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耳光響亮
無論沈繼飛有何打算,冬至一天天臨近,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祭祀到了,上至皇家,下到平民百姓,忙得準備祭祀的犧牲都忙不過來,多重要的事情也要往後挪了。
建成侯府。
沈鳳栖滿意看着府中上下煥然一新,而祭祀的主屋更是灑掃的一塵不染。他向從前一樣,進宮求來了福紙,另親自在自家暖房裏摘下了鮮花瓜果——給老祖宗的東西哪裏容得半點怠慢?
祭文也是要寫的,本來麽,這得請族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者親自書寫,文章越是華美動人,越是體現兒孫的孝順。可今年弟弟沈鳳卿來了……
論文名,還有人比得上他麽?
沈鳳栖就将這件大事交給弟弟了。
沒想到,這卻成了冬至祭祖這日的家族動亂導火索。
元氏三十年如一日的诋毀沈鳳卿,幾乎将他形容為斯文敗類,會拖累全族人下牢獄、砍頭,并有抄家流放的罪魁禍首。連親弟弟沈鳳鳴都視為仇敵,百般看不起沈鳳卿。
其他的族人,又怎麽可能甘心接納?
“怎麽回事?祭祖的文章論也輪不到他來寫?”
“侯爺昏聩了!還念着骨肉親情,卻也不想想,讓這個殘廢寫了文章,咱們全族人不是都得倒黴?”
“就是!寫祭文的人,就算沒有多少功名,也不能是這等廢人!他害了自己不管,別想牽連了我們大家!”
群情激湧,是,沈鳳卿的兒子娶了個好兒媳,自帶丹書鐵劵做嫁妝。如果這丹書鐵劵還在,如果肯放在沈家的祖祠裏供奉,那沒別的好說的,大家夥都消停了。
可,不是被皇家收回了麽!
沒人顧忌沈鳳卿的顏面,他們只想狠狠的踩!一想起過去那些擔驚受怕的經歷,就恨得不行!合着沈鳳卿榮耀的時候,就是他一個人的努力,一個人的風光。等他落難了,就全族陪着他,給他陪葬?
誰願意啊?
京城沈氏,除了侯府這一支,還有八房的族人,算一算也有三四百人,推選出一個最年高德勳的老者,名喚“八老太爺”。他将近八十了,捋着胡須道,
“鳳卿這孩子,年齡也大了,不是年少輕狂時候了。人都說,落葉歸根,他想回家,想回到族裏,這是人之常情。可他萬萬不該肖想寫祭文!這祭文關系到全族的興衰,說句不好聽的,我們沈家子孫能在這京城裏活得人模人樣,還不是靠祖先的蔭德?敬着來還不及,可不能讓罪人把蔭德耗光了!”
“就是!八老太爺說的有道理!”
“沈家沒了他,不知道過得多安穩。有了他,才多災多難!”
這場是私下的抱怨,鬧騰的不淺。沈鳳栖本該知曉的,可誰讓他有一個心機深沉、不擇手段的媳婦?元氏将所有渠道斬斷,幸災樂禍的等待祭祖這日,看被全族老少反對的沈鳳卿,要如何收場!
就算有免死金牌,免得死罪,免得了被悠悠衆口诋毀嗎?
卻說冬至,一場雪後,眨眨眼就到了。
秀水莊內也是大清掃了一遍,從老爺子起所有人都穿戴好了,乘着馬車來到侯府——祖祠在侯府中,為了祭祖,自然要到侯府一行。
男女分開,女眷以鄭氏為首,魏氏并桑雨柔居中,之後是沈素英,穿戴的低調素雅。同樣,作為女客,楊琳偷偷摸摸的跟上,這算是她最尴尬的時候,比孤身一人在安國公府更難受——沒人搭理她,可投來的眼光各種意味都有,叫人如坐針氈。
“妹妹請跟我來。”沈绛英是建成侯府的大小姐,與妹妹們待客。沈素英被領到都是族中未嫁的姑娘屋中,沈彩英、沈青英、沈黛英,沈丹英,沈紫英,沈蘭英、沈艾英……足足十五六位姑娘家。大的十七八歲,小的五六歲,還在乳娘懷裏要糖吃。
前世,年年都要經歷這一遭,沈素英也不意外,安靜的坐在一旁喝茶。
這喝茶也有講究,不能喝多,否則去更衣的次數多了,會被笑話。所以她只是小口小口的抿着,覺得餓了,就吃荷包裏自家帶的點心,拇指大小,提前讓廚房做好的,絕不多吃。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偷偷觀望她。
那又怎樣,她怕人看嗎?
