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自請出族
沈鳳鳴被打蒙了。
不僅是他,其他沈家的老少族人也一臉震驚的看着建成侯。往常沈鳳栖雖然身居高位,可對族人一向和善,哪家有點什麽事故,但凡邀請他,他就沒有拒絕的。
在座的很多人,還是第一次看沈鳳栖疾言厲色。
“大哥,你瘋了?”
“我看你才是瘋了!”沈鳳栖厲聲道,“二弟也是母親親生,你我兄弟平分母家的嫁妝,有何不對?難道說,你想私吞?”
“我、我什麽時候像私吞了?”沈鳳鳴一下子跳起來,怒指沈鳳卿,“我就是覺得,他沒資格拿娘的嫁妝。娘臨終的時候明明說過——”
話音斷了。
多少年兄弟,沈鳳鳴看到大哥的眼神,情不自禁打了個顫抖。多兇惡啊,比他上次保養戲子,差點弄出奸“生子”出來,還要兇殘。
這要說把話說完,估計他的腿要被打斷!
沈鳳栖用眼神逼退了親弟弟,而後才緩和了一下表情,拱手對衆多族人,“說來也是嘆息。自從母親過世後,一是悲傷,再者忙亂的,這嫁妝一直收在我名下,由我媳婦管着。也因……二弟也是不在,三弟無心,這麽多年我背着獨占嫁妝的壓力,也不好過。正巧二弟回來了,又問到了,趁這個機會,便當着老少族人的面,将家産分了吧。”
所謂家産,是老建成侯夫人的嫁妝。可不是沈家的私産。
這分不分的,和沈家族人什麽關系?
他們就算眼熱,也沒有當着全族人的面,插嘴質疑的。否則怎麽洗脫嫌疑?
八老太爺就頓了頓,“這是弟妹的嫁妝,她生前留下話,該怎麽就怎麽,我們外人就不好多說了。”
說罷看着沈鳳栖,眼神中難免多了一絲複雜——所謂獨占,本是侯爵,便是占了又如何?族人中,沈鳳栖名聲最好,平日裏憐老惜弱的,大手筆的銀子從天上來?族人知道怎麽回事,壓根不會诋毀,私下裏連嚼舌頭的都不敢。
可既然沈鳳栖把名聲看的很重,外人更不好幹涉了。只能作為見證,看着他們兄弟三人分母親的嫁妝了。
沈鳳栖便環視所有人,朗聲道,“我母親極擅打理內務,這嫁妝後期翻了三番,多年下來,出息不少。母親只養了我兄弟三人,早年對我兄弟十分疼愛,私下裏補貼不少。這些,便不算在內了。不知二弟、三弟,有沒有意見?”
老三沈鳳鳴肯定不會有意見。他得的補貼最多,如果讓他還了,重新分配,至少要将一屋子的東西都拿回去,當然不樂意了。
至于沈鳳卿,壓根不會計較這點蠅頭小利。再說,他早年得到的,不是銀錢物件上的實惠,而是通過侯府的關系,弄了許多孤本畫冊,價值不能用等閑的金銀珠寶來衡算。
至于沈鳳栖,他得到了爵位,并且關于侯府的財産,這部分誰也跟他掙不了。
所以,關于這部分,誰也沒有異議。
“因母親早前就留下話,兩位姊妹養在她膝下,母女情分多年,出嫁的嫁妝除了宮中準備的,私下也拿了一份給她們。不過那時二十多年前了,按照現在的份額,還差了五六千兩銀子。我的意思是,将差的部分補足,二弟三弟,可贊同為兄的做法?”
老三沈鳳鳴有點不樂意。
“都嫁人了,也過了二十多年了,還補嫁妝?母親當年又不是沒給!”
沈鳳卿慢悠悠的道,“兩位妹妹是孝順的人兒,替我這個不孝子侍奉母親多年,這錢很是應該補足。”
“二弟甚是通情達理。”
其實沈鳳栖為什麽要給已經出嫁多年的姊妹補嫁妝?猜也猜得到,因為那兩位庶出姊妹的後人,如今有出息了。每個身後都是一大家子,外甥、甥孫的,說到底血脈親緣不足,此刻多給了點,倒叫人記得侯府“深明大義”,這親戚情分也就補足了。
他自己還白得了名聲,之前什麽獨占嫁妝、私吞的罪名,不洗刷得幹幹淨淨?士林中聽到,也會贊嘆一聲。
沈鳳卿無所謂,就讓兄長洗刷。
六個掌櫃的,輪番将嫁妝單子的出産計算一番,刨除給出嫁姊妹的,剩下的分成三份。共有商鋪二十六間,田産三千六百畝,珍玩古董三百多件,頭面首飾四十多套,绫羅綢緞六百匹……
至于下人的花名冊,就沒分了。
“二弟、三弟,你們看如何?”
