,很是惹了一番笑話。可能她們做夢也沒想到,一個看着元氏臉色過活的小女孩,一個寄人籬下的隔房姐妹,居然有那麽多家産,居然還能嫁到和建成侯府門當戶對的家族。

她們的羨慕嫉妒,就是對她們最好的報複。

沈素英以為自己可以翻篇了,以為她經歷了那麽多,可以重頭開始,可低頭看自己手上的傷勢,她才清晰的明白一件事。

她怎麽能走呢?

她自以為的“自由”,其實是逃避!

那些害過她,以欺淩她為快樂的人,還活得好好的呢?

比如元氏,這個女人太惡毒了!沈素英現在一閉眼就想起前世的自己,單薄、柔弱,滿臉渴求的看着元氏,只要她一個眼神,一句吩咐,就熬夜做針線,輾轉天明還為她抄寫經書。

就這樣,元氏還是笑着,讓人作踐她。

如果有鐵石心腸的話,那絕對說的就是元氏。

她的心,有恨!

和金家完全不同的恨,同樣的刻骨銘心。

不同的是,金家是“外人”,公婆再好也是沒血緣關系。他們最後抛棄她,也是為了家族,為了自己的性命。

而元氏,卻是她真心想要孝順,想要靠近的。

可她呢,作為長輩,都做了些什麽?為了點和鄭氏的矛盾,肆意指使沈彩英、沈青英羞辱她,縱容仆婦慢待、刻薄她。沈素英在侯府的日子那麽糟糕,人變得越來越自卑,發生點什麽事情就驚恐無比,全是元氏給的。

她,無法原諒。

哪怕明知道日後沈家會抄家,不是自己親自手動,這心理就好像堵着什麽,不能通暢!

正當她暗中舔砥傷口的時候,忽然,外面一陣慌亂。沈玉培當先,後面沈玉先、沈玉成跟着,桑雨柔也緊随其後。

“大少爺,這成何體統啊?男女七歲不同席……”

“別跟我說那些有的沒的!你家姑娘呢?六妹妹!”沈玉培先一步走過來,沈素英十分驚奇,因為她和兄長不和,但兩兄妹直接吵架,也不會追到對方的房間裏去。

矛盾歸矛盾,但還不想完全的撕破臉皮啊。

“怎麽了?”

沈素英皺眉,側過頭問關系稍微好一點的五郎,沈玉成。

沈玉成喘着氣,“我說你沒事,大哥非說不可能,拽着惠兒問情況。”

然後,他的眼睛也直了,盯着沈素英手上的傷口,“這是怎麽回事?”

沈素英很白,不僅是臉白,她的手也很美,肌膚細膩如白玉。這掐了點紅印子半天都不能消退,何況都掐出血來?

兩只手的手背,青青紫紫,看着好生可怕。

沈玉培一臉我猜中的樣子,

“五弟,你看看!還說六妹沒事?這就沒事?”他勃然大怒,指着惠兒,“你說,到底怎麽回事?”

惠兒為難的看了沈素英一眼。

“你別看她!她是你主子,這屋子裏都是你主子!我們可不是害她的!你倒是把害她的人說個分明!”

沈素英無奈。

她沒将手上的這點小傷當回事。可看大哥三哥的臉色,好像和她想的不同。

惠兒嘴皮子一向利落,大概她也不滿沈素英想把此事壓下,就幹脆的說了,

“是那侯府的老夫人!說什麽一品侯夫人,最不是東西!姑娘到了侯府,那大姑娘倒是客客氣氣的,跟姑娘彈琴喝茶品字畫,親親熱熱的,才是正常的交往。誰知道到了侯夫人那裏,先有不三不四的人跳出來,說了我們夫人的事情,後就有那位侯夫人,仗着前輩要姑娘靠近。”

“我們姑娘不能拒絕吧?她還厚顏無恥的拉姑娘的手,姑娘只能腼腆的讓她拉着。誰曾想,這老太太也是上了年歲的人了,竟然做出一面笑,一面暗中掐人的事?可憐姑娘,還不能叫,只能咬牙忍着。”

“混賬!你忍什麽忍?老東西也值得尊敬?你怎麽不叫嚷?平時在家不是蠻橫的不得了嗎?給我,給我們弟兄幾個難看不是一回兩回了。連三叔的面你都駁回。你到了外面,倒是硬氣一回啊?你怎麽不嚷開了,讓所有人都看看老東西做的什麽下作事情啊!”

沈素英張大嘴,無言以對。

桑雨柔急急的過來,低頭看着女兒的手,那青紫腫脹的模樣,當即掉了淚,使勁的打沈素英,“你這個傻丫頭?你還想瞞?瞞到何時?要不是你大哥機敏,發現苗頭,你還想一直瞞着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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