“姐姐,姐姐,你為什麽不吃桌子上的點心?”
沈艾英是一個八歲大的女孩,長着蘋果臉,笑起來眼睛如月牙彎彎。沈家上下都很喜歡她。
可惜了,沈素英卻是個兩世為人的,對沈艾英沒有任何興趣。
看到沈艾英偏着頭,一臉好奇的疑問,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心下更是不喜,直截了當的說,
“不愛吃。”
“可是明明這麽好吃!”
沈素英呵呵一笑,幹脆把整個盤子塞給她,“你喜歡?拿去?”
沈艾英還想再說,可沈素英明顯不搭理的模樣,她有點受傷,垂着頭抱着點心盤子走開了。
屋子裏的氣氛頓時有點古怪。
沈素英明顯感覺更多異樣的目光,仿佛在說“艾英這麽可愛單純的妹妹你竟給她臉子瞧?”
無視所有的譴責,沈素英依舊自顧自的管沈绛英丫鬟要來的書籍。
直到沈绛英過來,坐在她身側,笑着道,“祭祖之後才輪到我們吃飯呢。一般這個時候都是用點心墊一墊,也不敢混吃了,沖撞了。素英妹妹,聽說你只用了自家帶的兩樣小點心,可是我家廚房做的不和胃口?”
“是。”
一個字說完了。
沈绛英的臉有點發僵,大概沒想到沈素英真的能說出來。
也勿怪沈素英,她前世在侯府做的最多一件事,就是被罰。罰抄書,罰站,罰做針線,皮肉之苦受的不多,可各種被罰之後就是耽誤飯點啊!
侯府又沒人真心關愛她,知道她沒飯吃,特意留點什麽。有時連一碗稀飯都吃不着,那怎麽辦?就只能吃侯府的點心。
各種冷透的,發硬的,表面軟化聞着半點香味也沒的。
吃得夠夠的!
剛剛一進屋子,擺在她眼前的梅花式、鳳尾式、海棠式的雪釀糕點,白裏透點紅,看着很有食欲。可沈素英想的卻只是它們冷透的膩歪味道。
想的是廚房每次多做了,待客吃不完,就剩下了,給丫鬟吃?怎麽可能。廚房裏的人也精明着呢,變冷變硬的才不吃,賣銀子給她這個寄人籬下的姑娘不是正好?
有的吃,還要感謝她們呢!
沈素英一想到建成侯府的點心,不惡心想吐就不錯了,怎麽可能咽得下去?
她的拒絕,被沈绛英誤解為——哦,上次祖母掐到她了,她還在生氣。
行,能理解。
只是未免有點小孩子氣。
之前還真以為她多麽善于隐忍呢。
沈绛英一笑,“既然這樣,也好辦。”
她找來丫鬟囑咐一聲,竟叫人出去找點心鋪子買點心回來。等兩三刻後,熱氣騰騰的各式點心進了屋,所有人都驚掉下巴,“大姐姐,這是……是特意買來的?”