沈鳳鳴注意看了下兄長的臉色,很不愉快,“我聽大哥的。”
“兄長行事一向公正,只聽兄長吩咐了。”
“好。既然兩位弟弟都信任為兄,那為兄就做主分配了。”
珍玩古董和田産均分,商鋪每人分九個,還差一個。那就給差的人補上十套頭面首飾。另外的绫羅綢緞,可不是過氣的,那花樣不時興的早弄到鋪子裏賣掉了。如今這些綢緞也很是值錢,便補了大部分給沈鳳卿。
“折算成這些年的份例銀子。”
老三沈鳳鳴氣到冒煙,好懸跳起來罵“沒弄死他就算不錯了,還給月例銀子?”
不過被沈鳳栖更厲害的眼神逼退。
他只能靠在一旁不停的喘氣。
不行了,晚上還要祭祖呢,他氣怒交加的,怎麽給祖宗磕頭?
都怪沈鳳卿!
不管怎麽抱怨,有六個掌櫃的算盤溜溜的打,不消一刻鐘,便分好了。各自抄寫成冊,三兄弟一人一份,公公平平,誰也不侵占了誰的。
整理完畢,掌櫃的退下,外人也走得利落。
沈鳳栖含笑讓兩位弟弟上前,一人一本冊子,并道,“母親在天之靈看到,也會高興的。”
沈鳳鳴眼睜睜看着三分之一的財産沒了,心中窩火,等着沈鳳卿,“母親臨終說了,等你在望城死了,叫我買紙買棺材,不叫你做孤魂野鬼。她的嫁妝就給大哥管着,可沒說給你一分!”
這話說得輕,只有兄弟三人聽得到。
可隔牆尚且有耳,沈鳳栖生怕被人發現,用力按住老三,“你想怎地?再鬧,我就叫你趕出侯府!”
“我鬧,我鬧什麽了?”
沈鳳鳴不幹了,“大哥,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這些年,你說東我不敢說西。你讓我生兒子,我不敢生閨女。我這麽聽話,你還要趕我走?”
越說越火大,越說越委屈。說道最後,沈鳳鳴往地上一坐,正好全族人都在,他也是怕今後沈鳳栖真的不管他,逼他離開侯府,那他該怎麽活?
“我知道我沒本事,不能幫襯大哥你。可是這麽多年了,我們兄弟都好好的,母親留下的嫁妝我不要了,成吧?你把沈鳳卿的都給了他,叫他滾!母親活着的時候都說了,就當沒生過他這個兒子!也叫我不必認他!他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作的,不能讓他連累了全家!”
“你給我住口!”
沈鳳栖氣得不成,他為什麽要把上萬的銀子塞給沈鳳卿?當真是看着沈鳳卿是他胞弟的份上?
哪裏哦!他是長子,嫡長子!怎麽分,也理所應當分得大頭。就算畏懼悠悠衆口,分個十分之一,也沒人說他做得不對——再加上老建成侯夫人的确臨終有言,讓他繼承所有。
他之所以改變主意,是因為進宮後,發現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杜九斤,貌似和桑家在做生意。皇商不起眼,但如果能和皇帝的後妃們搭上關系,還稍無聲息的,不受朝臣注意,那是多好的一件事?
古往今來,枕頭風不是一直最好用?指不定透露一點消息,就能幫他不少!
再者,他聽杜九斤那意思,仿佛皇帝對懿德太子……有些思念。也對,畢竟當年的案子辦的太倉促了,太子到底有沒有謀反,也在未知之間。往常皇帝不在意,刻意忽視,可誰知道年老的皇帝,想起了兒子,會不會翻案?
會不會想起被誣陷了的沈鳳卿?
如今的建成侯沈鳳栖,已經不是當年了,對于官場敏銳至極。他不是感情用事,也不想借着沈鳳卿做什麽,而是想,不讓沈鳳卿有朝一日得了什麽,反過來對付他!