“是啊。因素英妹妹吃不慣我們侯府的點心,特意買來的。我想也是,年年都是這個味道,估計姐妹們也是吃厭了。索性換個味道。”
沈绛英一面解釋,一面笑沖沈素英,“今兒托了妹妹的福氣了。”
沈丹英、沈蘭英幾個一邊過來吃點心,一邊好奇的打量沈素英——之前是暗暗打量,這會兒可以光明正大的了。
“大姐姐,聽說素英妹妹的親娘是胡女,可素英妹妹長得可真好,一點胡女的痕跡也沒有。”
“對啊,素英妹妹,你可真會長。”
這種稱贊,沈素英不知道該笑納好,還是生氣好。
沈艾英眨眨眼睛,倒是沒有湊上來。
氣氛漸漸的從尴尬生冷,變得融洽起來。
不同女孩子們之間慢慢的熟悉,沈玉培幾個跟着長輩,算是見識了沈家的無數規矩。
從一進門,就莫名分開了。沈鳳卿身邊不能離人,兩個兒子沈繼修、沈繼飛亦步亦趨跟着。小輩們就稍微放松了。
畢竟是祭祖,鬧事也許,但出人命官司大約不可能。沈繼修就使個眼色,讓兒子和侄子只管大膽的去。
原來沈家上百多族人,分了好幾個圈子。嫡系的嫡出,算是最尊貴的一批,只有三人,是建成侯府的大少、二少、四少。甭管沈鳳卿怎樣,他也是沈鳳栖的親弟弟,他的嫡親孫子,也是有資格站在侯府公子身側的。
所以沈玉培被請到大少爺身邊去了。盡管沈大少半點看不起鄉下來的堂弟。
而後是沈玉先,嫡出的庶出。
這侯府庶出的公子就多了,大都是纨绔少爺,沈玉先半個時辰就認識了十多人,各個表示要帶他見識京城的春光。
沈玉成,庶出的嫡出,有點尴尬。地位相當的少爺也有七八人,大都比較沉默。
看着分成一個個小圈子,沈玉成忽然慶幸起來,二哥四哥沒有來!如果他們來的,會被分到哪裏?毫無疑問,最差的庶出的庶出。
他們在望城可不管什麽嫡的庶的,都是親兄弟。大哥沈玉培對待他和其他兄弟,也沒什麽不同。所以對庶出嫡出,感觸不深。
可在侯府,好像天然劃分了一道線。庶出的想挑戰嫡出的,做夢!人家能站的地方,你不能站。人家能說話的場合,你不能說。甚至人家可以穿的衣服,人家可以用的下人,統統都不是你可以染指。
這種層次壓抑感,簡直讓人沉重的說不出話來。
沈玉成快速的成熟了。
他的眼眸沒有往日的清澈見底,好像多了什麽東西,人也變得穩重了,說話之間,思量再三,不複之前,覺得不高興會和妹妹大吵大鬧,絲毫不顧及其他。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了。
沈鳳栖從宮中回來,帶來了皇家賞賜的福紙,而後女眷以元氏為首,将一盤盤菜肴供奉在祖先的靈位前。
該燒祭文了。
這時,八老太爺出面了。
“等等!這祭文不能燒給祖先!沈鳳卿,你是戴罪之身,今日容得你祭祖,便是族人的寬宥了。你還想書寫祭文?你憑心問問,你又這個資格嗎?”
沈鳳卿單腿站立着,雲淡風輕,“有。”
“你……混賬!”
八老太爺氣得臉色發青,還以為他一通質問,沈鳳卿會慚愧無比,低頭認錯,那時他再用言語好生教育,責他再不要生事。
沒想到,沈鳳卿早已不是當年虛心好學的少年郎了。又怎麽會把他一個糟老頭放在心上?
“你……當着先祖,太不知體統了!祖先立下赫赫戰功,才有我們如今的錦衣富貴。祭祖的文章,文筆如何是其次,首先第一點須得心誠。你,心誠嗎?當着族人的面,你到時說說,為什麽二十多年沒進京了,今年,你偏偏回來了?”
八老太爺冷哼一聲,指着沈鳳鳴,“還不把你知道的,統統說出來!”
“诶,八叔。是這樣的,我這個不成器的二哥,寫了一封信給我大哥,說他要我娘的嫁妝。你們大家聽聽,這是一個當兒子該說的話嗎?多少年了,我娘過世多少年了?他進京一趟,不說給我娘掃墓,不說給我娘磕頭,先問嫁妝銀子?”
“想當年,只有我和我大哥給我娘披麻戴孝,他呢?他再望城那地方逍遙自在着呢。連我爹去世,也沒聽說稍封信件來,說說悲痛啊?我看像他這樣的人,無父無母,根本不配做人!”
“說的好!沈鳳卿,你聽到了嗎?鳳鳴是你親弟弟,他就是這樣看你的!你還有什麽話說?”
沈繼飛氣得不輕,剛要沖上前,被沈繼修拉住了。沈繼修沖他搖頭,表示這等小事,父親應付得來。
沈繼飛這才忍下了,擔憂的看着父親。
哪裏知道沈鳳卿好像沒聽到沈鳳鳴說了什麽,只是拄着拐杖,問沈鳳栖,
“該給我的東西,準備好了?”
沈鳳栖拿出一個匣子,從中拿出嫁妝單子,足足有三四本之多,可見當年老建成侯夫人的嫁妝有多少。
“早準備好了,今天族人都到齊了,正好公開,全族的人可以做個見證。”
“等等大哥,什麽時候說要分嫁妝了?娘當年可都說了,你當了侯爺,嫁妝都留給你和嫂子使……”
話沒說完,就被沈鳳栖一個大耳光扇到一邊,“還不給我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