這個弟弟,壓抑的太狠了。表面看起來還雲淡風輕的,所以,他……怕!
可惜他的一切算計,都被蠢弟弟沈鳳鳴給打破了。
好麽,他千防萬防,沈鳳鳴還是将母親臨終所言說了出來。所有沈家人都知道,原來老夫人早就厭棄二子至此,連嫁妝也不給分毫!
一時之間,議論紛紛。
沈鳳卿還是半點不動聲色。
關于沈氏族人,沈鳳栖還是有辦法的。今日乃是祭祖的大日子,他以侯爺身份至少能壓住一兩個月,之後……再說吧。
“還不給我起來。”
“我不起來!除非大哥你發話,再也不說趕我走的話!”
沈鳳鳴居然還想耍賴撒嬌。
一個小孩子做出這種嬌憨狀态,還是可愛。可一個四五十歲的男子做小兒行徑,簡直令人發指。
沈鳳卿笑着看向兄長,“原來三弟……還如過去一般啊。叫人看着,就像踢兩腳。”
“你踢啊,你倒是踢啊?哦,我忘記了,你只有一條腿。哈,你只有一條腿!”
這話說得,何其惡毒。
饒是沈鳳卿的城府,也臉色發沉。
“夠了。你再多說一句,立刻就給我離開。”
“好了大哥。我起來了。”沈鳳鳴利索的爬起來,乖巧的站在大哥身後。
“抱歉啊二弟,老三他有口無心,莽撞的事情做多了。剛剛他不是有意要傷你。”
沈鳳鳴嘀咕,“就是……意。”
沈鳳卿淡淡一笑,不可置否,“我和他置氣,不是早被氣死。話說回來,大哥你數十年如一日的寵愛三弟,可真不容易。聽說你的幾個孩兒都被教養成才了,沒一個流連花樓之中的,獨獨一個三弟,被你養成這麽個憊賴貨色,年紀一把了,還是如此的沒擔當。啧啧,爹娘在天之靈,想必很欣慰吧。”
“你、你混說什麽?大哥對我極好!”
沈鳳卿懶得搭理他。
嫁妝該分的,已經到手。他便拄着拐杖,一瘸一瘸的站在中央,“剛剛誰說我沒資格寫祭文的?”
“我!”
八老太爺當仁不讓。
陸陸續續還有其他族人站出來,“沈鳳卿,你也摸着良心問問,你配不配?沈家因你,差點滅族!你不思悔改,反而還誕着臉,給祖先寫祭文?你能寫什麽?你就是妙筆生花,沈家上下也不稀罕。”
沈鳳卿深吸一口氣,
“既然族人厭棄我至此。我沈鳳卿自問一生一世,堂堂正正,忠君愛國,卻要與爾等腐朽愚昧之人并列,實乃奇恥大辱。我沈鳳卿,自請出族!從此以後,與爾等再無關系!”
沈鳳栖大驚,“二弟,你這是何意?”
沈鳳卿巍峨站立,一支拐杖指着他,“話不是說明白了麽?你我兄弟情分,今生了結于此。”
另外指着沈鳳鳴,“與這東西,也恩斷義絕。”
沈鳳鳴咧着嘴,“太好了!”
如同一塊石頭落入湖水中,掀起一大片漣漪。
……
如果沈素英知道,祖父今天帶着全家過來,是說“出族”,和沈家斷絕關系的事情,她不知要有多開心。興許對沈家的點心,就沒多少惡心感覺了。
甚至,她可能會做諸多準備,比方說,讓沈绛英更讨厭自己一點,順便給沈彩英、沈青英添添堵,或者想個計策,設套讓元氏當中下不了臺。
她還來不及準備,就聽說了。
急轉直下的說,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到細文——沈家上下歡欣鼓舞,因沈鳳卿要求出族。他的兩個兒子苦苦哀求。一個苦勸無果,決定和父親共同進退。一個卻不能置宗族不顧,選擇留在沈家。
令人悲哀的是,沈繼修選的是老爹。
而她沈素英的父親沈繼飛,選的是沈家。
這是何等的憤怒啊。
沈素英覺得,她和她爹沈繼飛,天生八字不合。
上一世被親爹坑苦了,這輩子還是一樣!
留在沈家有什麽好?等沈家抄家滅族的時候,她難道還要去教坊司走一圈嗎?
她也好想和親爹沈繼飛斷絕關系!